正月十六，元宵节的烟火气还没在陈家沟散尽，青石板路上还留着鞭炮炸碎的红纸屑，清晨的薄雾裹着伏牛山的草木清香，漫过陈家老宅的院墙。
陈初九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，手里摩挲着那枚完整的青铜破约盘。盘面上的金色符文在晨光下流转，七块残片拼接的痕迹早已消失不见，仿佛它生来就是完整的一体。距离奉先寺决战已经过去了半个月，阴司的叛乱平定，上古阴魔被重新封印，豫西一带恢复了往日的平静，十里八乡的百姓都说，是陈家沟的陈先生，给这一方水土，换来了太平。
“陈小子，喝口热茶，大清早的就对着这盘子发呆，想什么呢？” 清虚道长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，把其中一杯放在陈初九面前，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，捋着花白的胡子笑道，“现在浩劫已平，你也该歇歇了，总不能天天绷着根弦，把自己熬垮了。”
陈初九拿起茶杯，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，指尖依旧贴在破约盘上，眉头微微蹙着：“道长，我总觉得不对劲。这半个月，太安静了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。”
“安静还不好？” 清虚道长挑眉，“难不成你还盼着天天有邪魔歪道出来作乱？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 陈初九摇了摇头，指尖点在破约盘的中心，那里有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纹路，哪怕是激活破约盘封印阴魔的时候，这道纹路都从未亮过，“你看这里，这道纹路，我翻遍了太爷爷留下的所有手札，还有麻衣祖师的《神相全本》，都没有任何记载。而且这半个月，破约盘每天凌晨都会微微发烫，像是在感应什么东西，可我用罗盘查遍了豫西，都没找到任何阴邪异动。”
清虚道长的笑容收了起来，凑过来仔细看了看破约盘中心的纹路，脸色也凝重了几分：“这纹路…… 看着不像是人间的符文，也不是阴司的咒印，倒像是…… 某种界标。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伴随着摩托车的引擎轰鸣，紧接着，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喊了进来：“初九侄子！初九侄子！救命啊！我们村出大事了！”
陈初九和清虚道长对视一眼，立刻起身走了出去。院门口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，裤脚上还沾着泥点，脸上满是焦急和恐惧，正是栾川县老君山脚下陈家村的村支书，陈初九的远房堂叔陈老根。
陈家沟的陈家，是麻衣派嫡系传承，而老君山脚下的陈家村，是明朝万历年间从陈家沟分出去的旁支，算起来和陈初九是同宗同源，世代都守着老君山脚下的一处麻衣祖师遗迹，平日里逢年过节，都会派人来陈家沟祭祖，和陈初九家一直有来往。
“堂叔，您别急，先进来坐，慢慢说，到底出什么事了？” 陈初九扶着浑身发抖的陈老根走进院子，给他倒了杯热水。
陈老根接过水杯，手抖得连水都洒了出来，一口没喝，就红着眼眶说道：“初九侄子，我们陈家村…… 全村人，一夜之间，全都失忆了！”
陈初九的眉头瞬间拧紧：“失忆了？什么意思？”
“就是昨天夜里，正月十五元宵节，我们村里还办了灯会，闹到后半夜才散，大家都好好的，有说有笑的。” 陈老根的声音带着颤音，“可今天早上天一亮，就出事了！家家户户的人，都坐在自家门口，眼神空洞洞的，问他们叫什么，多大年纪，家里有什么人，全都不知道！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认识了！”
“我们村一共三百多口人，除了我和另外三个昨天去县城买花灯，夜里没回村的人，剩下的人，全成这样了！我们几个试着喊他们，跟他们说话，他们一点反应都没有，就跟丢了魂一样！初九侄子，我知道你本事大，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村的人啊！”
清虚道长倒吸一口凉气：“三百多口人，一夜之间集体失忆？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邪祟能做到的事。寻常的迷魂术、夺魂术，最多让一两个人失智，绝不可能让整个村子的人，同时抹去记忆。”
陈初九的目光落在了陈老根的脸上，指尖快速掐算，同时拿出了麻衣罗盘。罗盘的指针微微晃动，却没有像往常遇到阴邪时那样疯狂转动，只是稳稳地指向了南边栾川老君山的方向，盘面的金光，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。
更诡异的是，他用麻衣相术看陈老根的面相，他的命宫平稳，兄弟宫、子女宫都没有任何被邪祟侵染的痕迹，仿佛陈家村的这场变故，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“不对劲。” 陈初九立刻站起身，拿起放在桌边的七星桃木剑，把破约盘揣进怀里，“堂叔，我们现在就跟你去陈家村。道长，劳烦你跟我走一趟。”
“放心，早就准备好了。” 清虚道长拿起拂尘，背上了装着符纸、朱砂的布包，“我倒要看看，是什么东西，敢在陈家的地盘上，动我们陈家的人。”
三人不敢耽误，立刻坐上陈老根的摩托车，后面跟着陈初九的越野车，一路朝着栾川老君山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从陈家沟到老君山脚下的陈家村，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。路上，陈初九翻出了父亲留下的族谱手札，里面明确记载着，陈家村这一支旁支，是麻衣派第十五代传人亲自分出去的，目的就是镇守老君山深处的 “麻衣洞”—— 那是麻衣道者当年闭关悟道的地方，也是麻衣派的祖地之一。
陈初九的心里越来越沉。动陈家村的人，绝不是偶然。对方的目标，很可能是麻衣洞，甚至是麻衣派的核心秘密。而这，也正好解释了破约盘上那道未知的纹路，还有这半个月来，破约盘莫名的异动。
之前的上古阴魔、秦广王叛乱，或许根本不是结束，而只是一个开始。他一直以为，百年赌约的真相，就是太爷爷布下的封印阴魔的大局，可现在看来，这背后，还有更深的秘密，是他从未触及过的。
中午时分，车子终于抵达了陈家村。村子坐落在老君山的山脚下，依山傍水，本该是炊烟袅袅、鸡犬相闻的热闹景象，可此刻，整个村子死寂一片，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，坐着十几个村民，男女老少都有，一个个眼神空洞，面无表情地坐在石头上，哪怕陈初九一行人走到他们面前，他们也没有丝毫反应，像是一个个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陈初九蹲下身，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，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，小男孩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，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前方，没有任何神采。他指尖搭在小男孩的手腕上，脉象平稳，身体没有任何异样，再翻开他的眼皮，瞳孔也没有任何异常。
不是中邪，不是中毒，也不是魂魄被夺。他们的三魂七魄都在身体里，唯独承载记忆的天魂，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，硬生生抹去了所有的印记，变成了一张白纸。
“陈小子，你看。” 清虚道长指着村子里的家家户户，“所有人家的门都开着，屋里的东西整整齐齐，没有打斗痕迹，也没有阴邪残留的气息，就像是…… 他们自己主动抹去了记忆一样。”
陈初九站起身，目光扫过整个村子，最终落在了村子最深处的陈家祠堂。那里是村子里阳气最重的地方，也是供奉着旁支祖先和麻衣祖师牌位的地方。
“去祠堂看看。” 陈初九沉声说，率先朝着祠堂走去。
祠堂的大门虚掩着，推开门的瞬间，一股淡淡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，不是阴气，也不是阳气，却让他怀里的破约盘，第一次发出了轻微的嗡鸣。
祠堂里的供桌翻倒在地，香烛撒了一地，正中央供奉的麻衣祖师牌位，被人挪动了位置，牌位后面的墙壁上，被人刻下了一道诡异的符文。
那符文弯弯曲曲，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，和破约盘中心那道从未亮起的纹路，一模一样！
陈初九的心脏猛地一缩，快步走到墙壁前，伸手去触碰那道符文。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符文的瞬间，祠堂的大梁上，突然滴下了一滴漆黑的血液，不偏不倚，正好落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黑色的血液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，像是活了一样，瞬间钻进了他的血脉里。陈初九只觉得浑身的纯阳血脉瞬间沸腾起来，怀里的破约盘爆发出刺眼的金光，疯狂地震动起来，仿佛要从他怀里飞出来一样。
与此同时，老君山的深处，传来了一声悠长而沉闷的钟鸣，钟声穿透了山林，传遍了整个陈家村。
原本坐在村子里、眼神空洞的三百多个村民，突然同时站了起来，齐刷刷地转过身子，迈着僵硬的步子，朝着祠堂的方向围了过来。他们空洞的眼睛里，泛起了诡异的红光，嘴里发出嗬嗬的、如同野兽一般的低吼。
祠堂的大门，“哐当” 一声，自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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