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守一走后第三天,陈渡又接待了一个客人。
是个老主顾,姓赵,六十来岁,退休的中学历史老师,喜欢收藏老物件,但囊中羞涩,只买得起些小玩意儿。他隔三差五会来“渡尘斋”转转,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货,和陈渡聊聊历史掌故。
这次他来,看上了柜台里的一枚铜镜。
镜子是唐代的,海兽葡萄纹,直径不过巴掌大,锈蚀得厉害,但纹路还能辨认。背面铸着一圈铭文:“光流素月,质禀玄精”,是典型的盛唐风格。
“陈老板,这镜子,让让价?”赵老师把镜子捧在手里,对着光看,镜面斑驳,已经照不出人影了。
“三千,最低了。”陈渡说,“这是生坑货,土沁重,但没修补过,原汁原味。您要喜欢,我再送您块麂皮,回去慢慢盘,盘个半年,铜色能出来。”
“三千……”赵老师犹豫,“贵了点。我上个月刚买了套《二十四史》,手头紧。两千五行不?”
“真不行。”陈渡摇头,“这镜子是我从河南一个老乡手里收的,成本就两千。我总得赚点。”
赵老师又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“算了,再看看。”他把镜子放回柜台,却也没走,在店里转了转,最后在博古架前停住,盯着架子上一个青花小罐看。
罐子很小,拳头大,直口,鼓腹,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。釉面莹润,青花发色淡雅,是明晚期民窑的东西,不值什么钱。
“这罐子……”赵老师拿起罐子,看了看底款,是个“大明嘉靖年制”的寄托款,但画工粗糙,明显是清末民初仿的,“多少钱?”
“八百。”陈渡说,“仿的,但年份到了,当个摆件不错。”
“嗯,是仿的。”赵老师放下罐子,转身,看着陈渡,“陈老板,最近……有没有收过什么特别的东西?”
陈渡心里一动,但脸上不动声色:“您指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老东西,特别老的,明早期的,青花,带龙纹的那种。”赵老师推了推老花镜,眼神在镜片后闪烁。
“您说笑了。”陈渡笑了一下,低头擦柜台,“那种东西,我这儿哪能有。真有,也早被大藏家收走了,轮不到我。”
“也是。”赵老师点头,但没走,在太师椅上坐下,自己倒了杯茶,喝了一口,“陈老板,我听说……文物局的人,前几天来找过你?”
陈渡的手停了停。
“您听谁说的?”
“嗨,这街上就这么大,有点什么事,传得快。”赵老师说,“老李,李守一,文物局那个副主任,是我大学同学。他前天跟我吃饭,提了一嘴,说来找你问个罐子的事。”
陈渡放下抹布,抬起头,看着赵老师。
“赵老师,您这是……替李主任探口风来了?”
“不不不,你别误会。”赵老师连连摆手,“我就是随口问问。老李那人,我了解,工作认真,但有时候……太较真。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没什么不中听的。”陈渡说,“就是问了问我太爷爷的事,问知不知道一个青花罐子的下落。我说不知道,他就走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赵老师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,“陈老板,有句话,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老李找你问罐子,可能……不完全是公事。”赵老师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听说,他最近在跟一个港商接触,那人姓王,搞收藏的,专门收明清官窑瓷器,尤其是青花。出价很高,但只收精品,最好是……有故事的。”
姓王。
陈渡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“港商?叫什么名字?”
“这我就不清楚了,老李嘴严,没细说。”赵老师摇头,“但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,那港商好像对明朝的东西特别感兴趣,尤其是……跟‘门’有关的。”
“门?”
“对,就是门。”赵老师喝了口茶,“老李说,那港商问他,有没有见过一种特殊的青花罐,罐身上除了龙纹,还暗刻着一扇门的图案。他说,那种罐子,是‘钥匙’,能打开什么东西。”
陈渡的左手,掌心那道银色疤痕,开始微微发烫。
他不动声色地把左手插进口袋。
“赵老师,您跟我说这些……是为什么?”
“为什么?”赵老师苦笑,“陈老板,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年,你家这店,你爷爷在的时候就在。你爷爷,陈四十八,我认识。他是个好人,帮过我。你父亲,我也见过,虽然不熟,但知道是个本分人。现在到你,陈四十九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陈渡。
“我看得出来,你跟你爷爷、你父亲,不太一样。你眼里有东西,是见过事儿的人才有的眼神。我不知道你见过什么,但老李突然来找你,港商又突然出现,还都对什么‘门’啊‘罐子’的感兴趣……我总觉得,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所以您来提醒我?”
“算是吧。”赵老师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了看外面,又回头,“陈老板,这世道,看起来太平,底下暗流多着呢。你一个人,守这么个店,不容易。有些东西,不该碰的,别碰。有些事,不该掺和的,别掺和。这是你爷爷当年跟我说的,我原话送给你。”
“谢谢赵老师。”陈渡点头。
“客气。”赵老师摆摆手,推门出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
他走了。
陈渡站在店里,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掌心那道疤,烫得更明显了。他走到窗前,撩开窗帘一角,往外看。
街对面,那辆黑色轿车还在。
三天了,每天都停在那儿,从早到晚。车里的人从来没下来过,但陈渡能感觉到,有人在看他。
监视。
明目张胆的监视。
他放下窗帘,回到柜台后,坐下。
脑子里梳理着信息。
李守一,文物局副主任,在找罐子。
港商,姓王,也在找罐子,而且知道罐子跟“门”有关。
赵老师,老主顾,来提醒他。
这三个人,是什么关系?
李守一和港商合作,想找到罐子卖钱?
还是港商利用李守一的职务之便,在追查罐子的下落?
又或者……李守一本身就是港商的人?
陈渡想不通。
他唯一确定的是,罐子在他手里这件事,可能已经暴露了。
王世昌临死前说,他有“靠山”。
那个靠山,会不会就是这个港商?
而李守一,是港商在国内的代理人?
如果是这样,那他的处境,就危险了。
对方在暗,他在明。对方有资源,有人脉,有官方身份做掩护。他呢?一个刚失去代理人身份的古董店老板,手里只有一个烫手的罐子,和一道关不严的“门”。
他握紧左手,掌心传来的温热感,像是一种安慰,也像是一种警告。
“别开门。”
陈四十六的声音,好像又在耳边响起。
“线在,门在,罐在。人在,店在,规矩在。”
他喃喃重复自己在账本上写的那句话。
然后,他站起来,走到后屋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。
箱子很旧,樟木的,没上漆,散发着一股陈年的木头味。他打开箱子,里面是一些杂物——爷爷的旧衣服,几本线装书,一些零碎的工具,还有一个小布包。
他拿起布包,解开。
里面是一叠黄符。
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,是更老的符,纸已经发脆,朱砂的符文也有些褪色。这是爷爷留下的,是他亲手画的,每一张都蕴含着陈四十八的精血和修为。
陈渡数了数,一共十二张。
他拿出一张,贴在后屋的门上。
又拿出一张,贴在窗上。
第三张,贴在床底。
第四张,贴在墙角。
他用了八张符,在屋子里布了一个简单的“隐气阵”。这阵法不能防御攻击,但能隐藏气息,让外面的人感应不到屋里的异常——尤其是,他掌心那个罐子的气息。
布完阵,他感觉掌心的烫感减轻了一些。
但并没有完全消失。
罐子在“门”里,不安分。
它想出来。
或者说,门外的什么东西,在召唤它。
陈渡盘腿坐在床上,闭上眼睛,尝试用意识去沟通掌心的“门”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这么做。
以前,门是代理人的工具,他想开就开,想关就关。但现在,门成了容器,里面关着东西,他不敢轻易开,但又必须和它建立联系,否则罐子失控,第一个死的就是他。
意识沉入掌心。
他“看”见了那扇门。
巨大的,漆黑的,嵌在虚空中的门。门板上,那道银色疤痕,是他掌心的形状。
门后,有声音。
不是哭声,是低语。
很多人在低语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能感觉到情绪——焦躁,渴望,愤怒。
还有……一丝微弱的,求救的声音。
“放我……出去……”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秀英?
陈渡不确定。
他想靠近门,但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。门在抗拒他,或者说,门里的东西在抗拒他。
“你是谁?”他尝试用意识沟通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低语声,越来越大,越来越急。
然后,他看见,门缝里,渗出了一缕黑气。
很淡,很细,像烟。
但陈渡能感觉到,那黑气里,蕴含着极其阴寒的力量。如果让它涌出来,这间屋子,甚至整条街,都会遭殃。
“回去。”他对着门,低声说。
黑气顿了顿,但没有退回,反而更用力地往外挤。
门缝,被撑开了一点点。
银色疤痕的边缘,开始发红。
陈渡咬牙,集中全部意识,压在门上。
“我说,回去!”
一股灼热的力量,从他掌心涌出,不是来自他自己,是来自那道疤痕——陈四十六留下的封印之力。
红光与黑气碰撞,发出滋滋的声音。
门缝,被缓缓压了回去。
黑气缩回门内,低语声也渐渐平息。
银色疤痕恢复原状,不再发红。
陈渡睁开眼,浑身被冷汗湿透。
他看了看左手,掌心的疤,还是那样,淡淡的银色,微微发烫。
但刚才那一瞬间,他差点控制不住。
罐子里的东西,比他想像的更强。
而他的封印,比他想像的更弱。
这样下去,迟早会出事。
他必须想办法,加固封印,或者……彻底解决罐子。
可怎么解决?
毁掉?不行,阴脉节点会爆发。
转移?他没那个能力。
送走?送给谁?谁敢要?
陈渡感到一阵无力。
他站起来,走到前店,拉开窗帘。
天已经黑了,街灯亮起。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对面,车里亮着一点红光,像是有人在抽烟。
陈渡看着那辆车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做了个决定。
他走到柜台后,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。
响了七八声,才接通。
“喂?”是林婉的声音,带着点疲惫,像是刚下班。
“是我,陈渡。”他说。
“陈先生?”林婉的声音立刻清醒了,“有什么事吗?”
“明天有空吗?”陈渡问,“来店里一趟,帮我个忙。”
“有,明天我轮休。什么忙?”
“来了再说。”陈渡顿了顿,“带上你那枚铜钱,周明带回来的那枚。”
“好。”林婉没多问,“我上午过来。”
“嗯。”陈渡挂了电话。
他走到门口,挂上“打烊”的牌子,锁好门,拉上卷帘门。
然后回到后屋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他在赌。
赌林婉的纯阴之体,能帮他暂时镇住罐子。
赌那枚洪武通宝,是某种“钥匙”,能打开罐子的秘密。
赌他能赶在港商和李守一之前,找到彻底解决罐子的办法。
如果赌输了……
他闭上眼睛。
那就输吧。
反正,他也没什么可输的了。
窗外,夜色渐深。
街对面的黑色轿车里,烟头的红光,在黑暗里一闪,一闪。
像一只眼睛,在盯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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