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是上午十点到的。
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,牛仔裤,马尾扎得很高,显得精神。但眼下的青黑透露出昨夜没睡好。进店时,她手里攥着个红布小包,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
“陈先生。”她走到柜台前,把红布包放在桌上,推给陈渡,“带来了。”
陈渡打开布包。里面是那枚洪武通宝,和周秀兰家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铜锈更深些,边缘有些磨损。他拿起铜钱,入手冰凉,但很快,掌心那道银色疤痕就传来回应——微烫,像遇见同类时的感应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太师椅,自己拿着铜钱走到窗边,对着光细看。
阳光穿过铜钱的方孔,在地板上投出一个小小的、扭曲的光斑。钱体上的绿锈在光下泛着诡异的金绿色,像是活物在缓慢呼吸。陈渡翻转铜钱,看背面——光背,没有任何纹饰,但用手指摩挲时,能感觉到极其细微的凹凸。
不是铸造痕迹,是刻痕。
他用指甲抠了抠,抠不动。想了想,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个放大镜,对着铜钱背面仔细看。
放大镜下,那些凹凸显现出真容——是字。
极小的,阴刻的篆书,绕着方孔排成一圈:
“洪武三年,刘基封镇,阴脉在此,妄开者死。”
刘基。
刘伯温。
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果然是刘伯温的手笔。这位明朝开国元勋,传说中的风水大家、道家高人,竟然真的参与了这件事。他用这件御制青花罐封镇阴脉节点,还留下铜钱作为“钥匙”或“凭证”,传给后人。
可为什么是两枚?
一枚在周文山手里,后来传给周秀兰。
一枚在大王庄王家人手里,被周明带回。
是备份,还是……需要两枚合一,才能打开什么?
“陈先生?”林婉小声叫他。
陈渡放下放大镜,坐回柜台后,把铜钱放回红布上。
“林婉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接下来的事,可能会有危险。你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林婉摇头:“我不走。在清河公寓,在天津,你都救过我。这次,我帮你。”
“不是帮我。”陈渡说,“是帮我们自己。罐子在我手里,那些人迟早会找来。到时候,你和我,都跑不掉。唯一的办法,是在他们找来之前,解决掉罐子。”
“怎么解决?”
陈渡沉默了几秒,从柜台下拿出那本暗红色的账本,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用笔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图。
一个罐子,罐口贴着一张符。符上连着三条线,一条线延伸到罐子内部,画了个漩涡状的图案,代表“阴脉节点”;另外两条线,一条连着一扇门,一条连着一枚铜钱。
“罐子本身,是个封印。”陈渡指着图说,“刘伯温用罐子封住了阴脉节点,防止阴气外泄。但这个封印,需要能量维持。所以他留下了铜钱——不是一枚,是两枚。这两枚铜钱,是封印的‘钥匙’,也是‘电池’。”
“电池?”
“对。”陈渡点了点铜钱,“铜钱里储存着刘伯温的法力,用来给封印供能。但六百多年过去,铜钱里的法力快耗尽了。所以封印开始松动,罐子里的阴气开始外泄。这就是为什么,王家人会出事,周明会出事,连带着清河公寓那些事,可能都和封印松动有关。”
林婉听懂了:“所以我们要……给封印充电?”
“不止。”陈渡摇头,“充电只是治标。阴脉节点本身,是个祸根。只要它还在,迟早会有人打它的主意。王世昌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我们要做的,是彻底解决它。”
“怎么彻底解决?”
“转移。”陈渡说,“把阴脉节点,从罐子里移出来,送到一个更安全、更没人知道的地方。但转移需要巨大的能量,还需要一个‘容器’。能量,我可以用掌心的‘门’提供。但容器……”
他看向林婉。
“需要你的纯阴之体。”
林婉的脸白了白:“我会死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陈渡说得很肯定,“但你会……暂时变成容器,承受阴脉节点的冲击。这个过程很痛苦,而且有风险。如果撑不住,你的魂魄可能会受损,变成植物人,或者……失忆。”
“就像清河公寓那些租客?”
“不完全是。”陈渡说,“他们是被强行抽取生魂,你是主动容纳。而且,有我在,我不会让你出事。”
林婉盯着账本上的图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抬起头,看着陈渡。
“陈先生,你相信我吗?”
“信。”
“那我也信你。”林婉说,“告诉我,该怎么做。”
陈渡深吸一口气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那十二张黄符,他昨晚用掉八张,还剩四张。
“第一步,布阵。”他说,“我需要用这四张符,在店里布一个‘移灵阵’。这个阵能暂时稳定阴脉节点,防止它在转移过程中失控。但布阵需要时间,大概要三小时。这期间,不能有任何人打扰。”
“我去门口守着。”林婉立刻说。
“不,你不能去。”陈渡摇头,“布阵需要你的血。纯阴之血,是阵眼。”
他拿出一把小刀,很薄,刀刃泛着青蓝色,像是淬过某种药物。
“用这把刀,割破手指,滴四滴血,在四张符上。然后,你坐在阵眼位置,也就是店中央。无论发生什么,不要动,不要睁眼,不要说话。直到我让你动,你再动。明白吗?”
林婉点头,接过刀,毫不犹豫地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。
血涌出来,暗红色,滴在符纸上。
第一滴,符纸上的朱砂符文亮了一下。
第二滴,符文开始流动,像活过来一样。
第三滴,整张符纸泛起淡淡的红光。
第四滴,红光收敛,符纸恢复原状,但纸上的血,已经渗进去,和朱砂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暗紫色的纹路。
“可以了。”陈渡接过刀,用酒精棉擦了擦,收起来。然后拿起四张符,分别贴在店里的四个角落——东南西北。
符纸贴上的瞬间,店里空气一滞。
像是时间停止了流动,声音消失了,连窗外的车声人声都变得遥远模糊。光线也暗下来,不是天黑,是那种蒙了一层纱的昏暗。
陈渡走到店中央,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圈,直径一米,圈里画着复杂的八卦图案。他让林婉坐在圈中央的阴阳鱼眼位置,背对着他。
“记住,别睁眼,别说话。”他最后叮嘱一次。
林婉点头,闭上眼睛。
陈渡在她对面坐下,盘腿,左手掌心向上,放在膝上。右手捏了个诀,口中念念有词。
是道家的“净心神咒”,用来平心静气,沟通天地。
念完咒,他咬破右手食指,用血在自己左手掌心那道银色疤痕上,画了一个符。
符成瞬间,疤痕剧痛。
像是烧红的烙铁按在皮肉上,陈渡闷哼一声,额头渗出冷汗。但他没停,继续用带血的手指,在空中虚画。
每画一笔,空气就凝重一分。
每画一笔,店里的温度就降一度。
当他画完最后一笔时,整个“渡尘斋”已经冷得像冰窖。哈出的气变成白雾,地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四张黄符在角落里无风自动,发出猎猎的响声。
而陈渡左手掌心的疤痕,已经完全打开了。
不是裂开,是真正的“开”。那道银色疤痕向两边分开,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。黑暗里,隐约能看见一个青花罐子的轮廓,罐身龙纹在缓缓游动。
罐子想出来。
陈渡咬牙,右手捏诀,指向罐子。
“镇!”
罐子一震,龙纹静止,但黑暗开始翻涌,从门里涌出来,像墨汁滴进清水,迅速染黑了他整只左手。黑色顺着手臂向上蔓延,所过之处,皮肤下的血管变成暗紫色,像中毒一样。
“林婉!”陈渡低吼,“血!”
林婉没睁眼,但举起左手,食指的伤口还没愈合,血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血滴在地上的八卦图案上,图案瞬间亮起红光。红光像有生命,顺着地上的线条蔓延,很快充满整个八卦阵,然后向外扩散,连接到四角的黄符。
四张符同时燃烧,但火焰是青色的,没有温度,反而更冷。
青火在空中交织,化作四条锁链,哗啦一声,缠住了陈渡左手的黑暗。
黑暗被锁链拉扯,发出刺耳的尖啸,像是无数人在惨叫。陈渡感到左手剧痛,骨头像要被扯断,但他死死撑着,右手诀印不变,口中咒语越来越快。
锁链收紧,黑暗被一点点从手臂上剥离,缩回门里。但罐子不甘心,龙纹再次游动,罐身震动,从门里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,想把陈渡整个人吸进去。
“陈……先生……”林婉的声音在颤抖,她虽然闭着眼,但能感觉到那股吸力,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她的魂魄。
“撑住!”陈渡咬牙,左手猛地一握。
掌心的门,骤然合拢。
银色疤痕重新闭合,但疤痕周围,多了四道细细的黑线,像锁链的痕迹,深深勒进皮肉里。
罐子被强行关了回去。
但转移还没完成。
陈渡喘息着,看着自己左手。手掌到小臂,皮肤下布满了暗紫色的血管,像蛛网。这是阴气侵体的症状,不及时处理,这只手就废了。
“林婉,”他声音沙哑,“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”
林婉睁开眼,看到陈渡的样子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陈渡摇头,用右手从怀里掏出那两枚洪武通宝,放在地上八卦阵的阴阳鱼眼位置,一枚阴,一枚阳。
“现在,是第二步。”他说,“我要用这两枚铜钱,做一个暂时的‘封印’,把罐子里的阴脉节点,锁在铜钱里。但这需要你的血做引,我的魂做锁。过程很痛,你忍着。”
林婉点头,眼神坚定。
陈渡拿起小刀,这次割破的是自己的右手掌心。血涌出来,滴在两枚铜钱上。铜钱沾血的瞬间,发出嗡鸣,钱体上的绿锈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铜胎。
铜胎上,刻满了细密的符文,正是刚才放大镜下看到的那圈字,但现在更清晰,更完整,甚至能看到符文之间流动的微光。
“以我之血,唤尔之灵。”陈渡低诵,“以我之魂,镇尔之阴。”
他右手按在铜钱上,左手抬起,掌心那道疤痕再次裂开一丝缝隙,一缕黑气涌出,但这次没散开,而是被铜钱上的符文吸引,化作两条细线,钻进两枚铜钱的方法里。
铜钱剧烈震动,发出尖锐的鸣响,像是要裂开。
林婉感到一阵心悸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她的心脏,痛得她弯下腰,冷汗瞬间湿透后背。
“林婉,血!”陈渡喝道。
林婉咬牙,把左手食指的伤口按在铜钱上。
纯阴之血渗入铜钱,暗金色的铜胎瞬间变成暗红色,像是吸饱了血。那两条黑线在铜钱里左冲右突,但被林婉的血包裹、压制,渐渐安静下来。
铜钱的震动停了。
鸣响也停了。
两枚铜钱静静躺在地上,但颜色变了——一枚变成暗金,一枚变成暗红。暗金的那枚,是陈渡的血和魂;暗红的那枚,是林婉的血和罐子的阴气。
“成了。”陈渡松了口气,瘫坐在地上,左手手臂上的暗紫色血管缓缓消退,但皮肤上留下了一些淡黑色的纹路,像是疤痕。
林婉也虚脱了,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她左手食指的伤口已经止血,但整只手冰凉,没有知觉。
陈渡捡起两枚铜钱,暗金的那枚自己收起来,暗红的那枚,用红绳串好,递给林婉。
“戴上。”他说,“这枚铜钱里有你的血,也有罐子的阴气。你戴着,能掩盖你纯阴之体的气息,让那些想打你主意的人找不到你。但同时,它也会慢慢影响你——你会做噩梦,会怕冷,会看见一些……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林婉接过铜钱,触手冰凉,但戴上脖子后,一股暖流从铜钱里涌出,顺着胸口蔓延全身,冻僵的手慢慢恢复了知觉。
“那罐子……”她问。
“罐子还在我手里。”陈渡举起左手,掌心那道银色疤痕周围,多了四道黑线,像锁链的烙印,“但里面的阴脉节点,大部分被转移到铜钱里了。现在罐子就是个空壳,威胁小了很多。不过,这只是暂时的。铜钱里的封印,最多维持三年。三年后,阴气会再次爆发,到时候,要么找到彻底解决的办法,要么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林婉听懂了。
要么死,要么变成怪物。
“三年……”林婉喃喃。
“三年够了。”陈渡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阳光照进来,店里的寒气迅速消退,地上的霜化了,水渍很快蒸发。四张黄符烧成的灰烬被风一吹,散在空中,消失不见。
一切恢复原状。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陈渡左手掌心的四道黑线,和林婉脖子上的暗红铜钱,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。
“陈先生,”林婉也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“那些找你麻烦的人,还会来吗?”
“会。”陈渡看着窗外,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,但不知为什么,他感觉更不安了,“他们不会罢休的。罐子虽然空了,但铜钱还在。铜钱里的阴气,对那些追求长生、追求力量的人来说,同样是宝贝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渡说,“等他们找上门,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。然后,见招拆招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婉。
“这三年,你得学会自保。我会教你一些简单的符咒,一些防身的法子。但更多的,得靠你自己。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保住命最重要。命在,才有希望。”
林婉用力点头。
“对了,”陈渡想起什么,走到柜台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林婉,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林婉打开信封,里面是钱,厚厚一沓,全是百元钞,大概有三四万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你预付的定金,还有这次的辛苦费。”陈渡说,“别推辞,你应得的。回去买点补品,好好休息几天。下周一再来,我开始教你。”
林婉拿着钱,眼睛红了。
“陈先生,谢谢你……”
“又来了。”陈渡摆摆手,“回去吧,我累了,想睡会儿。”
林婉擦擦眼睛,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,看着陈渡站在柜台后的背影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给他镀上一层金边,但那背影显得格外孤独,格外沉重。
“陈先生,”她轻声说,“你也要保重。”
陈渡没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
门关上,风铃响了一声。
叮铃。
然后,店里恢复寂静。
陈渡走到后屋,躺到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左手掌心的四道黑线,还在隐隐作痛。脖子上的暗金铜钱,贴着皮肤,温热,但那种温热里,带着一丝阴寒。
他知道,自己和林婉,已经被绑在一起了。
用血,用魂,用一道还没彻底解决的诅咒,绑在了一起。
这是血契。
比任何契约都牢固,都危险。
但也是唯一的办法。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爷爷临死前的脸,王世昌扭曲的笑容,陈四十六消散前的目光,还有林婉坐在地上,咬牙忍痛的样子。
“线在,门在,罐在。人在,店在,规矩在。”
他低声重复这句话。
然后,沉沉睡去。
这一次,没做梦。
只有一片深沉的,疲惫的黑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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