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渡尘斋”被查封的场面,没有陈渡想象中那么戏剧性。
没有封条,没有警车,只有李守一带来的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,在店里走了一圈,拍了些照片,然后把博古架上的东西一件件拿下来,装进纸箱。动作很轻,很专业,像是真的在查封文物。
陈渡坐在柜台后的太师椅上,左手手臂被一条黑色的束带缠着,从手腕到肩膀,缠得很紧,像木乃伊。束带是王先生给的,说是能暂时压制阴气侵蚀,但陈渡知道,这玩意儿更多是限制——束带内侧贴着符纸,他一有异动,符纸就会发动,整条手臂都会废掉。
两个年轻人守在他身边,一左一右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“陈老板,收拾好了吗?”李守一走进来,手里拿着个清单,“要带走的,都在这单子上了。您看看,有没有什么遗漏?”
陈渡接过清单,扫了一眼。
清单很详细,从博古架上的玉器瓷器,到柜台里的账本笔记,甚至连后屋那盆君子兰都列上了。但最重要的几样东西——爷爷留下的镇魂钱、青铜剑、黄符、以及他贴身收着的暗金铜钱——都不在清单上。
因为这些,都在他身上。
“没有遗漏。”陈渡把清单递回去,“但李主任,我店里的东西,都是合法收来的,有票据,有凭证。您这样查封,不合适吧?”
“合不合适,不是您说了算。”李守一收起清单,推了推眼镜,“等查清楚了,该还的会还,该罚的会罚。但现在,您得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陈渡站起来,没反抗。
反抗没用,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他被两个年轻人夹在中间,走出店门。李守一走在前面,王先生走在最后,手里拿着罗盘,罗盘指针一直指着陈渡,随着他的移动微微调整方向。
街上有几个邻居探头看,但被李守一带来的便衣拦在外面,不让靠近。陈渡听见有人议论:
“陈老板犯什么事了?”
“好像是倒卖文物……”
“不能吧,陈老板人挺老实的……”
“知人知面不知心啊。”
陈渡低下头,没说话。
他被带上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李守一和王先生坐在前排,陈渡和两个年轻人坐在后排,中间隔着一道铁栏杆,像囚车。
车子发动,驶离老街。
陈渡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后退,忽然想起十年前,爷爷死的那天,他也是这样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。只不过那时候,他是去接爷爷的遗体回家,而现在,他是被人押着,去一个不知道的地方。
“陈先生,喝点水?”王先生从前排递过来一瓶矿泉水。
陈渡没接。
“不渴。”
王先生也不勉强,收回手,拧开自己那瓶,喝了一口。
“陈先生,您别紧张。”他说,声音温和,“我们只是请您去协助调查,问几个问题。问完了,您就可以回去了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罐子,问铜钱,问您爷爷,问您太爷爷。”王先生转过头,看着陈渡,“也问问您自己,这十年,都干了些什么。”
陈渡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干了什么,您不是都知道吗?”
“知道一些,但不全。”王先生笑了笑,“比如,清河公寓那件事,您是怎么解决的?王世昌现在在哪?还有天津那个地窖,您是怎么进去,又怎么出来的?这些,我都很好奇。”
陈渡心里一凛。
他知道得太多了。
清河公寓,王世昌,天津地窖……这些事,除了他和林婉,应该没第三个人知道。就算有,也是零碎的信息,不可能这么完整。
除非……
“你监视我?”陈渡问。
“不算监视。”王先生转回头,看着前方,“只是……关注。从您接手‘渡尘斋’那天起,我就开始关注您了。毕竟,您是陈四十九,是‘钥匙门’的持有者,是这盘棋里,最重要的一枚棋子。”
棋子。
陈渡握紧拳头,左手手臂传来刺痛,束带下的符纸在警告他,别乱动。
“王先生,您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干什么?”王先生沉默了几秒,缓缓说,“我想活下去,活得更好,更久。这有错吗?”
“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,有错。”
“别人的命?”王先生笑了,笑声很冷,“陈先生,您觉得,这世上的命,有贵贱之分吗?一个乞丐的命,和一个皇帝的命,能一样吗?一个凡人的命,和一个能长生的命,能一样吗?”
“在我眼里,都一样。”
“那是因为您还年轻,还没活够。”王先生说,“等您活到我这个年纪,看够了生老病死,看够了人情冷暖,您就会明白,命,从来就不平等。有些人天生就该长命百岁,有些人天生就该早夭短命。这是天道,是规矩。”
“规矩不是您定的。”
“但规矩,是可以改的。”王先生转头,再次看向陈渡,眼神狂热,“陈先生,您掌心的‘钥匙门’,就是改变规矩的钥匙。只要您愿意,我们可以一起,打开一扇新的大门。门后,是一个没有生老病死,没有痛苦折磨的新世界。在那里,您,我,林小姐,都可以永远活下去,永远年轻,永远……”
“王先生。”陈渡打断他,“您说您活了一百二十年。这一百二十年,您快乐吗?”
王先生愣了一下。
“您换过七个身份,娶过十二个妻子,有过无数财富。”陈渡继续说,“但您有过真正的朋友吗?有过真正爱您、您也爱的人吗?您活了一百二十年,是为了什么?就为了活着而活着?”
车里陷入沉默。
李守一从前排转过头,想说什么,但被王先生抬手制止了。
“陈先生,您很聪明,也很会说。”王先生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但您不懂。不懂长生意味着什么,不懂力量意味着什么。没关系,等您到了地方,我会慢慢教您。到时候,您就明白了。”
他转回头,不再说话。
车里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,和窗外的风声。
陈渡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接下来,不会好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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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开了约莫一个小时,驶出城区,进了一片工业园区。园区很大,很新,但没什么人,只有几栋厂房孤零零地立着。车子在其中一栋厂房前停下,厂房门口挂着牌子:“鑫隆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”。
假的。
陈渡一眼就看出,这地方不对劲。厂房窗户都装着反光玻璃,从外面看不见里面。门口有监控,但监控探头的角度很奇怪,不是对着大门,是对着四周的空地。厂房周围很干净,没有杂草,没有垃圾,像是经常有人打扫,但又没有人的痕迹。
“请吧,陈先生。”王先生拉开车门。
陈渡下车,被两个年轻人夹着,走进厂房。
厂房里面很大,很空旷,中间摆着一张长桌,几把椅子。角落里堆着些木箱,箱子上贴着标签,写着“电子元件”“机械零件”之类的字。但陈渡能闻到,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味,是檀香,混着一种更隐秘的、像是陈年草药的味道。
这里,是个法坛。
或者说,是个伪装成厂房的法坛。
“坐。”王先生指了指长桌对面的椅子。
陈渡坐下。两个年轻人站在他身后,手放在腰间,那里鼓鼓囊囊的,像是藏着武器。
李守一坐在王先生旁边,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录音笔,放在桌上,按下开关。
“陈渡,男,三十岁,户籍地本市,职业古董店老板。”李守一开口,声音平板,像在念稿子,“今天请你来,是协助调查一起文物走私案。根据线索,你涉嫌非法收购、倒卖国家一级文物,明洪武青花云龙纹大罐一件。你有什么要说的?”
陈渡看着他,又看看王先生。
“我没见过什么青花罐子。”
“撒谎。”李守一拿出一张照片,推过来。
照片是黑白的,很旧,但能清楚看见,是一个青花罐子,和他掌心里那个一模一样。照片背面,用钢笔写着:“陈四十六藏,民国二十七年摄”。
“这张照片,是从你爷爷陈四十八的遗物里找到的。”李守一说,“照片里的罐子,就是失踪的那件国宝。你爷爷保存这张照片,说明他知道罐子的下落。你是他唯一的孙子,他临终前,一定告诉过你什么。”
陈渡盯着照片,心里快速盘算。
照片是真的,字迹也是太爷爷的。但这照片,怎么会落到李守一手里?爷爷的遗物,除了那本笔记和几样法器,其他的都在他手里,从没丢过。
除非……爷爷生前,就有人盯上他了。
“我爷爷没提过罐子。”陈渡说,“这张照片,我也是第一次见。”
“是吗?”李守一又拿出几张纸,是复印的档案,“那你看看这个。这是你爷爷陈四十八的银行流水,从1980年到2000年。这二十年里,他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汇款,从香港汇来的,金额不大,但很规律。汇款人姓王,叫王守业。你认识吗?”
王守业。
陈渡记得这个名字。
王世昌的太爷爷,杀了周文山和周秀英的那个账房先生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说。
“那这个呢?”李守一又推过来一张纸,是手写的信,字迹很旧,“这是你爷爷写给王守业的信,1995年写的。信里提到,‘罐子安好,勿念’。你怎么解释?”
陈渡看着那封信,脑子飞快转动。
爷爷和王守业有联系?
不可能。
王守业是害死周文山的凶手,爷爷如果知道,不可能和他通信。而且,爷爷的笔迹他认得,这封信的笔迹,虽然模仿得很像,但细节不对——爷爷写“罐”字,最后一笔是上挑的,这封信是平的。
是伪造的。
“这信是假的。”陈渡说。
“假的?”李守一笑了,“陈渡,你是不是觉得,我们什么证据都没有,就敢把你带来?”
他拍了拍手。
厂房侧面的门开了,一个人被推了进来。
是个老头,七十多岁,瘦,驼背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陈渡,但陈渡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是赵老师。
那个来店里提醒他,说李守一和港商有勾结的赵老师。
“老赵,你说吧。”李守一站起来,走到赵老师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,“把你知道的,都说出来。”
赵老师浑身发抖,抬头看了陈渡一眼,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恐惧。
“陈……陈老板,对不住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“我…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”
“说重点。”李守一冷声道。
“是,是……”赵老师咽了口唾沫,“我……我确实认识陈四十八。他是我大学同学,我们关系不错。他临终前,我去看过他。他跟我说……说罐子在他孙子手里,让我……让我有机会的话,帮帮他孙子……”
陈渡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赵老师,是爷爷的朋友。
但也是……李守一的人。
或者说,是王先生的人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李守一问。
“还说……罐子不能卖,不能开,要世世代代守下去。”赵老师越说声音越小,“他说……罐子里封着不得了的东西,开了,会出大事……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赵老师摇头,“他没细说。就说……那是刘伯温封的,是……是‘门’。”
“门?”
“对,门。”赵老师看向陈渡,“他说,陈渡掌心的疤,就是‘钥匙’。有了钥匙,才能开门。开了门,才能……才能拿到里面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……”赵老师又低下头,“他就说了这些。真的,我就知道这些……”
李守一看向陈渡。
“陈渡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陈渡沉默。
他看着赵老师,这个曾经提醒他小心、曾经在他店里看铜镜、曾经看起来像个普通退休老师的老头。现在,他站在对面,成了指证他的人。
人心,真是最难测的东西。
“赵老师,”陈渡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您孙子,还好吗?”
赵老师猛地抬头,脸色惨白。
“您……您说什么……”
“您孙子,赵小亮,去年得了白血病,需要骨髓移植,但一直没找到配型。”陈渡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上个月,您突然凑够了手术费,还联系到了国外的专家。我一直在想,您一个退休老师,哪来那么多钱,哪来那么大的门路。现在,我明白了。”
赵老师的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王先生给了您钱,给了您门路,救了您孙子。”陈渡继续说,“所以,您背叛了我爷爷,背叛了我。对吗?”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赵老师眼泪掉下来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想救小亮……他还那么小……我不能看着他死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王先生忽然开口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陈渡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陈先生,您很聪明,也很会攻心。但没用。老赵说的是实话,您爷爷确实把罐子的事告诉了他。现在,人证物证俱在,您还有什么可辩的?”
陈渡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王先生,您到底想要什么?罐子?铜钱?还是我掌心的‘钥匙’?”
“都要。”王先生坦然承认,“罐子是容器,铜钱是封印,钥匙是开关。三者合一,才能打开真正的‘长生之门’。陈先生,您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,跟我合作,是您最好的选择。”
“如果我不合作呢?”
“那您,还有您那位林小姐,可能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。”王先生的声音很轻,但很冷,“我知道您不怕死,但林小姐呢?她才二十多岁,人生才刚开始。您忍心看着她,因为您的固执,白白送命?”
陈渡握紧拳头,左手手臂的束带勒进肉里,符纸开始发烫,警告他。
但他没动。
他在等。
等一个机会。
“王先生,”他说,“您说,要三者合一,才能打开长生之门。那您知道,怎么合吗?”
王先生眼睛一亮。
“您愿意说了?”
“我可以告诉您。”陈渡说,“但您得先放了林婉。她跟这件事没关系,她是无辜的。”
“无辜?”王先生笑了,“陈先生,您觉得,这世上有真正无辜的人吗?林婉是纯阴之体,是天生的‘容器’。从她出生那天起,她的命运就和罐子绑在一起了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天意。”
“天意?”陈渡冷笑,“天意就是让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人,为了长生,不择手段?”
“是。”王先生坦然承认,“天道无情,以万物为刍狗。能活下来的,才是强者。陈先生,您太爷爷陈四十六,当年也想长生,但他失败了。您爷爷陈四十八,守着罐子一辈子,最后老死。现在轮到您,您想重蹈覆辙,还是……走一条新路?”
陈渡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王先生,您说得对。天道无情,强者生存。但您忘了,天道,也有规矩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多行不义,必自毙。”
话音刚落,陈渡左手猛地一挣。
束带崩断。
不是他挣断的,是束带内侧的符纸,被他用掌心的阴气强行冲破了。符纸燃烧,化作灰烬,但陈渡的左手臂,皮肤下的黑色血管瞬间爆开,整条手臂变成墨黑色,像烧焦的木头。
剧痛袭来,陈渡闷哼一声,但动作没停。
右手从怀里掏出那枚暗金铜钱,按在左手掌心。
铜钱触到掌心的瞬间,银色疤痕骤然裂开。
门,开了。
但这次,开的不是一扇门。
是两扇。
陈渡左手掌心一扇,暗金铜钱里一扇。
两扇门,一实一虚,一阴一阳,在空中重叠,形成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漩涡。
漩涡中心,是那个青花罐子。
罐子从门里飞出,悬浮在半空,罐身龙纹游动,龙眼猩红,张开嘴,发出无声的咆哮。
恐怖的吸力,从罐口传来。
厂房里的一切——桌椅、箱子、甚至地上的灰尘——都被吸向罐子。李守一和那两个年轻人站立不稳,被吸得东倒西歪。赵老师惨叫一声,被吸到半空,眼看就要被吸进罐子里。
“陈渡!你疯了!”王先生脸色大变,双手结印,一道金光从身上涌出,勉强稳住身形,“强行开门,你会被反噬的!”
“那就一起死!”陈渡咬牙,左手高举,掌心的门全开,阴气如潮水般涌出,注入罐子。
罐子震动,罐口黑气喷涌,化作无数黑色触手,抓向王先生。
王先生后退,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,镜面对准罐子。
镜面里,射出一道白光,打在罐子上。
罐子一震,黑气稍退。
但陈渡已经冲到王先生面前,右手青铜剑出鞘,一剑斩下。
王先生举镜格挡。
剑镜相击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陈渡左手趁机按在王先生胸口。
掌心门里的阴气,疯狂涌入。
“你……”王先生瞪大眼睛,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被快速抽取,“你竟敢……”
“我爷爷说过,”陈渡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陈家的人,可以死,但不能跪。”
他左手猛地一推。
王先生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滑下来,胸口一个黑色的掌印,深可见骨。
但陈渡也不好受。
强行开门,强行催动罐子,他的左手已经废了。整条手臂漆黑,皮肤开裂,露出底下黑色的骨头。阴气反噬,顺着胳膊蔓延到肩膀,胸口,脖子……
他感到呼吸困难,视线模糊,耳朵里全是尖啸。
但他站着,没倒。
罐子还在空中,黑气翻涌,但没了他的支撑,开始不稳定,随时可能爆炸。
“陈……陈先生……”赵老师瘫在地上,看着陈渡,老泪纵横,“停手吧……你会死的……”
陈渡没理他。
他看向李守一。
李守一已经吓傻了,瘫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
“李主任,”陈渡开口,声音沙哑,“今天的事,你最好忘了。罐子,铜钱,门,都不是你能碰的东西。回去告诉你的上级,这件事,到此为止。如果再有人来找麻烦,下一次,罐子炸的,就不是这间厂房了。”
李守一拼命点头,说不出话。
陈渡又看向王先生。
王先生靠在墙上,胸口那个黑色掌印在蔓延,所过之处,皮肤迅速老化、干枯,像枯树皮。他一百二十年的修为,正在被阴气快速侵蚀。
“王先生,”陈渡说,“长生,不是这么求的。”
王先生盯着他,眼神怨毒,但更多的是恐惧。
“你……你会后悔的……”他嘶声说,“罐子里的东西……你控制不住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渡点头,“但我爷爷还说过一句话:有些事,总得有人做。有些线,总得有人守。”
他左手抬起,对着罐子,一握。
罐子震动,黑气收敛,缓缓飞回他掌心,钻进那道裂开的门里。
门,合拢。
银色疤痕重新闭合,但疤痕周围,那四道黑线,又深了几圈,像是用刀刻进骨头里。
陈渡踉跄一步,差点摔倒。
但他撑着剑,站住了。
他看着厂房里的一片狼藉,看着惊恐的李守一,看着奄奄一息的王先生,看着哭成泪人的赵老师。
然后,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“陈先生……”赵老师在他身后喊。
陈渡没回头。
“赵老师,您孙子的事,我不怪您。但从此以后,我们两清了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外面,阳光刺眼。
他眯起眼睛,深深吸了口气。
新鲜的,活着的空气。
然后,他迈步,走进阳光里。
背后,厂房的门,缓缓关上。
像关上一个,不该打开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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