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乡下住到第五天,陈渡的左臂能稍微使上劲了。
手腕到手肘那段淡黑色的纹路还在,像胎记,又像某种神秘的刺青。皮肤下的骨头偶尔会传来细密的刺痛,像里面藏着无数根针,随着心跳一下下扎。但至少,手指能弯曲,能握住筷子,能端起碗了。
林婉每天早起,去村口的集市买点菜。青菜、豆腐、偶尔割一小条肉。回来做饭,熬药,打扫屋子。下午,她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,看陈渡爷爷留下的那本笔记,遇到不懂的就问。陈渡坐在门槛上,用一块磨刀石,慢慢地磨那柄青铜剑。剑身上的云雷纹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,像沉睡的兽。
日子过得平静,甚至有些单调。
但陈渡知道,这只是表象。
王先生没死。那天在厂房,他最后看到王先生胸口的黑色掌印在蔓延,但以王先生一百二十年的修为,加上他背后的势力,一定有办法保住命。现在没动静,不代表放弃了,可能是在养伤,也可能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。
李守一那边,暂时应该不会动。他被吓破了胆,而且王先生出事,他没了靠山,自保都难,更别说来找麻烦。
赵老师……陈渡不确定。那老头愧疚是真的,但孙子在王先生手里,身不由己也是真的。他现在最可能做的,是躲起来,两边都不沾。
但这些,陈渡没跟林婉说。
她需要时间适应。适应右手掌心的青黑色冻伤,适应脖子上那枚越来越烫的铜钱,适应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噩梦,适应她身体里正在缓慢苏醒的、属于纯阴之体的某种“本能”。
“陈先生。”林婉合上笔记,揉了揉眼睛,“‘以血为引,以魂为桥’这句话,是什么意思?”
陈渡停下磨剑的动作,看向她。
“意思是,有些法术,需要施术者的血做媒介,魂魄做通道。血连接肉体,魂连接精神。两者结合,才能沟通阴阳,调动力量。”
“就像你上次,用血画符,开掌心的门?”
“嗯。”陈渡点头,“但那是危险的做法。血和魂,是人最根本的东西,损耗多了,会折寿,会伤根基。不到万不得已,别用。”
“那如果……用了别人的血和魂呢?”林婉问,声音很轻。
陈渡看了她几秒。
“你想问的,是王先生他们想做的事,对吧?”
林婉低下头,没说话。
“用别人的血和魂,是邪术。”陈渡说,“轻则损人利己,重则伤天害理。而且,别人的血魂和自身不匹配,强行使用,会遭反噬。王世昌就是个例子,他想用林婉的魂喂养罐子,结果被罐子反噬,死无全尸。”
“那王先生……”
“他不一样。”陈渡摇头,“他活了一百二十年,肯定有自己的一套办法。但再高明的办法,只要走的是邪路,迟早会出问题。天道循环,报应不爽,不是说说而已。”
林婉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陈先生,你说……我以后,会变成什么样?”
陈渡没立刻回答。
他放下剑,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,舀了瓢水,洗了洗手。水很凉,是井水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
“林婉,”他转身,看着她,“你八字纯阴,是天生的‘容器’。这是命,改不了。但命是定的,运是活的。以后变成什么样,取决于你怎么用这份天赋。”
“怎么用?”
“你可以像王先生他们一样,用它追求长生,追求力量。也可以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像我爷爷一样,用它守住一些东西。”
“守住什么?”
“线。”陈渡说,“活人和死人的线,规矩和混乱的线。还有……人心的线。”
林婉抬头,看着他。
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,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种陈渡很久没见过的、纯粹的东西。
是希望。
或者说,是找到了方向后的坚定。
“陈先生,”她说,“我想学。学怎么守住那条线。”
陈渡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点头。
“好。”
------
第六天傍晚,村里来了个陌生人。
是个收旧货的,推着辆破三轮车,车上挂着些铃铛、秤盘、旧锅烂铁。他挨家挨户敲门,问有没有老东西卖。走到林婉家院子外时,他停住了,探头朝里看。
“姑娘,家里有老物件吗?铜钱、银元、老书、旧家具,啥都收。”他扯着嗓子喊,口音很杂,听不出是哪儿的人。
林婉正在晾衣服,听见声音,转头看去。
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瘦,黑,穿着件脏兮兮的夹克,眼睛很小,滴溜溜转,看人的时候像在算计什么。
“没有。”林婉说,继续晾衣服。
“别啊,看看嘛。”男人不依不饶,推开门走进院子,“我看你家这房子,有些年头了,肯定有点老东西。价钱好说,我出高价。”
他边说边往屋里瞟。
陈渡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块布,正在擦剑。他没抬头,但耳朵竖着。
“说了没有。”林婉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请出去。”
“哎,你这姑娘,怎么这么说话。”男人讪笑着,但脚步没停,反而朝屋里走了几步,“我就看看,看看又不犯法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道寒光闪过。
青铜剑的剑尖,抵在了他喉咙前。
陈渡站起来,看着男人,眼神平静,但很冷。
“看够了吗?”
男人僵住了,脸色煞白。他低头,看着抵在喉咙上的剑尖,又抬头,看着陈渡。陈渡的左臂袖子挽着,露出那段淡黑色的纹路,在夕阳下像某种不祥的图腾。
“兄……兄弟,误会,误会。”男人干笑,慢慢后退,“我就是个收破烂的,没别的意思。我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他退出院子,推上三轮车,头也不回地跑了,铃铛叮当乱响。
林婉关上门,走到陈渡身边。
“是冲着我们来的?”
“嗯。”陈渡收剑入鞘,“收旧货的,不会这么没眼色。他眼睛一直往屋里瞟,是在找人,或者找东西。”
“王先生的人?”
“不一定。”陈渡摇头,“可能是李守一派来探路的,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。但不管是谁,说明我们在这儿,已经不安全了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走?”
“明天一早走。”陈渡说,“今晚警醒点。”
林婉点头,没多问。
晚饭后,陈渡在院子里布了个简单的警戒阵。用七枚铜钱,按北斗七星的方位,埋在院子四周。铜钱是普通的“乾隆通宝”,但被他用朱砂画了符,一旦有活物闯入,铜钱会发出轻微的嗡鸣,他能感应到。
布完阵,他回到屋里。林婉已经铺好了床——只有一张床,她睡床,陈渡打地铺。这几天都是这么过来的。
“陈先生,”林婉坐在床上,抱着膝盖,“我们回城里,去哪儿?”
“回店里。”陈渡在地上铺好被褥,躺下,“最危险的地方,有时候最安全。而且,店里还有些东西,得拿回来。”
“那些人会不会在店里守着?”
“可能会。”陈渡说,“但总得去看看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有点担心,店里的东西,被动了。”
林婉心里一紧。
店里有爷爷的笔记,有法器,还有很多不能见光的东西。如果被王先生或者李守一的人搜走,后果不堪设想。
“睡吧。”陈渡闭上眼睛,“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“嗯。”
林婉吹灭煤油灯,躺下。屋子里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的月光,透过窗户纸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她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右手掌心的青黑色,在黑暗里隐隐作痛。脖子上的铜钱,贴着皮肤,温热,但那种温热里,总带着一丝阴寒,像提醒她,她已经不是普通人了。
她侧过身,看着地上陈渡的轮廓。
他平躺着,呼吸均匀,但林婉知道,他没睡着。他的左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那是随时准备拔剑的姿势。
这五天,是她人生中最平静,也最不平静的五天。
平静的是日子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做饭,熬药,看书,磨剑。不平静的是心里,那些噩梦,那些疑问,那种对未来的不安,还有……对身边这个人,越来越复杂的情绪。
是依赖,是信任,是感激,还是别的什么,她分不清。
她只知道,在清河公寓那个雨夜,他把她从404室拖出来的时候,她的命就和他绑在一起了。在天津地窖,他让她闭上眼睛,握紧铜钱的时候,她的魂就和他系在一起了。在这间乡下老屋,他让她用血引走他手臂里的阴气的时候,她的血就和他融在一起了。
血契。
他说过这个词。
她现在明白了,什么叫血契。
不只是血,是命,是魂,是过去,是未来,是这辈子都解不开的结。
“陈先生。”她忽然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三年后,我们没找到解决罐子的办法,你会怎么办?”
黑暗中,陈渡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会想办法,让你活下去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陈渡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我是陈四十九。陈家的债,我得还。陈家的线,我得守。至于能守多久……看天意吧。”
“我不想让你死。”林婉说,声音有点哽咽。
陈渡没说话。
许久,他翻了个身,面对着她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,像两点寒星。
“林婉,”他说,“这世上,没有人能不死。我爷爷死了,我太爷爷死了,王守业死了,王世昌死了,王先生……迟早也会死。区别只在于,怎么死,为什么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爷爷说,陈家的人,可以死,但不能跪。我父亲死得早,没来得及教我什么。但我爷爷用他的一辈子,教了我一件事:有些线,值得用命去守。守住了,死也值。守不住,活着也是行尸走肉。”
林婉的眼泪,无声地流下来。
“那……那条线,到底是什么?”
“是你。”陈渡说,声音很平静,“是这间屋子,是外面的村子,是城里的那些人,是那些朝九晚五、生老病死的普通人。是人间。”
他抬起左手,掌心那道银色疤痕,在月光下泛着微光。
“罐子,铜钱,门,长生……这些都是虚的。只有人间,是实的。守住了人间,线就在。线在,陈家的人,就没白活。”
林婉看着他,眼泪不停地流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握住了他按在剑柄上的右手。
他的手很凉,但骨节分明,很有力。
“陈先生,”她擦掉眼泪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陪你一起守。”
陈渡的手,微微颤了一下。
然后,他反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好。”
------
后半夜,陈渡被铜钱的嗡鸣惊醒。
很轻微,但持续不断,像蚊子叫。是警戒阵被触动了。
他轻轻抽出被林婉握着的手,坐起来,右手按在剑柄上,侧耳听。
院子里有声音。
很轻的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还有低低的交谈声,听不清内容,但能感觉到,是冲着屋里来的。
陈渡推醒林婉,做了个噤声的手势。林婉瞬间清醒,屏住呼吸,手摸向枕头下——那里藏着一把小刀,是陈渡给她的,让她防身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
然后,是撬锁的声音。
很专业,几乎没发出什么响动。但陈渡听得见,锁簧被拨动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一道手电光扫进来,在屋里晃了一圈,最后停在床上——床上是空的,被褥凌乱。
“没人?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。
“不可能,下午还看见他们在。”另一个声音说,“搜!”
两个人影闪进来,都穿着黑色的衣服,手里拿着短棍。他们很谨慎,一左一右,慢慢靠近床铺。
就在他们伸手要掀被子的时候,陈渡从门后闪出,青铜剑出鞘,剑光如虹,直刺左边那人的后心。
那人反应极快,听到风声,猛地向前扑倒,但剑尖还是划破了他的衣服,带出一溜血花。他闷哼一声,就地一滚,短棍横扫陈渡下盘。
陈渡侧身避开,但右腿被棍风扫到,一阵酸麻。他咬牙,左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屈指一弹。
铜钱破空,打在右边那人手腕上。那人吃痛,短棍脱手。但他不退反进,合身扑上,双手抓向陈渡喉咙。
陈渡举剑格挡,但左手使不上力,剑被震得差点脱手。就在这时,林婉从床底滚出,手里的小刀,狠狠扎进那人小腿。
那人惨叫一声,动作一滞。陈渡趁机一脚踹在他胸口,把他踹飞出去,撞在墙上。
但左边那人已经爬起来,短棍再次砸来。陈渡举剑硬接,铛的一声巨响,火星四溅。他连退三步,喉咙一甜,差点吐血。
这人力量太大了,不是普通人。
是练家子,而且是高手。
“走!”陈渡对林婉低吼,同时挥剑逼退那人,转身冲向窗户。
窗户是木头的,很旧。陈渡用剑柄狠狠砸在窗棂上,木头断裂,窗户洞开。他拉着林婉,跳了出去。
外面是后院,堆着柴火。两人落地,打了个滚,爬起来就往村外跑。
身后,那两个黑衣人追了出来,但没开枪,只是紧追不舍。
陈渡心里一沉。
没开枪,说明他们不想闹大,或者……有别的目的。
是抓活的。
他拉着林婉,钻进村后的小树林。树林很密,月光被枝叶挡住,一片漆黑。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“分开跑!”陈渡对林婉说,“我引开他们,你去村口,开我的车走!”
“不行!”林婉抓住他的手,“要走一起走!”
“听话!”陈渡推开她,“他们的目标是我,你跑得掉!”
“我不!”林婉的眼泪又出来了,但眼神很倔,“你说过,线在,人间就在。你就是我的线,你不在,我跑哪儿去?”
陈渡愣住了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破空声。
陈渡想也不想,抱住林婉,向旁边扑倒。
一根短棍擦着陈渡的肩膀飞过,砸在旁边的树上,树干裂开一道缝。
那两个黑衣人,已经追到十步外。
“跑不掉了。”左边那个冷笑,“陈老板,乖乖跟我们走,少受点苦。”
陈渡松开林婉,站起来,挡在她身前。
右手握剑,左手捏诀。
掌心那道银色疤痕,开始发烫。
“林婉,”他低声说,“我数到三,你往东跑,别回头。”
“我不……”
“一。”
“陈先生……”
“二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三!”
陈渡左手猛地张开,掌心对准那两个黑衣人。
疤痕裂开,红光迸现。
但不是开门,是释放。
释放铜钱里封存的,一丝阴气。
阴气如箭,射向两人。两人脸色大变,急忙后退,但还是被阴气扫到,身上瞬间结了一层薄霜,动作一滞。
就这一滞的功夫,陈渡拉着林婉,转身就跑。
但没跑几步,他脚下一软,单膝跪地。
左手掌心的疤痕,在流血。不是红色的血,是黑色的,粘稠的,像墨汁。强行释放阴气,反噬来了。
“陈先生!”林婉扶住他。
“走……”陈渡咬牙,想站起来,但左臂剧痛,使不上力。
那两个黑衣人已经驱散了阴气,再次追来。这次,他们手里多了样东西——是绳网,专门抓人用的。
陈渡心里一凉。
完了。
但就在这时,树林深处,传来一声咳嗽。
很轻,很苍老,但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
那两个黑衣人猛地停住,警惕地看向咳嗽传来的方向。
一个佝偻的身影,从树后慢慢走出来。
是个老头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手里拄着根拐杖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他走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,抬起头。
是赵老师。
他脸色惨白,眼睛红肿,但眼神很平静,甚至有点……解脱。
“二位,回去吧。”他看着那两个黑衣人,声音沙哑,“告诉王先生,陈渡和林婉,我保了。他要是不服,让他来找我。”
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,没动。
“赵老,您这是……”左边那个开口,语气带着忌惮。
“我活够了。”赵老师说,“我孙子,小亮,昨天走了。骨髓移植失败,没撑过去。我欠王先生的,还清了。现在,我欠陈家的,该还了。”
他顿了顿,拐杖重重顿地。
“滚!”
一声低喝,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道。两个黑衣人如遭重击,齐齐后退一步,脸色发白。
他们对视一眼,又看看陈渡和林婉,最后看向赵老师。
“赵老,您这是要和老板翻脸?”
“翻脸?”赵老师笑了,笑容凄凉,“我这条老命,早就该死了。能活到今天,是老天爷开恩。现在,恩还完了,债也该还了。你们回去告诉王守业,他欠周家的,欠陈家的,总有一天,会遭报应。”
两个黑衣人沉默了。
几秒后,他们收起绳网,转身,消失在树林深处。
赵老师松了口气,身子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陈渡上前一步,扶住他。
“赵老师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赵老师摆摆手,喘了口气,“我时间不多。你们……快走。王守业不会罢休的,他还会派人来。我拖不了多久。”
“您孙子……”林婉小声问。
“走了。”赵老师的眼泪掉下来,“也好,不用受罪了。我……我对不起他,也对不起你爷爷,对不起你……”
他抓住陈渡的手,很用力。
“陈渡,你爷爷……陈四十八,是我这辈子,唯一的朋友。我背叛了他,我该死。但现在,我救了你们,算……算还了一点债。你……你别怪我……”
“我不怪您。”陈渡说。
赵老师笑了,笑得很释然。
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他松开手,慢慢坐在地上,背靠着一棵树,闭上眼睛。
“你们……快走吧。往东,出林子,有条小路,能通到省道。你的车,我让人开到那儿了。钥匙在……在车里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,没了声息。
陈渡伸手,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气,但很微弱。
是耗尽了心力,油尽灯枯了。
“陈先生……”林婉看着他。
陈渡沉默了几秒,然后弯腰,背起赵老师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城里。”陈渡说,“送他去医院。然后……回店里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渡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“赵老师用命给我们换了条路,我们不能浪费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东方。
天边,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“天快亮了。该回去,看看我们的店了。”
林婉看着他背着赵老师的背影,咬了咬嘴唇,跟了上去。
两人穿过树林,找到那条小路。果然,陈渡那辆旧车停在路边,钥匙插在车上。
他们把赵老师放在后座,陈渡开车,林婉坐在副驾驶。
车子发动,驶上省道。
窗外,天色越来越亮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但陈渡知道,这一天,不会太平。
王先生不会罢休,李守一不会罢休,那些藏在暗处、觊觎罐子、铜钱、长生的人,都不会罢休。
他和林婉的路,还长。
但至少,他们现在还活着。
至少,线还在。
至少,人间,还在。
他握紧方向盘,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、城市的轮廓。
“渡尘斋”的招牌,应该还在。
风铃,应该还在。
那盆君子兰,应该还在。
还有那些没还完的债,没守完的线,没走完的路。
都在等着他。
等着他们。
陈渡踩下油门。
车子加速,驶向黎明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