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姓朱的?”
周明理坐在“渡尘斋”的太师椅上,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茶水已经凉了,但他没喝,只是盯着陈渡,眉头皱成一个疙瘩。
“对,刘婧是这么说的。”陈渡坐在柜台后,手里拿着块软布,正在擦拭那柄青铜剑。剑身上的云雷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光,但剑脊上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,是那天晚上强行封门时留下的。“李守一交代,王守业背后,还有个更老、更可怕的人。姓朱,明朝的朱。”
周明理沉默了很久,慢慢放下茶杯。
“明朝的朱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“难道是……燕王之后?”
“燕王?”林婉从后屋端了盘新洗的水果出来,放在桌上,“朱棣?”
“不是朱棣。”周明理摇头,“我说的是……燕王那一系的后人。或者说,是当年跟着刘伯温,参与封镇阴脉节点的那批人里,有姓朱的。”
陈渡擦剑的动作停住了。
“周伯,您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一点,但不多。”周明理叹了口气,“你也知道,我祖上是做风水的,传了些古籍下来。其中有一本,是我太爷爷手抄的,叫《洪武秘事》,里面记载了些明朝开国时的秘闻。其中有一段,提到洪武三年,刘伯温奉旨封镇阴脉节点的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陈渡。
“你知道刘伯温当年封镇阴脉节点,用了多少人吗?”
陈渡摇头。
“一百零八人。”周明理伸出食指,“天罡地煞之数。这一百零八人,有道士,有和尚,有风水师,也有锦衣卫。其中为首的,姓朱,叫朱仲文。他是朱元璋的远房堂侄,时任锦衣卫指挥佥事,负责监督封镇事宜。”
“朱仲文……”陈渡重复这个名字。
“对。”周明理点头,“《洪武秘事》里说,朱仲文不仅懂武,也懂道。刘伯温封镇时,他是护法之一。后来封镇完成,刘伯温用青花大罐做‘镇器’,朱仲文负责看守。但几年后,朱仲文突然暴毙,死因不明。他死后,看守罐子的任务,就传给了他儿子,朱继祖。朱家世代看守,直到……明亡。”
“明亡之后呢?”林婉问。
“明亡之后,罐子就失踪了。”周明理说,“清军入关,天下大乱。朱家最后一任看守,朱承业,带着罐子逃了。从此下落不明。直到民国年间,才又有人提起罐子的事,就是你太爷爷陈四十六那一代了。”
陈渡放下剑,走到桌边坐下。
“所以,如果王守业背后的人姓朱,很可能是朱家后人?”
“有可能。”周明理说,“朱家世代看守罐子,肯定知道罐子的秘密。而且,他们既然是锦衣卫之后,行事手段……不会比王守业干净。如果真的是朱家后人盯上你,那麻烦就大了。”
“有多大?”
“王守业活了一百二十年,朱家要是真有后人,活得更久也说不定。”周明理看着他,“而且,他们世代看守罐子,对罐子的了解,比陈家、比王家都深。他们想要的,恐怕不止是罐子,是罐子里封镇的东西——阴脉节点的力量。”
陈渡沉默。
他想起了王守业临死前的话:“长生之门,唾手可得。”
朱家后人,也想要长生?
不,可能不止长生。
阴脉节点的力量,能打开阴阳两界的缝隙,能沟通生死,能做的事,太多了。长生,只是最肤浅的一种。
“周伯,”林婉忽然开口,“那本《洪武秘事》,能借我们看看吗?”
周明理犹豫了一下,点头。
“可以,但书在我家,得去拿。而且……”他看向陈渡,“小陈,你现在这身子,能对付得了朱家的人吗?”
陈渡没回答,只是抬起左手,看了看手腕到手肘那段淡黑色的纹路。
纹路颜色深了些,像刺青,但摸上去没有凸起,只是皮肤下的颜色变了。左手虽然能活动,但使不上大力气,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。
他现在,别说对付朱家人,就是对付个普通壮汉,都费劲。
“对付不了,也得对付。”他说,“罐子虽然空了,但铜钱还在,门虽然关了,但他们不知道。他们要是找来,我只能接着。”
“那林姑娘呢?”周明理看向林婉。
林婉低下头,摸了摸脖子上的铜钱。铜钱现在是暗金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但只有她知道,铜钱里封着多少阴气,多少秘密。
“我陪他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。
周明理看看她,又看看陈渡,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我回去拿书。你们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对了,刘婧那边,你们打算怎么办?她今天来问,下次可能还来。文物局要是盯上你们,比朱家还麻烦。”
“我会应付。”陈渡说。
周明理点点头,推门出去了。
风铃响了一声。
叮铃。
然后,店里恢复安静。
林婉走到陈渡身边,坐下。
“陈先生,朱家的事……”
“先看看书再说。”陈渡打断她,“也许周伯猜错了,也许只是巧合。现在瞎猜没用。”
“嗯。”林婉点头,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散。
陈渡看着她,忽然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别担心。死过一回的人,不怕再死一次。”
“我不想你死。”林婉抓住他的手,很用力,“你说过,线在,人间就在。你也是我的线,你死了,我的线就断了。”
陈渡的手僵了一下,然后,反手握住她的。
“我不会死。”他说,“至少,不会那么容易死。”
------
下午,周明理把《洪武秘事》送来了。
书是线装的,纸页发黄发脆,用蓝布包着。陈渡小心地翻开,里面是毛笔小楷,字迹工整,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,缺了几个字。
他翻到记载封镇阴脉节点的那一页。
“洪武三年,七月十五,夜。刘公伯温奉旨,集一百零八人于金陵紫金山。阴脉节点现,黑气冲天,百鬼哭嚎。刘公以青花大罐为镇器,取自身精血为引,施‘封天锁地’之术。时有锦衣卫指挥佥事朱仲文,持太祖所赐尚方剑,立于阵前,斩妖邪三十六。封镇毕,罐成,埋于紫金山下。刘公嘱朱氏:世代看守,不得有失。朱仲文顿首受命。”
再往后翻,是朱家世代看守的记录。朱仲文之后,是其子朱继祖,然后是朱承宗,朱守业……一代一代,传到明末,是朱承业。记录到这里就断了,后面只有一行小字:
“甲申年,闯贼破京,天子殉国。朱承业携罐南逃,不知所踪。呜呼,三百载看守,一朝尽毁。天命乎?人祸乎?”
陈渡合上书,闭上眼睛。
朱家,确实是看守罐子的家族。
但明亡之后,他们就失踪了。现在突然冒出来,是为什么?
而且,王守业姓王,不姓朱。为什么朱家后人,要指使一个姓王的?
除非……
陈渡睁开眼,看向林婉。
“王守业,可能不姓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活了一百二十年,换了七个身份。”陈渡说,“王守业,可能只是他其中一个身份。他真正的姓,可能是朱。”
林婉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是说,王守业就是朱家后人?”
“不一定,但有可能。”陈渡站起来,在店里踱步,“朱家世代看守罐子,知道罐子的秘密。明亡之后,他们带着罐子逃了,但罐子后来落在陈四十六手里,又被周文山看守。朱家后人,可能一直在找罐子。王守业,可能就是找到罐子的人。但他打不开罐子,需要‘钥匙’——我的‘钥匙门’,和你的纯阴之体。”
“所以,他背后没有别人,他自己就是‘姓朱的’?”
“可能。”陈渡停下脚步,“也可能,他背后真的还有人。但不管是谁,罐子已经空了,他们想要阴脉节点的力量,就得找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陈渡没回答,只是看向林婉脖子上的铜钱。
林婉心里一寒,下意识捂住铜钱。
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想要这个?”
“铜钱里封着罐子大部分的阴气,还有我手臂里逼出来的阴气。”陈渡说,“虽然比不上完整的阴脉节点,但也是强大的力量。而且,你的纯阴之体,是容纳阴气最好的容器。如果朱家后人真想要力量,你和铜钱,是现成的目标。”
林婉的脸色白了。
“那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陈渡说,“等他们找上门。在这之前,我们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准备什么?”
陈渡走到柜台后,拉开最底下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。打开,里面是十二枚镇魂钱,还有一叠黄符,一把小刀,几根金针。
“从今天起,我教你法术。”他说,“不是笔记上那些基础的,是陈家真正的传承——‘守线’的法术。”
林婉看着他,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我能学吗?”
“能。”陈渡点头,“你是纯阴之体,学阴系的法术,事半功倍。而且,你脖子上的铜钱,是现成的法器。用好了,不比我的剑差。”
他拿起一枚镇魂钱,放在桌上。
“第一课,认气。”
“气?”
“天地有气,分阴阳。”陈渡指着那枚铜钱,“铜钱是金,属阳,但它被桃木养过,又吸收了阴气,现在是阴阳混杂。你要做的,是分辨出它里面的阴阳之气,然后,引导它们。”
他拿起铜钱,递给林婉。
“握在手里,闭上眼睛,用心去感觉。”
林婉接过铜钱,握紧,闭上眼睛。
一开始,什么都感觉不到。铜钱凉凉的,沉沉的,和普通铜钱没什么区别。但慢慢地,她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,从铜钱中心传来。那是阳气的残留。同时,又有一股阴寒,从铜钱边缘渗出,丝丝缕缕,钻进她的手心。
一热一寒,一阳一阴,在她手心里交织,盘旋。
“感觉到了吗?”陈渡问。
“感觉到了。”林婉点头,“热的在中间,冷的在周围。”
“很好。”陈渡说,“现在,试着用你的意识,引导阳气往上走,阴气往下走。阳气升,阴气降,这是天地之理。”
林婉试着集中精神。
很难。阳气像一团火,阴气像一块冰,都桀骜不驯,不肯听她的。她咬牙,额头渗出冷汗,但没放弃,一点一点,用意识去“推”。
渐渐地,阳气开始上升,阴气开始下降。虽然很慢,很微弱,但确实在动。
“成了。”陈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林婉睁开眼,看见铜钱在她手心里,微微发着光。不是之前那种暗金色的光,是淡淡的、分层的——中间是暖黄,边缘是暗红。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陈渡说,“等你能熟练引导阴阳之气,就可以用它们画符,布阵,甚至……御敌。”
“御敌?”林婉愣住,“用铜钱?”
“对。”陈渡拿起那枚铜钱,屈指一弹。
铜钱飞出,打在柜台边的一个空茶杯上。
叮的一声,茶杯没碎,但杯身上,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。裂纹周围,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阳气主破,阴气主镇。”陈渡说,“你刚才引导阳气击中茶杯,所以茶杯裂了。阴气附在裂纹上,所以结了霜。如果是对付活人,阳气可伤其魂魄,阴气可冻其血脉。如果是对付阴物,正好相反。”
林婉看着那个结霜的茶杯,心里又惊又喜。
惊的是,这小小一枚铜钱,竟然有这么大威力。喜的是,她终于有了保护自己、保护陈渡的能力。
“我会好好学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陈渡点头,但眼神里有一丝忧虑。
法术好学,但人心难测。
朱家后人,王守业背后的“姓朱的”,还有文物局的刘婧,都是变数。
他能教的,只是术。
真正的“道”,得她自己悟。
守线的道,活下去的道,在这乱世里,保住本心的道。
他看向窗外。
天色渐暗,华灯初上。
人间烟火,依旧繁华。
但繁华底下,有多少暗流,多少算计,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只要线在,人间就在。
只要人在,线就在。
他和林婉,会守着这条线。
直到,守不动为止。
“好了,今天先到这儿。”陈渡收起铜钱和工具,“去做饭吧,我饿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婉站起来,走向后屋。
走到门口,她回头。
“陈先生,晚上想吃什么?”
“青菜豆腐。”陈渡说,“再加个蛋。”
“好。”
林婉笑了,转身进了厨房。
陈渡坐在柜台后,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手里摩挲着那枚镇魂钱。
钱是凉的,但心里,是暖的。
有店,有线,有人。
这日子,还能过。
至于那些没来的麻烦……
来就来吧。
他等着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