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“渡尘斋”里只亮着一盏台灯,光晕昏黄,勉强驱散柜台一角稠密的黑暗。陈渡坐在灯下,左手虚悬在一碗清水上方,指尖蘸着朱砂,缓慢地移动。水面起初平静,随着他指尖虚画的轨迹,竟漾开一圈圈极细的涟漪,涟漪中心,隐约浮现出淡金色的符文,一闪即逝。
林婉坐在他对面,屏着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。她手里也端着一碗水,碗沿搁着那枚暗金色的洪武通宝。铜钱半浸在水里,在灯光下折射出湿漉漉的、幽暗的光。
“感觉到了么?”陈渡没抬头,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符不是画在纸上,是借媒介,引动天地间那一点‘炁’。水至柔,能载炁,也能显形。你试试,用我下午教你的法子,让铜钱里的‘炁’,在水里显出纹路来。”
林婉点头,闭上眼睛。下午学“认气”,只算摸到门槛,此刻要引气显形,更是艰难。她努力沉下心,将意识附着在铜钱上。那熟悉的、冰火交织的触感再次传来。这一次,她不急着分割,而是像抚摸一块温凉的玉,让自己的意识缓缓浸透进去。
很慢,很细微。但她似乎真的“看”见了——不是用眼睛,是用某种更深处的知觉。铜钱内部,并非铁板一块。暗金色的胎体里,有丝丝缕缕更明亮的金线在缓慢流转,那是残存的、属于刘伯温的纯阳法力,被桃木滋养了三百年,早已温润如春水。而在这些金线之间,纠缠着更为庞大沉郁的暗红色脉络,冰冷、黏稠,带着不甘与怨憎的余韵——那是来自青花罐的阴气,以及陈渡手臂里逼出的阴毒。
她的意识像一尾小心游弋的鱼,避开那些暗红色的险滩,轻轻触碰一丝游离的金线。然后,试着将其引出铜钱,导入碗中清水。
额角渗出细汗,右手几不可查地颤抖。碗里的水,终于有了变化。并非涟漪,而是一小片水面,极其缓慢地亮了起来,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蜂蜜般的金色光泽,只有指甲盖大小,维持了不到两秒,便倏然消散。
“成了。”陈渡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赞许。
林婉睁开眼,看着碗里重归平静的清水,胸口微微起伏,不是累,是一种奇异的满足感。她真的做到了。
“引动阳气,只是第一步。阴气更桀骜,也……”陈渡话未说完,眉头忽然几不可查地一蹙,目光投向店门方向。
几乎同时,门外那串青铜风铃,无人触碰,轻轻响了一声。
叮铃。
声音很轻,在深夜里却清晰得刺耳。
不是风。窗子关着,帘子都没动。
陈渡右手已无声按在柜台下的剑柄上,左手则迅速盖住了那碗画符的水,指尖一抹,水面微光与涟漪瞬间平息,变得与普通清水无异。他看向林婉,眼神沉静,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。
林婉立刻会意,将手中水碗轻轻放下,铜钱握回掌心,冰冷的触感让她精神一凛。她没有东张西望,只是微微低头,调整呼吸,做出继续专注练习的模样,眼角的余光却绷紧了,留意着门外的动静。
几秒钟,长得像一个时辰。门外再无声音,只有远处夜归汽车的模糊声响,更衬得这一方天地死寂。
就在林婉以为只是错觉,或者是什么夜行动物碰了一下时,敲门声响起。
咚,咚,咚。
不轻不重,间隔均匀,带着一种刻板的礼貌。在深夜里,这种礼貌显得格外诡异。
陈渡没动,也没应声。
敲门声停了片刻,再次响起。还是三下,力道和间隔与之前一模一样,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然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不高,带着点奇怪的、平板的腔调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或者不常说这种语言:
“陈老板,深夜叨扰。我家主人,想请您看件东西。”
陈渡依旧沉默,右手拇指缓缓推剑出鞘一寸,寒光在台灯光晕边缘一闪。
门外的人等了几秒,又道:“东西有些沉,不方便久持。主人说,您一定感兴趣。”
陈渡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情绪:“店打烊了。看东西,明天请早。”
“明天怕是不行。”门外的人说,语调没什么变化,却莫名让人脊背发凉,“东西……等不到明天。”
话音未落,门缝底下,缓缓滑进来一样东西。
不是塞进来,是“滑”进来,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风吹进的落叶。
那是一张名片。
白底,无图案,无头衔。只有一个用墨笔手写的名字,是端肃的楷书:
朱 成 渊
名字下方,用小一号的字,写着一行地址,不在本市,在邻省一个偏僻的县城。
名片静静躺在门槛内的青砖地上,在昏黄的光线下,白得刺眼。
陈渡盯着那张名片,瞳孔微微收缩。
朱。
姓朱。
“东西,主人放在城南‘老茶铺’的寄存柜,第三排左起第七格。密码是,甲子丁卯辛酉。”门外的声音继续说道,依旧是那平板的腔调,“主人说,陈老板看过东西,若愿一叙,三日后,午时,地址见。”
说完,脚步声响起,不疾不徐,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铃再没响过。
陈渡又静坐了片刻,才缓缓松开剑柄,起身走到门边,没有立刻捡起名片,而是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。只有夜风偶尔拂过街面的微响。他这才弯腰,用指尖拈起那张名片。
纸质很厚,有种陈年宣纸的质感,墨迹已干透,墨色沉郁乌黑,带着一股极淡的、难以形容的气味,不香不臭,像是某种陈年的木料混合了旧书籍的味道。
“朱成渊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林婉也走了过来,看着他手中的名片,脸色有些发白。“他们……真的找来了?这么快?”
“不是快,”陈渡摇摇头,将名片翻过来。背面是空白的。“是早就等着。王守业折了,他们总得派下一个人来。只是没想到,这么‘讲规矩’。”
深夜递帖,留物相邀,约定时间地点。这做派,确实比王守业那种强闯硬夺“讲规矩”得多。可越是这种规矩,往往意味着越深的图谋,和更不容拒绝的底气。
“城南老茶铺……”林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,那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茶馆,地方偏僻,生意清淡,确实有寄存服务,多是些老街坊存点零碎东西。“我们现在去?”
陈渡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。“不去。天亮再说。”
他将名片放在柜台上,用爷爷那本暗红账本压住一角。转身看向林婉:“刚才做得不错。临事不乱,是学法术的第一关。今晚就到这儿,去睡吧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坐会儿。”陈渡重新坐回灯下,目光落在那张名片上,眼神幽深。
林婉知道劝不动,也不再说什么,默默收拾了水碗,将铜钱仔细戴回颈间。走回后屋前,她停了停,低声道:“陈先生,不管那东西是什么,不管谁来,我都在。”
陈渡“嗯”了一声,没回头。
后屋的门轻轻合上。店里重归寂静,只剩下台灯灯泡发出的细微嗡鸣,和窗外遥远的、属于城市的、永不止息的低噪音。
陈渡独自坐在光晕里,看着“朱成渊”三个字。墨迹在灯光下,仿佛在缓缓蠕动。他伸出左手,手腕到手肘那段淡黑色的纹路,在昏暗光线下像一道沉睡的疤痕。他曲了曲手指,依然无力,隐痛丝丝缕缕,从骨头深处透出来。
王守业想要“钥匙”,想要“容器”,想要用暴力砸开长生之门。
这位朱成渊,又想要什么?他留下的“东西”,会是什么?
是新的诱饵,是战书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陈渡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该来的,躲不掉。
他抬起手,轻轻捻灭了台灯。
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,包括那张白色的名片。只有窗外漏进的、稀薄的天光,勉强勾画出店内器物沉默的轮廓。
像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中静静注视。
他就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,坐着,等待着黎明一丝一缕,艰难地渗入这座城市。
也等待着,那张名片背后,所代表的、无法预知的明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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