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是在第四天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城市还未完全醒来。
陈渡将那柄有裂纹的青铜剑用深青布裹了,斜背在身后。剑不长,布裹也寻常,混在早班人流里,像个赶早车的寻常手艺人,或是带着件特别礼物的访客。木函用原来的粗布仔细包好,外面又套了层防水的油布,塞进一个半旧的帆布背包,由林婉背着。她换了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衣裤,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,那枚暗金铜钱藏在衣领下,贴着皮肤,传来稳定而温凉的触感。
“渡尘斋”的门锁落下时,青铜风铃在晨风中发出清脆短促的一响。陈渡在门前驻足片刻,目光扫过蒙着薄灰的招牌,窗台上那盆已抽出新绿嫩芽的君子兰,还有门内那片被晨光切割出几何光影的、熟悉的寂静空间。然后,他转身,没有回头。
周明理弄来一辆半旧的面包车,停在巷口。老头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蹲在车边抽烟,看见他们过来,把烟头踩灭,站起身,递过来一把车钥匙。“车是跟老伙计借的,干净,没尾巴。油加满了,后备箱里有水和干粮,还有两件旧大衣,夜里冷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陈渡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,又看看林婉肩上的背包,“真不要我跟着?”
“不用。”陈渡接过钥匙,“店里您得空帮忙瞅着点就行。万一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“没有万一。”周明理摆摆手,又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、用红绳系着的黄布小包,塞给林婉,“我自己画的平安符,甭管有用没用,带着,图个心安。”布包很轻,捏着里面似乎有硬物,像是铜钱或玉片。
“谢谢周伯。”林婉认真接过,放进贴身口袋。
车子发动,发出老旧的轰鸣,驶出老街,汇入渐渐稠密起来的车流。陈渡开车,林婉坐在副驾,帆布包放在脚边。她摇下车窗,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,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、清冽又略带倦怠的气息。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熟悉街景——早点摊升腾的白色蒸汽,睡眼惺忪的学生,步履匆匆的上班族——这些构成她二十几年平凡人生的寻常画面,此刻隔着车窗,竟有种不真实的疏离感。
车子驶上高速,城市被迅速甩在身后,视野变得开阔。田野、村庄、远处起伏的青色山峦,在薄雾中一一呈现。阳光彻底跃出地平线,金黄的光泼洒下来,给万物镀上明亮的轮廓。车内一时无人说话,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,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。
开了约莫两个小时,在一个休息区短暂停车。陈渡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,左臂的隐痛在长途保持一个姿势后变得明显。他买了些热食回来,和林婉在车边简单吃了。热豆浆下肚,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寒意和心头的沉郁。
重新上路后,林婉从帆布包里取出木函,但没有打开,只是将它放在膝上,双手虚虚拢着。她闭上眼睛,按照陈渡教的方法,调整呼吸,将心神缓缓沉静下来,试着去“感受”粗布和油布包裹之下的存在。
起初,只有布料的粗糙触感,和木函本身沉实的重量。渐渐地,当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,心跳似乎也放缓下来时,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冰凉的“波动”,透过层层包裹,隐约传递到她掌心。那并非白发昨夜那种主动散发的、带着“渴”意的光芒,更像是一种沉睡中的、无意识的“呼吸”,缓慢,悠长,带着数百载时光积淀下的、死寂般的沉重。
在这沉重之下,她似乎还捕捉到了一点别的。不是“渴”,是“缠”。无数极细极乱的丝线,彼此纠缠,打成死结,又被某种强大的、冰冷的力量强行压制、捆缚在一起的感觉。这些“丝线”本身并无色彩,也非实体,只是一种“存在”的感觉,充满了不甘、怨愤、绝望,以及最深的麻木。它们共同构成了木函内部,那本账册与那根白发之外,第三重无形的、更庞大也更令人窒息的“存在”。
这就是“质库”的“气息”吗?或者,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缕逸散?
林婉的额头渗出细汗,脸色微微发白。她不敢再深入,缓缓收回心神,睁开了眼睛。
“感觉到了?”陈渡目视前方,声音平静。
“嗯。”林婉将木函重新放回脚边的背包,轻轻吐出一口气,“很……乱。很重。像很多很多东西,被强行捆在一起,压了很久很久。”
陈渡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问。他自己昨夜触碰白发时感受到的“渴”,与林婉此刻感知到的“缠”与“重”,或许正是“质库”不同侧面的呈现。一个指向被封存“质物”的状态,一个指向封存本身带来的、更为本质的扭曲与痛苦。
车子继续在高速上奔驰,风景流转。中午时分,他们拐下高速,驶入省道,路况变得复杂起来,车速慢了下来。窗外掠过的村镇,面貌也逐渐与城市迥异。低矮的房屋,裸露的红砖墙,田间劳作的身影,带着一种更为直白、粗粝的生机。
按照朱成渊名片上的地址,他们需要在县城边缘一个叫“灰塔镇”的地方找一家“利民旅社”落脚,次日午时,在镇外一座废弃的“红星砖窑”见面。导航在接近镇子时变得时断时续,他们不得不几次停车问路。被问到的当地人,听说要去“灰塔镇”,尤其是“红星砖窑”,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,言语含糊,只大致指个方向。
灰塔镇比想象中更凋敝。镇子不大,一条坑洼的主街贯穿,两旁多是关门闭户的铺面,墙面刷着早已褪色的标语。正值午后,街上行人寥寥,几个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,目光迟钝地追随着这辆陌生的外地车。空气里有股煤灰和牲畜粪便混合的、沉闷的气味。
“利民旅社”是主街尽头一栋三层小楼,外墙瓷砖脱落大半,招牌上的字缺笔少划。门口停着几辆沾满泥灰的摩托车和农用车。陈渡将车停在旅社对面一小块空地上,和林婉下车,走进旅社。
前台是个嗑瓜子的中年妇女,眼皮耷拉着,瞥了他们一眼,懒洋洋地递过来一本脏兮兮的登记簿。“住几天?单间二十,标间三十,没热水,厕所在走廊尽头。”
陈渡要了个标间,付了钱。妇女扔过来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,木牌上用红漆写着“203”。
房间在二楼走廊最里端,狭小,光线昏暗,一股经年不散的霉味和劣质烟草味。两张窄床,铺着洗得发硬、印着模糊花纹的床单。墙壁泛黄,贴着几张早已过时的明星海报。唯一的窗户对着后院,院里堆着杂物,晾着几件辨不出颜色的衣服。
林婉放下背包,走到窗边,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扇。后院更远处,是一片荒芜的田野,再过去,是连绵的、光秃秃的丘陵。在丘陵的某处,应该就是那座“红星砖窑”。
陈渡检查了一下门锁,还算牢固。他将裹着剑的布卷放在靠门的床下,自己在靠窗的床边坐下,揉了揉眉心。长途驾驶和左臂持续的隐痛,让他脸色看起来更差了些。
“先休息一下。”他说,“天黑前,我去镇上转转,看看情况。你留在房间,锁好门,木函就放在身边,但别再去刻意感知它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婉立刻说。
“两个人目标大。”陈渡摇头,“我只是去熟悉一下环境,看看那砖窑大概方位。很快回来。”
林婉看着他疲惫却坚定的侧脸,知道自己拗不过,也知道他说的有道理。“那你小心。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陈渡起身,从背包侧袋里摸出那柄用布裹着的小刀,塞进后腰,又拿了顶路上买的普通棒球帽扣在头上,压低帽檐,遮住大半面容,这才开门出去。
走廊里寂静无声,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。下楼时,前台那妇女已经歪在椅子上打起了盹,瓜子壳撒了一地。
走出旅社,午后偏斜的阳光带着暖意,却驱不散这小镇无处不在的萧条与沉闷。陈渡压了压帽檐,沿着主街,看似随意地朝镇子边缘走去。他走得并不快,目光扫过街边的店铺、巷口、偶尔走过的行人,耳朵留意着周围的声响与对话。
镇子不大,他很快走到了主街尽头。再往前,是一条通往丘陵方向的土路,被车辙压得沟壑纵横。路边立着块半倒的水泥牌,上面用红漆刷的字早已斑驳,勉强能认出“红星砖窑”和“安全生产”等字样,箭头指向土路深处。
他站在路口,朝土路尽头望去。丘陵在下午的光线下投出长长的阴影,土路蜿蜒没入一片稀疏的树林,看不到砖窑的具体位置。空气很静,只有风吹过荒草和远处隐约的犬吠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继续往前走,转身折返。在镇子另一头的小杂货店买了包烟和两瓶水,又跟店主——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头——搭了几句话,问起砖窑。
老头眯着眼,打量了他一下,吐了口痰。“那破窑?早八百年就废了,塌了半边,邪性得很,镇上人都不往那儿去。你们外地的,跑那儿干啥?”
“听说以前烧的砖好,想去看看,拍几张照片。”陈渡随口道,递过去一根烟。
老头接过烟,别在耳朵上,摇摇头。“劝你别去。那地方……不太平。早些年还有不信邪的后生跑去,回来就高烧说胡话。后来就没人去了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都说那窑底下,不干净。”
陈渡谢过老头,拿着水和烟往回走。回到旅社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203房间的门锁着,他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林婉警惕的声音:“谁?”
“我。”
门开了,林婉侧身让他进来,迅速关上门反锁。她脸色还好,只是眼神里带着等待的焦虑。“怎么样?”
“看到了路,没靠近。”陈渡把水和烟放在桌上,摘下帽子,在床边坐下,将打听到的关于砖窑“不太平”的传闻简单说了。
林婉听完,沉默了一下。“那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照常去。”陈渡拧开一瓶水,喝了一口,“朱成渊选在那里,不会没有原因。‘不太平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。”
他看向窗外,暮色正从丘陵方向缓缓漫上来,吞噬着最后一缕天光。小镇亮起了零星灯火,昏黄,微弱,在无边的荒野暮色中,像随时会被吹熄的烛火。
背包静静立在墙角,粗布包裹的木函隐没在阴影里。
一夜无话,却各自无眠。远处,不知是野狗还是什么,发出长长的、凄厉的嚎叫,在寂静的夜里,传得很远,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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