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塔镇的清晨，是被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刮醒的。
风从光秃的丘陵间呼啸而来，卷起地上的沙土和枯草，打得旅社老旧的窗玻璃“啪啪”作响。天色是浑浊的铅灰，太阳不知藏在哪里，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压得很低的云。温度比昨日骤降，呵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。
陈渡和林婉早早起身。用房间里锈迹斑斑的铁皮暖瓶里那点温吞水简单洗漱了，就着凉水吃了些自带的干粮。陈渡将从周明理那儿得来的旧大衣穿上，裹紧了，依旧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意。林婉也将大衣裹好，暗金铜钱贴着胸口皮肤，传来一丝稳定的温热，稍稍抵御着外界的阴冷。
帆布背包重新背好，木函的重量沉甸甸地坠在肩后。青铜剑的布卷依旧斜背在陈渡身后。两人检查了一遍房间，没留下任何多余物品，锁好门，下楼。
前台那妇女还没起，旅社里一片寂静。他们悄无声息地穿过大堂，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，走进寒风凛冽的街道。
镇上比昨日更显空荡，几乎不见行人。只有风卷着垃圾和尘土在坑洼的路面上打着旋。主街尽头指向砖窑的土路，在昏沉的天光下，像一条僵死的、灰黄色的长蛇，蜿蜒爬向远处那片阴影浓重的丘陵。
没有犹豫，两人踏上土路。路很不好走，昨夜似乎下过点小雨，浮土下是烂泥，深一脚浅一脚。风更大了，带着尖锐的哨音，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，大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。陈渡走在前面，微微侧身，替林婉挡去一些正面扑来的风沙。他脚步很稳，但左臂在这样恶劣的行走中，隐痛变得清晰而持续，像有细小的冰锥在骨头缝里缓缓凿击。
走了约莫半小时，镇子早已被抛在身后不见踪影。四周是荒芜的田野和杂乱的灌木丛，偶尔能看到倾倒的秸秆堆和废弃的农具，一切都蒙着厚厚的尘土，了无生气。土路伸进一片稀疏的槐树林，树干扭曲，枝桠光秃，在风中怪异地摇晃，投下凌乱破碎的影子。
穿过树林，眼前豁然开阔，同时也更加荒凉。
一片极大的、被挖取土方后形成的洼地中央，矗立着那座“红星砖窑”。
那已不能称之为完整的建筑。更像是一个巨大、丑陋、被时光与荒弃合力啃噬过的怪物残骸。主体是一座高约十几米的、巨大的筒状砖砌烟囱，下半截还算完好，上半截却不知是自然坍塌还是人为破坏，豁开一个狰狞的大口子，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空洞，像一只瞎了的、却仍不甘瞑目的巨眼，森然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。烟囱一侧，连接着同样用红砖砌成、但已大半坍塌的窑室和工棚，残垣断壁东倒西歪，露出锈蚀的钢架和断裂的预制板。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、黑红色的碎砖和煤渣，其间杂草顽强地钻出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整个窑场弥漫着一股经年不散的、混合了煤灰、焦土、铁锈和潮湿霉烂的气味。风在这里打着旋，卷起黑色的尘土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，更添阴森。
陈渡在窑场边缘停下脚步，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废墟。没有看到任何人影。约定的午时还未到。他看向林婉，林婉会意，两人没有立刻进入窑场中心，而是沿着边缘，选了一处背风、视野相对开阔的残墙后，暂且隐蔽身形。
时间在寒风与荒寂中缓慢流逝。陈渡背靠冰冷的砖墙，调整着呼吸，左臂的痛楚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林婉紧挨着他站着，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动静，一只手始终虚按在藏着铜钱的胸口。背包里的木函，在如此接近目的地的地方，似乎变得更加“沉”了，隔着帆布和油布，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、冰冷的压力。
远处，灰塔镇的方向，隐约传来几声模糊的鸡鸣犬吠，更衬得此处死寂。
当时近午时，铅灰色的天光似乎更暗淡了些，风也小了些，呜咽声变得低回。就在这压抑的寂静达到顶点时——
“嗒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、硬物敲击砖石的声音，从窑场深处，那座巨大烟囱的阴影下传来。
陈渡和林婉同时绷紧了身体，循声望去。
一个身影，从烟囱基座旁一处半塌的拱券门洞里，缓缓走了出来。
那人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中山装，洗得有些发白，但熨烫得一丝不苟。身材瘦高，背微微有些佝偻，看面容约莫六十上下，头发花白，梳得整齐，脸型瘦长，颧骨微凸，戴着一副式样很老的金丝边眼镜。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手杖，杖身光滑，杖头似乎雕着什么，离得远，看不太清。
他走得很慢，很稳，手杖点在地面的碎砖上，发出规律而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一直走到窑场中央那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，停下，抬头，朝着陈渡和林婉藏身的残墙方向，微微颔首。
“陈先生，林小姐，”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，并不高，却奇异地清晰，带着一种平缓的、没有什么起伏的语调，与这荒凉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，“天寒风冷，有劳远来。请过来一叙。”
陈渡和林婉对视一眼。对方显然早就知道他们到了，甚至知道他们藏在何处。他没有靠近，只是站在那片开阔地，像一个等待客人来访的主人。
陈渡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左臂的刺痛，率先从残墙后走出。林婉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。两人踩过碎砖煤渣，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窑场里被放得很大。
随着距离拉近，那人的面容更清晰了些。镜片后的眼睛不大，目光却很沉静，甚至可以说温和，带着一种久经世事后的平淡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既不显得热络，也无丝毫敌意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他们走近。手里的乌木手杖，杖头雕的似乎是一个兽头，但样式古拙抽象，看不太真切是何种兽类。
“朱先生？”陈渡在距离对方约五步远处停下，这是他认为相对安全的距离。林婉也停下，站在他侧后方，手已从衣襟上放下，垂在身侧，指尖微凉。
“朱成渊。”对方微微点头，算是承认，目光在陈渡脸上停留一瞬，又扫过他身后的剑，再落到林婉身上，在她颈间微不可查地顿了顿，最后回到陈渡脸上。“木函，想必陈先生已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陈渡道。
“那根头发，”朱成渊继续用那平缓的语调说，“陈先生可曾‘见’到什么？”
他问的是“见”，不是“看”。陈渡心知肚明。“看到一条路，指向东南。感觉到……渴。”
朱成渊的脸上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赞赏的神情，但转瞬即逝。“陈先生果然天赋异禀。不错，‘路引’所指，确是东南。不过，非是‘质库’所在。”
“那是什么地方？”
“是‘典’。”朱成渊缓缓道，手杖轻轻点了点地面，“是当年签订那份最大‘当票’——以阴脉节点为质，换取朱家三百年富贵绵长——的地方。也是那笔交易，最初的‘渴’开始之处。”
他微微侧身，用杖尖指向身后那巨大、破败的烟囱。“此处，红星砖窑，地下七丈，曾有一处明代遗留的小小祭坛，是当年刘伯温封镇时，一百零八护法中人，秘密设立的辅助阵眼之一。虽早已湮灭，但其残留的‘地脉痕迹’，与此处荒弃多年积聚的‘破败死气’结合，恰好能暂时屏蔽一些不必要的窥探，也能让某些‘旧物’，感应得更清晰些。”
他重新看向陈渡：“我请二位来此，一是此地清静，适合说话。二来，也想让陈先生亲自感受一下，那‘路引’在接近其源头相关之地时，会有何种变化。”
说着，他从中山装的内袋里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扁平木盒，样式与那木函相类，但更小巧。打开盒盖，里面衬着黑绒，上面并排固定着三根头发。
头发都是那种近乎透明的、没有光泽的白色，与木函中那根一模一样。只是其中两根，内部的暗金色丝线已经完全静止，黯淡无光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。只有最右边那根，内部的暗金丝线还在极其缓慢地、有气无力地流转着，散发出的苍白光泽也微弱得多。
朱成渊用指尖，极小心地拈起那根尚有活性的白发，将其从木盒中取出。就在白发离开木盒黑绒衬垫的瞬间——
“嗡……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低鸣，从陈渡身后的帆布背包里传来！
是那木函！是木函里那根白发，对朱成渊手中这根，产生了呼应！
与此同时，陈渡感到左臂的纹路骤然一阵灼痛，那痛楚并非来自骨髓，更像是一种被强烈“吸引”或“呼唤”带来的共鸣之痛。他闷哼一声，右手下意识按住左臂。而身旁的林婉，也低低抽了口冷气，手捂住了胸口——她颈间的暗金铜钱，此刻变得滚烫，内部封存的阴气剧烈地翻腾起来，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深潭！
朱成渊手中那根白发，内部的暗金丝线流转速度骤然加快，散发的苍白光芒也明亮了些，竟微微颤动着，似乎要挣脱他的指尖，飞向陈渡……或者说，飞向陈渡身后背包里的木函。
朱成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，另一只手迅速盖住那根白发，将其重新按回木盒，合上盒盖。
低鸣、灼痛、滚烫、翻腾……所有的异状，随着木盒关闭，瞬间平息下去，快得仿佛只是幻觉。只有左臂残留的隐痛和铜钱尚未完全平复的温热，证明刚才那短暂而剧烈的共鸣真实发生过。
窑场重新陷入风声与死寂。
朱成渊将木盒收回内袋，脸上那丝极淡的波动也已平复，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。他看向陈渡，目光在他按住左臂的右手上停顿了一瞬。
“看来，陈先生与那‘路引’，与那笔旧‘账’，渊源不浅。”他缓缓说道，语气依旧平缓，却似乎多了点什么难以捉摸的东西。
“不只是‘路引’。”陈渡松开按住左臂的手，尽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，声音却竭力保持平稳，“我身上的阴气，林婉的体质，还有那罐子……都和你们朱家的‘旧账’有关，对不对？”
朱成渊没有直接回答，他抬起手中的乌木手杖，用杖尖，在脚下布满黑灰的地面上，缓缓划了一道线。线痕很深，在灰黑底色上，显出下方泥土的赭红。
“陈先生，林小姐，”他看着那道红线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落入呼啸的风中，“朱氏典当，歇业三百余载。但‘账’，还在。‘质物’，还在。‘息’，也还在滚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掠过破败的砖窑，投向铅灰色天穹的尽头，仿佛能看见那条无形的、通往东南方的暗金之路。
“如今，天时将至。”他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陈渡和林婉，镜片后的眼睛，在昏沉的天光下，深不见底。
“有些旧账，该清一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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