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最终还是睡着了,在辗转反侧、听着窗外风声呜咽许久之后,极度的疲惫和心神耗损压倒了恐惧与焦虑,让她沉入一片不安稳的、破碎梦境的浅眠。陈渡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木椅上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闭着眼,却一丝睡意也无。
左臂的痛楚非但没有因为静坐而缓解,反而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……古怪。
起初只是纹路处的、熟悉的、阴寒刺骨的疼痛。但渐渐地,那痛感开始变化。不再仅仅是皮肉骨骼的痛,更像是有无数极细的、冰冷的“丝线”,正沿着那些淡黑色的纹路,从他手臂深处——或许是从骨头里,或许是从更深的、与“门”曾经连接过的地方——缓慢地、顽固地钻出来。这些“丝线”没有实体,却带来清晰的、被异物穿刺、搅动、缠绕的触感,麻、痒、胀、痛,交替混合,难以名状。
他不得不睁开眼,挽起左臂的衣袖。
昏黄的灯光下,手腕到手肘那段淡黑色的纹路,颜色果然更深了,几乎成了墨黑色。更令人心悸的是,那些“蛛网”般的细微分岔,此刻正在以肉眼难以察觉、但仔细凝视却能发现的速度,极其缓慢地向上延伸,像某种拥有生命的、诡异的黑色苔藓,正悄悄侵蚀着他原本完好的皮肤。纹路的边缘,不再是平滑的,而是出现了极其细微的、锯齿状的毛刺,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这墨黑的“河道”里,破“土”而出。
皮肤下的血管,在纹路附近,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,微微鼓起,随着他压抑的心跳,轻轻搏动。他试着曲伸手指,动作变得比之前更加滞涩,仿佛关节里被灌进了冰冷黏稠的胶质。
这不是简单的阴气侵体留下的疤痕。这更像是一种……“活”的东西。是王守业临死前打入他体内的阴煞掌力未曾散尽,与他自身残留的、来自罐子和“钥匙门”的阴气混合后,在朱成渊那套“账册”规则的刺激下,产生了某种异变?还是说,这本就是朱家“典当”规则的一部分——凡“欠账”者,身上便会显现出这种代表“债务”的、缓慢侵蚀的“标记”?
陈渡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东西不能再放任不管了。三日之期,这才第一夜,若任由这“阴煞”蔓延,别说三日后可能面临的任何局面,他自己恐怕就先撑不住了。
他看了一眼床上蜷缩着的林婉。她睡得并不安稳,眉头紧蹙,睫毛不时颤动,嘴唇无声地开合,像是在梦中呓语。他轻轻起身,尽量不发出声响,提起那个铁皮桶,里面还剩一点微温的水。他将水倒进脸盆,又从背包角落里翻出周明理塞给林婉的那个黄布小包。
打开,里面是两枚用红绳系着的、温润的玉片,刻着简单的“安神”符文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、灰白色的粉末,闻着有艾草和朱砂的气味。是周明理自己配的、最简单的那种“净秽散”,平时洒在屋角驱虫除味用的,聊胜于无。
陈渡将玉片放在林婉枕边,希望能让她睡得安稳些。然后,他将那包粉末尽数倒入盆中微温的水里,用手指搅匀。水立刻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红色,散发出一股浓烈而苦涩的药草气味。
他脱掉左臂的衣袖,将整条手臂浸入盆中。
“嗤——”
轻微的、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音响起。盆中灰红色的药水,在接触到他手臂墨黑纹路的瞬间,竟冒起了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、冰冷的气泡!同时,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、混合着剧痛和奇痒的感觉,顺着那些纹路猛地炸开!
“呃!”陈渡闷哼一声,额头青筋暴起,牙关瞬间咬紧。他死死按住盆沿,才没让自己痛呼出声,惊动林婉。
那感觉,像是将手臂浸入了滚烫的、却又夹杂着冰碴的油锅!墨黑的纹路在药水的刺激下,颜色似乎更深了,边缘的锯齿状毛刺也似乎更加清晰,甚至……微微蠕动了一下?皮肤下暗紫色的血管剧烈搏动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左冲右突,想要挣脱。
药水的灰红色,以他手臂浸入的部位为中心,开始迅速变深,变成一种污浊的、近乎黑色的暗红,并且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、类似铁锈混合了腐肉的腥臭气味。
有用!这简陋的“净秽散”,竟然真的能引动、或者说“拔除”一部分这诡异的“阴煞”!尽管过程痛苦不堪。
陈渡强忍着那几乎要让他晕厥的痛楚,将手臂更深地浸入药水中,并且用右手手指,蘸着那变得污浊的药水,用力搓揉、按压那些墨黑的纹路,尤其是正在向上缓慢蔓延的、新出现的毛刺状边缘。
每一下按压,都带来新一轮的、刀割火燎般的剧痛,以及更强烈的、皮肤下异物蠕动的恶心触感。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鬓角和后背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被他咬出了血印。
但他没有停。他不能停。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、对抗这莫名侵蚀的方法。他不知道这能起多大作用,不知道这“阴煞”的本质到底是什么,但总好过坐以待毙,看着它一点点吞噬自己的手臂,乃至更多。
时间在无声的剧痛对抗中,缓慢流逝。盆中药水的颜色越来越深,腥臭味也越来越浓。他左臂的疼痛达到了一个顶峰,然后,开始缓缓地、极其勉强地……减弱。
不是消失,是减弱。那墨黑纹路的颜色,似乎……真的淡了那么一丝丝?边缘的毛刺,在药水的反复搓揉和剧痛刺激下,有几处似乎被“磨”平了些许,不再那么张牙舞爪。皮肤下血管的搏动,也稍稍平缓了一点。
陈渡喘着粗气,几乎虚脱,将手臂从已变得乌黑浑浊、腥臭扑鼻的药水中抽出。手臂皮肤上沾满了污浊的药渍,那些墨黑纹路在湿漉漉的皮肤上,依然清晰刺目,但至少,那种疯狂蔓延、活物蠕动般的感觉,暂时被压制住了。疼痛也退潮般减弱,只剩下持续而深沉的、骨髓被浸透的阴冷和酸胀。
他拿起床边搭着的、还算干净的毛巾,蘸了点清水桶里剩余的水,慢慢擦去手臂上的药渍。动作很慢,很轻,因为每一次触碰,都还是会带来清晰的痛楚。
擦干净后,他仔细端详。纹路颜色确实比浸药前淡了微不可查的一点点,边缘也平整了些。但距离“清除”,还差得极远。而且,他能感觉到,那“阴煞”只是暂时被压制,并未根除。它依旧盘踞在手臂深处,盘踞在那些纹路之下,冰冷,沉滞,带着一种顽固的、属于“账债”标记般的恶意。
他看向那盆已变得漆黑腥臭的药水。周明理的“净秽散”用完了。这只是权宜之计,治标不治本。想要真正解决这“阴煞”,恐怕……还是得着落在朱成渊身上,着落在那套“典当”规则,或者着落在他们即将面对的那个东南“典”地。
他疲惫地将水盆推到墙角,用一块破布盖住,勉强遮挡那令人作呕的气味。重新穿好衣袖,遮住那条变得越发诡异的手臂。做完这一切,他几乎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,瘫坐在椅子上,闭目调息。
房间里只剩下林婉不安的梦呓,和他自己压抑而粗重的呼吸。
窗外,风声似乎小了些,但夜色更浓,像化不开的墨。远处小镇零星灯火,如同漂浮在黑色海面上的、即将沉没的微光。
第一夜,在剧痛、压制、和更深的隐忧中,缓慢地走向尽头。
陈渡知道,天亮之后,剩下的两日,每一刻,都只会比今夜更加难熬。手臂的“阴煞”需要解决,与朱成渊的“账”需要了结,那未知的东南“典”地需要面对。
而他和林婉,能倚仗的,除了这间破败旅社房间短暂的遮蔽,除了那柄有裂纹的剑,那枚滚烫又冰冷的铜钱,那本令人窒息的账册,和那根指引向不详的白发……就只剩下彼此之间,那道看不见、却似乎比任何“账债”都更坚韧的、血色的连线了。
他睁开眼,看向床上依旧蹙眉睡着的林婉,目光在那枚放在她枕边的温润玉片上停留片刻。
然后,他重新闭上眼睛,将残存的、微弱的气息,缓缓运转,试图驱散左臂那如跗骨之蛆的阴冷,也试图在心底,抓住那最后一丝,名为“活着”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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