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开的瞬间没有声音。
但陈渡感觉到了——掌心那扇“门”的开启,像是有无形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了四分之一圈。一股冰凉的、粘稠的东西顺着他的手臂爬上来,像蛇,钻进他的血管,蔓延到心脏。
墙还在那里。
斑驳的,布满污渍的墙。
但墙的中间,现在多了一扇门。
旧式的绿色木门,门牌是黄铜的,锈迹斑斑,但“404”三个数字清晰可辨。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。缝里透出暗黄色的光,像是老式白炽灯,还伴随着一股更浓郁的檀香味。
“刚才……”林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,“刚才明明没有……”
咚、咚、咚。
敲门声又从门内传来,还是那女人的声音,温柔得诡异:“进来呀,茶要凉了。”
陈渡左手握紧,掌心的灼热感暂时被压下去。他右手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柄铜钱剑——用清朝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五帝时期的铜钱,以红线串成,长一尺二寸,剑身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一步都别落下。”
他推开了门。
吱呀——
这次有声音了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干涩嘶哑,像是很久没上过油。
门内的景象让林婉倒吸一口凉气。
不是她那天看到的“一室一厅旧房子”。
这是一个灵堂。
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黑白遗像。相片里是个女人,约莫三十岁,长发,穿着红色的旗袍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她的眼睛看着镜头,但无论你站在房间哪个位置,都感觉她在看着你。
遗像前是供桌,铺着白布。桌上摆着香炉、烛台、果盘。香炉里插着三炷香,已经烧了一半,青烟笔直上升,在离天花板一尺处诡异地散开,像是撞到了看不见的屏障。
供桌两侧,整整齐齐摆着四把太师椅。
左边两把,右边两把。
椅子上都有人。
或者说,曾经是人。
那是四具干尸,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。最左边那具穿着九十年代流行的的确良衬衫,旁边是碎花连衣裙,再旁边是西装,最右边那具穿着运动服,像是近几年的款式。他们端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头微微低垂,像是睡着了。
但他们的脸,都朝着门口。
陈渡的目光扫过四具干尸,最后落在供桌的香炉上。香炉是铜的,三足,炉身刻着云纹。炉里的香灰积得很厚,但有三炷香的香灰,是新鲜的。
有人,或者有什么东西,在他们进来之前,刚上过香。
“欢迎。”
女人的声音从右侧传来。
陈渡猛地转头。
红衣女人就站在右侧的房门边。她穿着和遗像上一模一样的红色旗袍,长发披肩,脸色苍白,但嘴唇涂得鲜红。她看起来三十出头,五官清秀,甚至算得上漂亮。
但她的眼睛,没有瞳孔。
整个眼眶里是一片浑浊的白色。
“新邻居来了。”女人微笑,嘴角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,“坐吧,茶刚泡好。”
她转身走进里屋,背影窈窕,步伐轻盈。
但陈渡看见,她走过的地方,地毯上没有脚印。
“她、她看不见吗?”林婉抓着陈渡的胳膊,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。
“她能‘看’见。”陈渡低声说,“但不是用眼睛。”
他拉着林婉,没有坐,而是快速扫视整个房间。
房间大约二十平米,除了供桌和椅子,就只有角落一张老式木床,床上铺着大红被褥。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本暗红色的笔记本,和他在“看见”的画面里的一模一样。
窗户被厚厚的黑布遮着,密不透风。
墙上挂着老式挂钟,钟摆停着,指针指向十一点零七分。
子时七分。
陈渡记得,他们进门时,是子时整。
“来呀。”女人的声音又从里屋传来,带着笑意,“怕什么?我又不会吃了你们。”
陈渡深吸一口气,朝里屋走去。
里屋更小,是个厨房兼餐厅。一张方桌,四把凳子。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,四个杯子,都倒满了茶。茶汤是暗红色的,像血,冒着热气。
女人坐在主位,朝他们招手。
陈渡在林婉耳边快速说:“进去后,什么也别碰,什么也别喝。我问,你点头或摇头。”
林婉拼命点头。
两人在女人对面坐下。陈渡选了背对门口的位置,这样他能看到整个里屋和外间。林婉挨着他坐,身体绷得像石头。
“我叫红姑。”女人开口,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“看”着陈渡,“是这里的……管理员。”
“管理员?”陈渡重复。
“嗯。”红姑端起茶杯,放在鼻尖嗅了嗅,却没喝,“清河公寓1998年就废弃了,但我一直住这儿。有时候,会有新邻居搬进来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比如他们?”陈渡用眼神示意外间那四具干尸。
红姑笑了:“他们呀……是坏邻居。不守规矩,总想跑。跑不掉的,没人能从这里跑掉。”
“什么规矩?”
“守则呀。”红姑歪了歪头,这个动作放在她脸上,有种天真的残忍,“贴在墙上的,合同背面的,不都是规矩吗?住了进来,就得守规矩。守规矩的,能多活几天。不守规矩的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“王世昌是谁?”陈渡问。
红姑脸上的笑容淡了些:“王先生啊……他是房东。不过他不常来,收租的时候才来。”
“什么时候收租?”
“每月十五,子时。”红姑说,“交不上租的,就得留下来,永远做邻居。”
陈渡感觉到林婉在发抖。
七月十五,子时。就是后天晚上。
“租金是什么?”陈渡盯着红姑。
红姑又笑了,这次笑得意味深长:“你不是看见了吗?外面的香炉。一炷香,一缕魂。住一个月,交一缕魂。交不起,就用自己抵。”
“所以外面那四位,是抵债抵到死的?”
“他们呀……”红姑慢悠悠地说,“第一个,住了三天,想从窗户爬出去。结果摔死了。第二个,住了七天,半夜非要开门看看谁在哭。结果被拖走了。第三个聪明点,住了半个月,每天烧香,写笔记,可有一天他非要看看镜子里的自己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他看见的东西,把他吓疯了。自己撞墙死的。”
“第四个呢?”
“第四个啊……”红姑抬起手,指向外间,“就坐在那儿呢。他想烧了笔记本,结果笔记本没烧掉,他自己烧起来了。奇怪吧?火只烧他,别的东西一点没事。”
林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陈渡按住她的手,继续问:“你的规矩里有一条,说可以遇见其他租客,但不可相信他们说的任何话。那我现在该信你吗?”
红姑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得更开了,嘴巴咧到耳根,露出里面漆黑的、没有舌头的口腔。
“你觉得呢?”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尖锐刺耳,“你觉得一个被困在这里二十六年,每天给死人上香,陪死人喝茶的怪物,会说真话吗?”
房间里的温度骤降。
桌上的四杯茶,表面瞬间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但有一点我没骗你。”红姑的声音恢复温柔,嘴巴也合上了,好像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,“王先生后天子时来收租。这姑娘签了契,就得交租。交不起,就得留下来,坐外面那把空椅子。”
她指着外间:“看见了吗?还差一把椅子,就凑够一桌麻将了。”
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四把太师椅,四具干尸。
但供桌两侧,各能放三把椅子。
还差两把。
“你们刚好两个人。”红姑轻声说,“多合适。”
林婉终于崩溃了,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:“我不要!我不要死在这里!陈先生,我们走,现在就走!”
她转身就往外冲。
“林婉!”陈渡想抓住她,但慢了一步。
林婉冲出了里屋,冲过灵堂,伸手去拉那扇绿色木门。
门把手转动了。
门开了。
但门外,不是四楼的楼道。
是另一间一模一样的灵堂。
同样的遗像,同样的供桌,同样的四把太师椅,同样的四具干尸。只是这一次,干尸的脸,都朝着她。
而在这个灵堂的里屋门口,站着一个穿着红色旗袍的女人。
长发披肩,脸色苍白,嘴唇鲜红。
没有瞳孔的眼睛,“看”着她。
“跑什么呀?”两个红姑同时开口,声音重叠在一起,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“茶还没喝完呢。”
林婉僵在原地,缓缓回头。
里屋门口,她刚刚冲出来的地方,红姑还站在那里,对她微笑。
两个红姑。
两个一模一样的灵堂。
而她站在中间,像个误入镜中世界的傻子。
陈渡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握着铜钱剑。他看了一眼门外的灵堂,又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婉,叹了口气。
“闭眼。”他说。
林婉下意识地闭上眼。
陈渡咬破舌尖,一口血喷在铜钱剑上。
血沾到铜钱的瞬间,那些暗哑的铜钱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。陈渡手腕一抖,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不是攻向红姑,而是刺向自己脚下——
刺向他和林婉的影子。
剑尖没入影子的瞬间,整个房间剧烈震动。
像是镜子被打碎。
门外的灵堂、里屋门口的红姑,像玻璃一样片片碎裂,消失在空气中。只剩下一个灵堂,一个红姑,和一扇通往楼道的、敞开的绿色木门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陈渡抹掉嘴角的血,剑尖指向红姑,“障眼法而已。你困不住我们。”
红姑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她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“盯”着陈渡,声音冰冷:“黄泉代理人……这么多年了,你们还是这么爱多管闲事。”
“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”陈渡说,“她付了钱,我接了她的契。这事,我管定了。”
“你管不了。”红姑一字一顿,“契是王先生定的,规矩是这栋楼定的。你一个代理人,能改契吗?能坏规矩吗?”
陈渡沉默了。
红姑说得对。黄泉代理人的规矩:契一旦成立,除非双方同意,否则不可更改。代理人只能监督执行,或在契约存在欺诈、胁迫时介入调解。
但这份契,是林婉自愿签的。
“她没有知情权。”陈渡说,“合同背面的守则,是签约后才显现的。这是欺诈。”
“那你去跟王先生说。”红姑冷笑,“看他认不认。”
陈渡盯着她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留在这里?二十六年,守着这栋破楼,替王世昌看管这些……租客?”
红姑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。
“我走不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我和他签的契,是死契。他死了,我才能走。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什么?”
“或者,有人能替我。”红姑那双白色的眼睛“看”向林婉,“这姑娘的八字很特别,纯阴之体,是上好的替身。她要是愿意留下来,我就能走了。”
林婉拼命摇头,躲到陈渡身后。
“别做梦了。”陈渡说,“后天子时,王世昌会来,对吗?”
红姑不说话了。
“那我们就等他来。”陈渡收起铜钱剑,拉住林婉的手,“这契,我破了。人,我带走了。你有什么话,留着跟你的房东说吧。”
他拉着林婉,朝那扇开着的门走去。
红姑没有拦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用那双白色的眼睛“看”着他们的背影,轻声说:“你们走不出去的。楼里的规矩,进来了,就得住下。要么守规矩活到交租日,要么……现在就变成规矩的一部分。”
陈渡没回头。
他踏出404的门。
门外,是四楼的楼道。那堵墙消失了,绿色木门就开在403和401之间。楼道里很暗,声控灯依然不亮。
但陈渡的手机手电光扫过地面时,他看见了一样东西。
就在404门口的地上,躺着一本笔记本。
暗红色的封皮,和林婉守则里提到的那本一模一样。
陈渡弯腰捡起来。
笔记本很轻,封皮上没字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,墨迹很旧了:
“1998年7月14日,晴。今天搬进了新家,清河公寓404室。王先生说,这里的规矩很重要,一定要遵守。我会好好记下来的。”
署名:苏红。
陈渡猛地回头。
404的门,已经关上了。
门缝底下,没有光透出来。
只有那行用喷漆涂在墙上的字,在手机光下格外刺眼:
“禁止入内”。
而林婉忽然抓住陈渡的手臂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
“陈、陈先生……楼梯……”
陈望向前方。
来时的楼梯,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条向上的楼梯,通往……五楼。
可这栋楼,明明只有四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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