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“人”扑向林婉的动作，快得不像一个腿脚伤残、形容枯槁的存在所能拥有。更像是一头被饥饿、痛苦和某种疯狂执念驱使了太久、终于在绝境中看到一线“希望”的野兽，在生命最后一刻爆发出的、不顾一切的、燃烧般的冲击。
他踉跄的脚步在红土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，怀抱那破烂布包的姿势扭曲而怪异，深陷的眼窝中迸发出的、死死盯着林婉胸口铜钱的光芒，混合了最深的恐惧与最炽热的贪婪，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，烧穿这荒原冰冷的空气。
瘫坐在地的林婉，在陈渡发出警告、那怪人从草丛跌出的瞬间，全身就已经僵硬如铁。此刻，眼看着那状若疯魔、额带邪印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扑来，她瞳孔骤缩，涣散的眼神中，那最后一点强行凝聚的清醒与警觉，瞬间被一种本能的、濒死的恐惧彻底淹没！
她想躲，但身体早已不听使唤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榨不出来。她想喊，喉咙却被极致的恐惧和伤痛死死扼住，只能发出几声短促、破碎的、不成调的气音。她唯一能做的，只是下意识地将本就死死按在胸口的右手，更加用力地、几乎要将自己胸骨都按碎般地，紧紧压向那枚冰冷的铜钱！仿佛这枚带来无尽麻烦与痛苦的金属圆片，此刻竟成了她唯一、也是最后能抓住的、虚幻的“屏障”！
“滚开——！”
一声嘶哑、破碎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与决绝的怒吼，如同惊雷，在死寂的荒原上炸响！
是陈渡！
就在那怪人扑出、林婉濒临绝望的、电光石火的刹那，原本拄剑而立、摇摇欲坠、似乎下一刻就要倒下的陈渡，竟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，整个人猛地一震！他那双因为剧痛、疲惫和失血而几乎要闭合的眼睛，骤然瞪圆！眼底深处，那最后一点属于“陈渡”的、沉寂许久的、如同淬火寒铁般的锐利与凶悍，轰然爆发！
他根本来不及、也没有力气去“思考”或“权衡”。身体，不，是某种深植于骨髓、流淌在血液中的、名为“守护”与“战斗”的本能，在他意识反应过来之前，已经驱动了他那残破不堪的身躯！
“嗤——！”
右手中那柄一直被他当作拐杖、斜斜刺入地面的青铜剑，被他用尽全身最后、也是唯一的气力，猛地向上、向前，斜斜一撩！
没有招式，没有章法，甚至没有“剑”应有的锋锐与速度。这一撩，虚弱，笨拙，歪歪扭扭，剑尖离地不过半尺，带起的风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但，就在剑身撩起的瞬间，陈渡那因为左臂阴煞侵蚀、内腑重创而早已紊乱、枯竭的气息，竟奇迹般地、顺着右臂、顺着握剑的右手、顺着与剑柄紧密相连的皮肉与骨骼，极其微弱、却又异常清晰地，涌动了一丝，灌注到了那柄布满裂纹、黯淡无光的古剑之中！
“嗡——！”
一声低沉、短促、却带着某种古老、沉重、斩断邪祟执念的、凛然意韵的剑鸣，自那青铜剑身之上，骤然响起！剑身上那些细微的裂纹，在这一瞬间，仿佛有极其微弱的、淡青色的、近乎于无的光泽，一闪而过！
剑尖，恰好，不偏不倚，撩向了那怪人扑向林婉的、最可能的路径前方，也是他怀里那破烂布包所在的高度！
那怪人显然没料到，这个看起来比他也好不了多少、拄着剑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年轻人，竟然还能、还敢、还在这千钧一发之际，做出如此“暴烈”的反应！他那疯狂前扑的动作，因为这突兀横亘在前、带着一丝令他灵魂深处都感到莫名“刺痛”与“畏惧”的古老剑意的青铜剑尖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、本能的凝滞和偏移！
就是这毫厘之差、瞬息之间的凝滞与偏移——
“砰！”
一声沉闷的、肉体与冰冷金属轻微撞击的声响。
陈渡那歪斜撩起的剑尖，并未能刺中那怪人的身体，却堪堪擦中、或者说，是“撞”在了他死死抱在怀里的、那破烂布包的一角！
撞击的力量微乎其微，对于那怪人疯狂前扑的势头来说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但就在剑尖与那破烂布包接触的瞬间，异变陡生！
“嘶——！”
一声仿佛滚烫烙铁投入冰水、又像是什么极度阴寒之物被灼伤的、极其尖锐刺耳的、非金非石的嘶鸣声，竟猛地从那破烂布包内部，爆发出来！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地穿透空气，狠狠扎进在场三人的耳膜深处！
与此同时，那破烂布包与青铜剑尖接触的部位，猛地爆开了一小团浓稠的、暗沉到近乎黑色的、散发着刺鼻腥臭与浓郁阴冷气息的烟雾！烟雾中，似乎有无数更加细微的、暗红色的、如同活物般扭动的光点，一闪即逝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
那怪人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加凄厉、更加痛苦、仿佛灵魂都被这一“撞”给撕裂了的、不似人声的惨嚎！他前扑的动作瞬间彻底变形，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，猛地向后踉跄倒退，怀里的破烂布包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撞击，脱手飞出，“啪”地一声，掉落在几尺外的红土地上，包裹的破布散开一角，露出了里面东西的冰山一角——
那是一块巴掌大小、颜色暗沉、非金非木、形状不规则的、仿佛是从什么更大的物体上强行剥离下来的“碎片”。碎片表面，布满了与那怪人额头上印记、与驿站地面刻痕同源的、扭曲的、冰冷的、暗红色的纹路。此刻，那些纹路正在疯狂地闪烁、明灭，仿佛被刚才那一“撞”给“激活”或“惊动”了，散发出更加浓郁、更加不祥的阴冷与邪异气息！
而抛出这“碎片”的怪人，在踉跄倒退数步之后，终于“噗通”一声，重重地摔倒在地，蜷缩着身体，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，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、充满了极致痛苦、恐惧与某种更深沉疯狂的、嗬嗬的嘶吼与呜咽。他额头那个暗红色的邪异印记，此刻也如同呼应般，光芒大盛，颜色变得近乎滴血，散发出灼热的、令人心悸的邪气，与他整个人的萎靡、痛苦形成诡异而惊悚的对比。
一击之后，陈渡用尽了最后的气力。那强行撩起的一剑，那勉强灌注的一丝气息，如同抽干了他这残破身躯里最后一点油灯。他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，耳朵里只剩下血液奔流的轰鸣，握剑的右手虎口崩裂，鲜血顺着剑柄流淌而下。他再也支撑不住，身体晃了晃，连人带剑，向后踉跄一步，最终，也“噗通”一声，单膝跪倒在地，只能用剑死死抵住地面，才没有彻底瘫倒。他低着头，剧烈地喘息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喷出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碎末的白雾，身体因为脱力和剧痛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。
荒原上，一时间，陷入了死寂。
只有风声，依旧呜咽。
以及，那蜷缩在地、痛苦嘶吼的怪人，那掉落在地、暗红纹路明灭不定的诡异“碎片”，那单膝跪地、垂首喘息的陈渡，和那瘫坐在地、脸色惨白、眼神呆滞、仿佛还未从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回过神来的林婉。
形成了一幅诡异、惨烈、却又暂时陷入僵持的、荒原死寂图。
几秒钟，或者几个世纪。
最先打破这死寂的，是林婉。
她似乎被那怪人凄厉的惨嚎和那“碎片”散发的邪异气息惊醒。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，目光先是落在不远处那蜷缩嘶吼的怪人和那明灭不定的“碎片”上，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后怕与厌恶。然后，她的目光，移向了单膝跪地、垂首剧烈喘息、仿佛随时会倒下的陈渡。
看着陈渡那颤抖不止、血迹斑斑的身影，看着他手中那柄依旧死死抵着地面、仿佛是他此刻唯一支柱的青铜剑，林婉那死灰般的眸子里，极其缓慢地，浮起了一丝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光芒。是震惊？是担忧？是某种更深沉的、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情绪？
她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。但干裂出血的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终，只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、近乎呢喃的、气音：
“陈……先生……”
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。
但陈渡听到了。
他垂着的头，极其轻微地，动了一下。然后，他用尽力气，缓缓地、一点一点地，抬起了头。
脸色苍白如纸，额发被冷汗浸透，紧贴在额角和脸颊。嘴角、下巴，沾满了暗红的血污。只有那双眼睛，虽然布满了血丝，虽然充满了极致的疲惫与痛苦，但眼底深处，那点属于“陈渡”的、锐利、沉静、仿佛无论面对什么绝境都不会彻底熄灭的寒芒，却依旧顽强地、执拗地，燃烧着。
他看向林婉，目光在她惨白呆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，然后，极其缓慢地、幅度极小地，摇了摇头。
意思是：别动，别出声，我没事（至少暂时还没死）。
林婉看懂了这个无声的讯息。她不再试图说话，只是用那双依旧涣散、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的眼睛，紧紧地看着陈渡，看着他那即便单膝跪地、依旧挺得笔直、如同标枪般的脊背。
陈渡收回目光，重新垂下，看向自己那微微颤抖的、紧握着剑柄的、沾满鲜血的右手。指尖传来的冰冷、粗糙的金属触感，和那一丝“斩邪”剑意残留的、微弱却真实的清凉，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对抗无边黑暗与剧痛的“锚”。
然后，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，转动脖颈，将冰冷而锐利的目光，投向了不远处，那个蜷缩在地、痛苦嘶吼渐渐转为低沉呜咽、额上邪印光芒也开始缓缓黯淡下去的怪人，以及，掉落在那怪人身前不远处、暗红纹路依旧在缓慢明灭、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诡异“碎片”。
这个怪人是谁？他额上的印记，怀里的“碎片”，和那声嘶哑的“钥匙气息”……究竟意味着什么？
他和林婉，又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、诡异的、危险的“对峙”？
荒原的风，卷起红色的尘土，掠过这片死寂的、暂时陷入僵持的杀戮场。
天光，又亮了一分。灰白的云层边缘，甚至透出了一丝极其淡薄的、冰冷的、金红色的、属于朝阳的、微弱光芒。
但寒冷，并未因此而退去。反而因为这场短暂、激烈、诡异的冲突，和那“碎片”散发出的、冰冷邪异的气息，而变得更加刺骨、更加……令人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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