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,终于不再是天边吝啬的、惨淡的鱼肚白。它变成了均匀的、冰冷的、泛着某种金属质感的、苍白的灰蓝色,如同巨大的、毫无温度的、半透明的琉璃穹顶,严严实实地扣在这片无边无际的、暗红色的荒原之上。没有云,也没有太阳确切的位置,只有这单调、均匀、无边无际的、令人窒息的苍白天光,从四面八方、从每一个角度,无声地倾泻下来,将荒原上的一切——起伏的丘陵、扭曲的灌木、冰冷的红土、以及此刻这片杀戮场上三个横陈的、生死不知的身影——都笼罩在一片毫无暖意、却又异常清晰的、冰冷的、如同静止画布般的“真实”之中。
风,停了。
不是那种完全的静止,而是失去了呜咽的力度,变成了极其微弱的、若有若无的、带着清晨特有湿冷气息的、缓慢的气流,贴着暗红色的地面,悄无声息地流淌、盘旋,卷起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色尘土,如同这片死寂大地最后、最微弱的呼吸。
陈渡依旧单膝跪地,青铜剑死死抵着身下的红土。右手的虎口早已麻木,感觉不到痛,也感觉不到剑柄的冰冷,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、仿佛与剑身生长在一起的、僵硬的沉重。他低垂着头,视线落在前方几步之外,那片被自己、林婉、怪人、以及那块诡异“碎片”共同“占据”的、狼藉的、暗红色的土地上。
他的大脑,一片空白。
不是昏迷,也不是意识涣散。而是一种极致的、近乎冻结的、被刚才那电光石火、却又超越理解的、诡异绝伦的一幕,彻底冲击、震撼、以至于暂时失去了所有“思考”与“反应”能力的、冰冷的、纯粹的“空”。
他“看见”了。看见了那怪人额上邪印爆发的血光,看见了那“碎片”喷薄而出的、暗红色毁灭漩涡的疯狂与混乱,也看见了林婉胸前铜钱骤然爆发的、那一道冰冷、绝对、如同“规则”本身降临般的、暗金色的、纯粹的光芒。
他“看见”了暗金光芒如何如同无形的、绝对的手掌,轻易地、冷漠地、将那片即将爆发的毁灭漩涡“攥”住、“捏”碎、“抹”去。看见了“碎片”的光芒如何瞬间黯淡、死寂。看见了怪人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的涣散与熄灭。也看见了,林婉在那道暗金光芒爆发后,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魂魄与生机般,软软倒下的、苍白透明的侧影。
一切都发生得太快,太诡异,太……超出“人”所能理解的范畴。
那不是战斗,不是搏杀。那更像是两种不同层次、不同性质的、冰冷的“规则”或“力量”,在这片荒原之上,进行了一次短暂、迅疾、却又决定了生死的、无形的、绝对的“碰撞”与“碾压”。
而他们——他和林婉,还有那个不知从何而来、为何而来的怪人——不过是这“规则”碰撞之下,微不足道的、身不由己的、甚至可能只是“诱因”或“媒介”的……棋子,或者尘埃。
陈渡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眨了一下眼睛。干涩的眼球转动,带来一阵清晰的、仿佛砂纸摩擦般的刺痛。这刺痛,将他从那片冰冷的、冻结的“空”中,稍稍拉回了一丝现实。
现实是,他还活着。尽管全身无处不痛,尽管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彻底散架,但他还喘着气,心脏还在跳,虽然那跳动微弱而滞涩,仿佛随时会停止。
现实是,林婉……倒下了。就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。悄无声息。
现实是,那个怪人,也倒下了。就在那块暗沉死寂的“碎片”旁边。同样悄无声息。
现实是,那块引发了一切的、诡异的“碎片”,此刻就静静地躺在红土地上,被几片枯黄的蒿草叶子半掩着,不再散发任何光芒与气息,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普通的、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的、顽石的碎块。
现实是,这片荒原,这片冰冷、苍白、死寂的荒原,依旧无边无际,依旧将他们死死地围困在其中,看不到任何出路,任何希望。
陈渡又眨了一下眼睛。这一次,他强迫自己,将涣散的目光,一点点地,从前方那片狼藉的土地上,收了回来。然后,他极其缓慢地、如同生锈的机器般,一点一点地,扭动着自己僵硬的脖颈,向着侧后方,林婉倒下的方向,转了过去。
动作很慢,很艰难,每一寸肌肉和骨骼的转动,都伴随着清晰的、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和尖锐的刺痛。但他没有停。他必须看到,必须确认。
视野,一点一点地,移了过去。
林婉就倒在他身后约七八步远的地方。她侧躺着,蜷缩着,脸朝着他的方向,双眼紧闭,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上,投下两小片深青色的、静止的阴影。她的嘴唇,依旧保持着那种干裂出血的状态,微微张着,却没有任何气息进出。她的右手,依旧维持着那个死死按在胸口的姿势,只是手指的力道似乎松了许多,指关节不再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凸出,只是无力地、虚虚地搭在衣襟上,指缝间,露出那枚暗沉铜钱极小的一角。
铜钱……似乎也和那块“碎片”一样,变得异常“安静”。之前那圈极其微弱的暗金“光晕”,此刻已经完全看不见了。铜钱本身,颜色似乎更加暗沉,几乎与周围衣料的阴影融为一体,只有偶尔,在苍白天光某个特殊角度下,才会泛起一丝极其短暂、几乎无法捕捉的、冰冷的、金属的幽光。
而林婉整个人,也像那枚铜钱一样,散发出一种近乎“不存在”的、深沉的、冰冷的“静”。没有呼吸的起伏,没有痛苦的蹙眉,没有梦呓,甚至连身体因为寒冷而应有的、本能的细微颤抖,都看不到。她就那么静静地、了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红土地上,像一尊刚刚雕刻完成、还未来得及被赋予最后一点“生机”的、苍白的、精致的、易碎的瓷偶。
陈渡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、无形的手,狠狠攥住,然后,缓缓地、却异常坚定地,向着无尽的冰窟深处,拖拽下去。
“林……婉?”
他尝试着,发出声音。但喉咙里只挤出一点极其微弱、嘶哑、如同破旧门轴转动般的、不成调的气音。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。
没有回应。
荒原上,只有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、湿冷的气流,拂过枯草叶尖,发出的、极其细微的、如同叹息般的“沙沙”声。
陈渡的瞳孔,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!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冰冷恐惧、疯狂担忧、以及某种更深沉的、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彻底撕裂的、尖锐的痛苦,如同决堤的冰河,瞬间冲垮了他那刚刚凝聚起一丝的、脆弱的理智堤坝!
不……不能……
他猛地、用尽全身残存的、最后一点力气,想要站起来,想要扑过去,想要确认,想要做点什么!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!右腿因为长时间的跪地和之前的爆发,早已失去了知觉。左臂更是如同沉重的、冰冷的累赘。他唯一能动的右手,死死握着剑,却连将剑从地里拔出来的力气都没有!他只能徒劳地、用右手手肘和膝盖,支撑着自己那沉重如山的身体,向着林婉倒下的方向,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、如同垂死的虫子般,艰难地、挣扎着,爬了过去!
短短七八步的距离,此刻却如同天堑。
每一次手肘的撑地,每一次膝盖的拖动,都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,也牵动了全身的伤口,带来一阵阵清晰到极致的、仿佛要将人彻底撕碎的剧痛。冷汗,如同开了闸的洪水,瞬间浸透了他冰凉的内衣,又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粘稠、湿冷。视野再次变得模糊,黑暗如同潮水般,从四面八方涌来,试图将他彻底吞没。
但他没有停。他死死地咬着牙,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干裂的血痂,带来一丝尖锐的、带着铁锈味的刺痛,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清醒。他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前方,那个越来越近的、蜷缩的、苍白的、了无生气的侧影。
近了……更近了……
终于,他的右手,颤抖着、无力地,触碰到了林婉冰冷的手背。
触感,如同触碰一块在冰窖里冻了千百年的、毫无生命的玉石。冰冷,坚硬,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与弹性。
陈渡的心脏,猛地一沉!那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东西,仿佛在这一触碰之下,彻底碎裂、崩塌!
他顾不上那彻骨的冰冷,用尽最后的力气,翻过自己颤抖的、沾满血污泥土的右手手掌,颤抖着,极其缓慢地,向着林婉那微微张开的、干裂的嘴唇上方,探了过去。
指尖,悬停在距离她鼻尖约半寸的、冰冷的空气中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……
没有。没有任何气息拂过指尖的、微弱的、温热的触感。
陈渡的瞳孔,彻底涣散。那最后一点支撑着他身体的力量,仿佛也随着这“确认”,瞬间被彻底抽空。他眼前一黑,喉咙里涌上大股腥甜,身体再也支撑不住,向前一扑,整个人,连同手中那柄一直死死握着的青铜剑,一起,重重地、无力地,趴倒在了冰冷坚硬的红土地上,倒在了林婉那同样冰冷、蜷缩的身体旁边。
脸,贴在冰冷粗糙、带着铁锈味的红土上。右手中,青铜剑冰冷的剑身,紧贴着他滚烫(或许是错觉)的脸颊。
意识,如同风中残烛,在无边的黑暗、剧痛、冰冷、以及那刚刚确认的、名为“死亡”的巨大空洞与绝望的联合冲击下,疯狂摇曳,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结束了。
一切都结束了。
挣扎,搏命,那诡异恐怖的“质库”,朱成渊的算计,这荒原的跋涉,驿站的残迹,刚才那超越理解的规则碰撞……所有的一切,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痛苦,最终,都指向了这里,指向了这片冰冷、死寂、毫无希望的荒原,指向了身边这个同样冰冷、失去了所有生息的、苍白的侧影。
或许,从一开始,从清河公寓那个雨夜,从404室,从那个青花罐,从这枚该死的铜钱开始,一切,就早已注定。注定他们会纠缠在一起,注定他们会踏入这无尽的黑暗与恐怖,注定他们……会以这样的方式,死在这片无人知晓的、冰冷的、暗红色的土地上。
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,被风吹起,又悄然落下,不留任何痕迹。
也好。
累了。
太累了。
就这样吧……
陈渡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闭上了眼睛。任由那无边的黑暗、冰冷、与深入骨髓的疲惫,如同温柔(或许是错觉)的潮水,将他彻底淹没、吞噬。
右手中,那柄青铜剑的剑柄,似乎传来最后一丝、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、清凉的、带着“斩邪”真名最后一点意韵的触感,轻轻拂过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边缘,像是最后的告别,又像是……某种无声的、不甘的叹息。
然后,那触感,也彻底消失了。
荒原,重归死寂。
只有那均匀、冰冷、苍白的、毫无温度的天光,无声地笼罩着这一切。笼罩着那片狼藉的对峙之地,笼罩着那怪人瘫倒的、了无生息的躯体,笼罩着那块被枯草半掩的、暗沉死寂的“碎片”,也笼罩着,那两个紧紧挨在一起、倒在冰冷红土地上、同样了无生息、仿佛相依为命、又仿佛同时被某种冰冷命运冻结、凝固的……身影。
风吹过,卷起几片更加枯黄的蒿草叶子,打着旋,缓缓飘落,最终,一片盖在了那块“碎片”上,一片,轻轻落在了林婉那苍白冰冷、毫无血色的脸颊之上。
仿佛,为这幅冰冷、死寂、却又莫名透着一丝残酷“美感”的荒原终局图,添上了最后、最轻、也最冰冷的……一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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