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走,不再是行走。是跋涉,是挣扎,是将残存的、名为“生命”的燃料,一点点填入名为“前行”的、永无止境、冰冷而沉重的熔炉。是每一次脚掌抬起、落下时,与冰冷红土之间,那清晰到令人牙酸的、仿佛要将最后一点粘连的皮肉都撕扯掉的摩擦与拖拽。是每一次胸膛起伏,吸入的冰冷空气,带着荒原铁锈与死亡的气息,混合着自身浓郁的血腥味,如同粗糙的砂纸,反复刮擦着早已伤痕累累的肺叶与喉咙。
陈渡拄着剑,右臂早已麻木,感觉不到剑柄的冰冷,也感觉不到虎口崩裂伤口的刺痛,只有一种与剑身生长在一起的、僵硬的、沉重的、仿佛是他身体额外、却又唯一支撑的延伸。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那墨黑的阴煞纹路,在持续的剧痛、冰冷和某种更加深沉的、与这片荒原、与刚刚那场诡异碰撞隐隐呼应的、麻木的悸动中,似乎也“安静”了些,不再疯狂搏动,只是沉沉地、如同一条冻僵的、丑陋的毒蛇,盘踞在他的臂骨之上,散发着不祥的寒意。
他的大半重量,都倚在右手的剑和右腿上。而林婉几乎全部的重量,都倚靠在他身上。她的身体冰冷、柔软、却又异常沉重,头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,散乱的、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头发,随着他每一步踉跄的挪动,轻轻拂过他同样冰冷、沾满血污汗渍的颈侧皮肤,带来一种细微的、冰冷的痒意,和他心头那沉甸甸的、混合了焦灼、担忧、以及某种更深沉的、近乎窒息的责任与无力的重量。
她的呼吸,依旧微弱,断断续续,带着清晰的痰音和一种仿佛随时会彻底断绝的、令人揪心的气若游丝。但至少,它还存在着。那微弱的、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吐息,喷在他的锁骨上,是这无边冰冷、死寂、痛苦的荒原跋涉中,唯一能让他感觉到一丝“活着”的、真实的、却也是无比沉重的联系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。东方那片苍白的、毫无温度的天际线,只是一个方向,一个虚无的、却也是唯一的心理坐标。视野之内,除了暗红色的、起伏的丘陵,稀疏的、扭曲的黑色灌木,冰冷的、一望无际的荒原,再无他物。没有路,没有水,没有食物,没有希望。
只有走。
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榨干最后一点意志,拖拽着怀中这同样濒死的、沉重的、冰冷的责任,向着那个虚无的方向,一步,一步,挪动。仿佛只要不停下,只要还在“移动”,那悬在头顶、名为“死亡”的冰冷铡刀,就暂时不会落下。
汗水,早已流干,只剩下皮肤表面一层粘腻冰冷的盐渍。喉咙干渴得如同吞下了烧红的炭块,每一次吞咽,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,却连一点可以滋润的唾液都挤不出来。眼前的景物,在持续不断的眩晕和黑暗的侵袭下,变得更加模糊、晃动,时而清晰,时而化作一片晃动的、苍白的、扭曲的光斑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。也许不过百米,也许已经走出了很远。时间,在这片失去方向、只有痛苦和跋涉的荒原上,失去了意义。只有脚步的挪动,呼吸的艰难,心跳的滞涩,以及怀中那微弱却执拗的呼吸声,是这死寂天地间,唯一的、残酷的计时器。
就在陈渡感觉自己的右腿彻底失去了知觉,下一刻就要带着两人一起轰然倒下、再也爬不起来的时候,他的右脚脚底,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不是坚硬的石块,也不是松软的红土。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带着轻微弹性、却又异常稳固的、微微凸起的触感。同时,伴随着一声极其轻微、却又异常清晰的、硬物与地面摩擦的“咔嚓”声。
陈渡本就摇摇欲坠的身体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、脚下的阻碍,猛地一个趔趄!他闷哼一声,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平衡感和腰腹力量,死死稳住右手中的剑,才勉强没有带着林婉一起摔倒。但他不得不停了下来,剧烈地喘息着,眼前阵阵发黑,汗水(或许是错觉)再次从额角渗出。
他低下头,用模糊的视线,看向自己刚才踢到的东西。
就在他右脚前方,不到半步远的红土地上,半掩在干燥的浮土和几片枯黄蒿草叶子之下,露出了小半截东西。
颜色沉黯,近乎纯黑,在周围暗红色的土地和苍白天光的映衬下,显得有些突兀。质地看起来非金非石,带着一种木质特有的、被岁月和某种力量反复浸染、摩挲后形成的、温润却又冰冷的、类似乌木或陈年血痂般的奇异光泽。露出的部分,是一段约一掌长、微微弯曲的、带有清晰人工雕刻痕迹的柱体,顶端似乎还连接着一个更加复杂、但被浮土半掩、看不真切的雕刻物。
是……一根手杖?
而且,这颜色,这质地,这轮廓……
陈渡的心脏,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,猛地攥紧!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了惊骇、难以置信、以及某种更深的、源于灵魂本能的警惕与寒意的悸动,如同冰冷的电流,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!连左臂那阴煞的冰冷悸动,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“发现”,而猛地、清晰地搏动了一下!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弯下腰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却几乎耗尽了他刚刚稳住身形后、好不容易积攒起的一丝力气。他强忍着眩晕和全身的剧痛,用还能动的左手手肘,配合着腰部,一点一点地,降低重心,让自己那沉重僵硬的身体,向着地上那半掩的物件,靠近,再靠近。
距离近了,看得更清楚了。
那露出的、沉黯近乎纯黑的柱体上,雕刻着极其细密、繁复、充满了某种古老、扭曲、严酷意韵的纹路。这些纹路,与驿站地面的刻痕,与怪人额上的印记,甚至与“质库”中那些冰冷的符文,都有着令人心悸的、本质上的相似!只是,眼前这些纹路,似乎更加“内敛”,更加“深沉”,仿佛所有的力量与恶意,都被强行收敛、压缩进了这沉黯的材质深处,只在某些特定的光线下,才会隐约泛出一丝冰冷的光泽。
而柱体顶端,那被浮土半掩的部分,隐约可以看出,是一个兽头的雕刻。虽然看不清全貌,但那狰狞的、抽象的、带着独角、深陷眼窝的轮廓,与朱成渊手中那根乌木手杖杖头的雕刻,几乎……一模一样!
是它!
是朱成渊那根乌木手杖!
它怎么会在这里?!出现在这片荒原上,出现在他刚刚经过、与那怪人爆发冲突、又经历了诡异“规则”碰撞的这片区域?!
朱成渊呢?他不是应该在“质库”崩塌、旧账了结、他自身存在也近乎“献祭”般消散的过程中,与那根手杖一起,化为纯粹的规则光点、汇入那最终的“桥梁”、成为呼唤“真名”的祭品了吗?
为什么手杖会单独出现?而且是以这种“半掩”的姿态,出现在这荒原的红土之中?是巧合?是某种力量的“遗落”?还是……某种刻意的“放置”?
无数冰冷的疑问,如同无数条细小的、冰冷的毒蛇,从陈渡的脊椎骨缝中钻出,疯狂地噬咬着他的神经,带来一阵阵清晰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
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半截沉黯的手杖,盯着那兽头空洞、仿佛也在“注视”着他的、冰冷的眼眶。右手中紧握的青铜剑,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剧烈波动的情绪,以及地上那同源的、却更加深沉邪恶的“存在”,剑身那缕清凉的“斩邪”剑意,不受控制地、微微躁动起来,发出极其低微、却带着明显“排斥”与“警告”意味的、清越的颤鸣。
陈渡的呼吸,变得更加粗重、艰难。他感觉自己的大脑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、远超预料的“发现”,而再次陷入了混乱与冰冷的漩涡。理智告诉他,这东西绝对不祥,与朱成渊、与“典当”规则、与刚才那场诡异的碰撞,都脱不了干系!碰它,绝对没有好事!最好的选择,就是立刻远离,当作没看见,继续前行。
但……另一个声音,一个更加深沉、更加无法忽略的、源于他自身经历与“债务”烙印的、冰冷的声音,却在心底最深处,低声嘶语:这东西出现在这里,绝非偶然。它可能与“旧账”的终局有关,可能与林婉铜钱的变化有关,甚至可能……与他们能否活着走出这片荒原,有着某种未知的、至关重要的联系。忽略它,可能会错过唯一的线索,唯一的……“钥匙”或“陷阱”。
而且……他看了一眼怀中依旧昏迷、呼吸微弱、脸色惨白如纸的林婉。她的状况,糟糕到极点。仅仅依靠“斩邪”剑意反馈的那一丝清凉气息,和他这残破身躯最后一点力气的强行支撑,根本撑不了多久。他们需要水,需要食物,需要安全的地方,需要……奇迹。而地上这根来历诡异、充满不祥的手杖,或许……是这绝境之中,唯一出现的、带着“未知”与“可能”的“变数”。
捡,还是不捡?
陈渡的额头,渗出细密的冷汗(或许是错觉)。他死死咬着牙,牙齿深深陷入下唇早已干裂的血痂,带来一丝带着铁锈味的、尖锐的刺痛,试图用这痛楚,帮助自己做出这无比艰难的抉择。
时间,仿佛再次凝固。只有荒原那微弱的气流,轻轻拂过枯草,发出叹息般的“沙沙”声,也拂动着地上那半掩手杖顶端、兽头眼眶中积存的、细微的红色尘土。
最终,陈渡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松开了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、死死握着剑柄的右手——但并非完全松开,只是将手指的力道,放松了极其微小的一丝,让剑身依旧牢牢地、稳定地拄在地上,支撑着他和林婉的大部分重量。
然后,他伸出自己那几乎完全失去知觉、冰冷僵硬的左手。
左手的手指,因为阴煞的侵蚀和长时间的垂坠,早已麻木、僵硬,几乎无法弯曲。他尝试了几次,才极其艰难地、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,极其轻微地、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、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抗拒,触碰到了地上那半截沉黯手杖露出的、雕刻着繁复纹路的柱体。
触感,冰冷。不是金属的冰凉,也不是石头的冷硬。而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“内敛”的、仿佛能吸收一切热量与生机的、木质的、却又带着某种奇异“活性”的冰冷。指尖传来的,不仅仅是温度,还有一种清晰的、沉重的、仿佛握着一段凝固的、冰冷的、属于某个古老存在一部分肢体的、诡异的“质感”。
更让陈渡心头一凛的是,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手杖的瞬间,左臂上那墨黑的阴煞纹路,猛地、剧烈地、前所未有地、清晰地搏动、灼热起来!仿佛他触碰的不是一根手杖,而是一块与这阴煞同源、甚至可能是其“源头”或“放大器”的、烧红的烙铁!一股冰冷而邪恶的、充满了“典当”、“契约”、“债务”、“标记”等复杂冰冷意韵的、无形的“涟漪”,顺着指尖,如同无数条细小的、冰冷的毒蛇,疯狂地钻入他的左臂,与那阴煞瞬间产生强烈的共鸣、吸引、甚至……融合的冲动!
与此同时,右手中的青铜剑,也发出了更加清晰、更加急促的、带着明显“警告”与“排斥”意味的颤鸣!剑身那缕清凉的“斩邪”剑意,如同被激怒的守护灵,猛地变得活跃、锐利,顺着剑柄涌入陈渡的右臂,试图抵御、驱散那正从左臂疯狂涌来的、冰冷邪恶的共鸣之力!
两股力量,一冷一“凉”,一邪一“正”,再次,在陈渡这残破的躯体之内,以这根突然出现的、诡异的手杖为“媒介”或“战场”,展开了新一轮的、无声却凶险的角力与撕扯!
陈渡的身体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、内外交攻的恐怖冲突,猛地剧烈一颤!眼前瞬间被黑暗和无数冰冷的金星彻底淹没!喉咙里涌上大股腥甜,又被他死死咬紧牙关,强行咽下!他感觉自己的意识,仿佛要被这两股截然相反、却又同样强大的力量,彻底撕裂、扯碎!
但他没有松手。
反而,在极致的痛苦和那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邪恶共鸣的冲击下,他心底那股属于“陈渡”的、最后的不甘、倔强、与破釜沉舟般的狠厉,被彻底点燃、激发!
他妈的!要死,也要死个明白!这东西,既然出现了,既然与老子身上的“债”有关,与这该死的荒原、与朱成渊那王八蛋有关,老子就偏要看看,它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!
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志力,死死对抗着左臂阴煞那疯狂的、想要与手杖“融合”的冲动,也死死压制着右臂“斩邪”剑意那激烈的、想要“斩断”联系的排斥。然后,他左手那麻木僵硬的手指,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,猛地、狠狠地一攥!死死抓住了地上那半截沉黯手杖的柱体!
“给我——起——!”
一声嘶哑、破碎、却带着某种疯狂决绝的低吼,从陈渡的喉咙深处,迸发而出!
紧接着,他腰腹、右臂、连同那残存无几的意志,全部的力量,在这一瞬间,轰然爆发!灌注到紧握剑柄的右手,和紧抓手杖的左手之中!
“嗤——!”
青铜剑的剑尖,在红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,提供着最后的、向上的支撑力!
“咔嚓——!”
那半掩在红土中的沉黯手杖,被陈渡这拼尽全力的一抓、一扯,带着大蓬暗红色的尘土和枯草碎屑,猛地,从地里,被彻底拔了出来!
手杖的全貌,瞬间暴露在苍白的、冰冷的天光之下。
长约四尺,通体沉黯如最深的夜,却又在某种特殊角度下,泛出内敛的、冰冷的、类似乌木或黑曜石的光泽。杖身并非笔直,带着极其自然、却又充满某种诡异韵律的、微微的弯曲,上面密密麻麻、深深凿刻着无数繁复、扭曲、冰冷的古老符文与纹路,与朱成渊之前展示的、木函上“守缺”二字的刻工,如出一辙,却更加密集、更加深邃。
杖头,雕刻着一个完整的、狰狞的、抽象的独角异兽头颅。兽头双目处,是两颗同样沉黯、却仿佛内蕴无尽冰冷与贪婪的、不知名材质的、暗红色的、如同凝固血珠般的“眼球”。兽口微张,露出并非利齿、而是一排排更加细小、精密、如同某种古老锁具内部结构的、冰冷的、金属质感的凸起。整颗兽头,散发着一股沉重、古老、冰冷、充满了“典当”规则无上威严与残酷的、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、邪恶的“意韵”。
而就在陈渡将这根手杖彻底拔出地面、握在手中的瞬间——
“轰!!!”
一股无法形容其庞大、冰冷、古老、邪恶的、仿佛沉睡了数百年、刚刚被强行唤醒的、充满了“守缺”真名意韵与“典当”规则本源的、恐怖的“意志”或“气息”,如同决堤的、冰冷的、黑色的洪流,从手杖内部,从兽头那双暗红色的“眼球”深处,轰然爆发,瞬间,将陈渡,连同他怀中的林婉,彻底吞没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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