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渡尘斋”重新开门营业的第七天,一切如常。
早晨八点,陈渡拉起了卷帘门。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窗格的光影。他像往常一样,用鸡毛掸子掸去柜台和博古架上的浮灰,给那盆君子兰浇水,然后坐在柜台后,翻开那本暗红色的账本。
只是左手掌心的绷带已经拆了,留下一道深红色的疤痕,从虎口延伸到手腕,像一道狰狞的裂口。疤痕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,触碰时没有痛感,只有一种深及骨髓的冷。
门外的青铜风铃静静地挂着,七天来,一次也没响过。
林婉是上午十点来的。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有了点血色。手里拎着个保温桶,放在柜台上。
“我妈炖的鸡汤,说给你补补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,“我说不用,她非要我带来。”
陈渡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,继续看账本。
林婉在店里转了一圈。博古架上还是那些玉器、瓷器、铜器,墙上挂着字画,角落里摆着那盆君子兰。一切都和七天前一模一样,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她犹豫着问。
“没事。”陈渡合上账本,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木盒,推给林婉,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
林婉打开盒子。里面是一枚玉坠,白色,雕成莲花的形状,用红绳穿着。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护身符。”陈渡说,“我爷爷留下的。你戴着,一般的脏东西近不了身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用不着了。”陈渡看着自己掌心那道疤,“门关上了,那些东西就看不见我了。我现在在它们眼里,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但林婉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。
是失落?还是释然?
“王世昌……”她小声问。
“跑了。”陈渡倒了杯茶,放在林婉面前,“但跑不远。‘上面’下了追缉令,他活不过三天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陈渡沉默了几秒,摇头:“没什么。喝茶。”
林婉端起茶杯,茶是热的,但她手心里全是汗。
这七天,她每晚都做噩梦。梦见那栋楼,梦见404室,梦见那四把太师椅。醒来时浑身冷汗,要开着灯才能再睡着。她去看过心理医生,医生说她有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,建议她换个环境,出去旅游,或者至少搬个家。
但她没走。
她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对了。”陈渡忽然说,“你那十二万,不用给了。”
林婉一愣:“为什么?”
“契约解除了,委托就完成了。按照行规,事成收费,不成退定。”陈渡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信封,推到林婉面前,“这是你的三万定金,拿回去。”
“可是你……”
“我收了你的定金,但没保住你的契约。严格来说,是我违约了。”陈渡打断她,“这钱我不能要。”
林婉看着那个信封,没动。
许久,她低声说:“陈先生,你是不是……以后都不干这行了?”
陈渡没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人来人往的街道。阳光很好,是个寻常的秋日。
“我爷爷说过,这行就像走钢丝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下面是无底深渊,手里没有平衡杆,只能靠自己的脚一步步往前走。走过去了,没人给你鼓掌。掉下去了,没人记得你。但你得走,因为钢丝就在那儿,总得有人走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婉。
“现在,我从钢丝上下来了。脚踩在地上,踏实。但有时候,会忍不住抬头看,看那根钢丝还在不在,看还有没有人往上走。”
林婉的鼻子有点酸。
“那……你以后打算做什么?”
“开店,卖古董,混日子。”陈渡笑了笑,很淡的笑,“这不是挺好的吗?不用半夜出门,不用见那些东西,不用天天提心吊胆,担心哪次开门就关不上了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林婉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是认命。
是那种挣扎了十年,终于累了的认命。
“叮铃——”
门开了。
不是陈渡开的,是从外面推开的。
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,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她手里拎着个布包,包是深蓝色的,洗得发白。
风铃没响。
老太太走进来,步伐很稳,眼睛在店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陈渡身上。
“陈老板在吗?”她的声音有点沙哑,带着北方口音。
“我就是。”陈渡从柜台后走出来,“您要看点什么?”
老太太没说话,走到博古架前,仔细看架子上的一只青花瓷瓶。看了很久,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。
声音清脆,是好瓷。
“乾隆年的?”老太太问。
“仿的。”陈渡实话实说,“真品在故宫。这只能算高仿,但做工不错,能看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又去看墙上的字画,看柜子里的玉器,看角落里的铜器。她看得很仔细,每一件都要凑近了看,有时还从布包里拿出个放大镜,对着纹路看半天。
林婉坐在太师椅上,有点不安。这老太太看起来普通,但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太镇定了,镇定得不像是来逛古董店的普通老太太。
而且,风铃没响。
陈渡说过,风铃不响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死物,要么……来的不是活人。
“陈老板。”老太太终于看完了,走到柜台前,放下布包,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个木盒子。
紫檀木的,巴掌大小,盒盖上雕着云纹。盒子很旧,边角都磨圆了,但包浆温润,看得出经常被人把玩。
“这个,您给看看。”老太太把盒子推给陈渡。
陈渡接过盒子,没急着打开,先掂了掂分量,很轻。然后仔细看雕工,是明代的风格,但盒子本身应该是清中期仿的。他打开搭扣,掀开盒盖。
盒子里垫着红色的绒布,绒布上,放着一枚铜钱。
不是普通的铜钱。这枚铜钱比常见的“乾隆通宝”大一圈,钱体厚重,字口深峻。正面是“洪武通宝”四个字,背面是光背。铜色暗红,透着一种古朴的厚重感。
陈渡拿起铜钱,对着光看。钱体上有一层均匀的绿锈,但不是出土的那种硬锈,而是像一层薄薄的苔藓,覆盖在铜钱表面。在光线下,绿锈里泛着点点金斑。
“传世品。”陈渡放下铜钱,“保存得不错。锈是‘传世古’,是几百年人手摸出来的。真品,明初的洪武通宝,光背,大样。现在市价,大概在八千到一万二之间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,又问:“那这盒子呢?”
“盒子是清中期仿明的,紫檀木,雕工一般。单卖的话,两三千。但配上这枚钱,整套能卖一万五左右。”陈渡看着老太太,“您是想出?”
“不出。”老太太把铜钱收进盒子,盖上盖子,“这是我家传的,不卖。我来,是想请陈老板帮个忙。”
“您说。”
老太太从布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,黑白照片,很旧了,边角都卷了。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三十来岁,穿着长衫,戴眼镜,文质彬彬的。他站在一间铺子门口,铺子招牌上写着三个字:博古斋。
“这是我父亲。”老太太指着照片上的男人,“1948年拍的。那时候他在琉璃厂开古董店,店名就叫‘博古斋’。1949年,他关了店,回了老家。这枚铜钱,就是他留下来的。”
陈渡看着照片,没说话。
“我父亲临终前说,这枚钱,不能卖,不能丢,要一代代传下去。”老太太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他还说,如果有一天,家里出了事,可以带着这枚钱,来找姓陈的黄泉代理人。他说,陈家人认得这枚钱,会帮忙。”
陈渡的手,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。
“您找错人了。”他把照片推回去,“我姓陈,但不认识什么黄泉代理人。我就是个卖古董的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光。
“陈老板,我今年六十七了。我父亲如果还活着,该一百零三了。他临终前说的话,我记了四十年,一个字都没忘。”她顿了顿,“他说,这枚洪武通宝,是‘信物’。是陈家的老爷子,陈四十六,在民国二十七年,亲手交给他保管的。他说,将来陈家如果有难,这枚钱,能换陈家一个承诺。”
陈渡的呼吸,停了一拍。
陈四十六。
他太爷爷。
“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做出送客的姿势,“古董我可以看,但您说这些,我听不懂。请回吧。”
老太太没动。
她从布包里拿出第三样东西。
是一封信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已经很脆了,边缘都碎了。信封上没有字,只用一个红蜡封着,蜡封上印着一个图案——
一扇门。
和陈渡掌心那道疤的形状,一模一样。
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信。”老太太把信放在柜台上,压在照片上,“他说,如果陈家人不认这枚钱,就把这封信给他看。他说,陈家人看了,就懂了。”
陈渡盯着那封信,盯着那扇门的蜡封。
他的左手,掌心的疤痕,开始发冷。
不是心理作用,是真的冷。像有冰顺着那道疤,钻进血管,蔓延到整条手臂。
“陈先生……”林婉小声叫他。
陈渡深吸一口气,伸手,拿起了那封信。
蜡封很脆,轻轻一碰就碎了。他抽出信纸,纸是宣纸,已经发黄,墨迹也有些晕开,但字迹还能辨认。
是用毛笔写的,小楷,工整有力:
“陈四十六亲笔:”
“民国二十七年,北平沦陷。日寇觊觎故宫文物,欲强夺南迁。余与同仁密谋,以赝品调换真品三十七件,藏于隐秘处。然行事不密,遭叛徒出卖,同仁七人,皆死于非命。余携最后一件真品——明洪武青花龙纹大罐——逃至天津,托付于挚友周文山(即博古斋主)。”
“余知此去凶多吉少,故留此信,并洪武通宝一枚为证。他日若周家后人持此信物来寻,陈家后人需兑现承诺:护周家血脉三次,或助其完成三桩心愿。此契,天地为证,鬼神共鉴。”
“立契人:陈四十六”
“见证人:无(此契不入‘规矩’,仅凭良心)”
信纸的最后,盖着一个红色的手印。
指节粗大,是男人的手。
而在手印旁边,还有一行小字,墨迹更新,像是后来添的:
“父亲临终前说,如果陈家不认,就告诉他们:当年的罐子,还在天津。在‘那个地方’。”
陈渡放下信,闭上眼睛。
许久,他睁开眼,看向老太太。
“您贵姓?”
“免贵姓周,周秀兰。”老太太说,“周文山是我父亲。这枚铜钱,这封信,我保管了四十年。今天来,是想请陈老板,兑现陈家的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?”
“第一件事。”周秀兰从布包里拿出第四样东西。
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。
晚期肺癌,已经扩散。医生说她最多还有三个月。
“我儿子,周明,三十二岁,在天津一家外贸公司上班。”周秀兰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手指在微微颤抖,“上个月,他出差回来,就开始不对劲。晚上做噩梦,说胡话,白天精神恍惚。我带他去医院,查不出问题。后来找了个懂行的看,说他是撞邪了,被‘东西’跟上了。”
“什么样的东西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秀兰摇头,“那个懂行的只说,那东西很凶,他治不了。但他给了我一个地址,说全中国,能治这个的,不超过五个人。其中一个,姓陈,在南方,开古董店。”
她看着陈渡。
“陈老板,这是我求您的第一件事。救我儿子。您答应了,这枚铜钱,这封信,我都留给您。您不答应,我转身就走,从此两清。”
店里陷入沉默。
只有窗外传来的汽车声,遥远而模糊。
陈渡低头,看着掌心那道疤。
门关上了。他现在是个普通人。没有代理人的能力,看不见那些东西,也对付不了那些东西。
但信上写得很清楚:“此契不入‘规矩’,仅凭良心。”
良心。
他爷爷说过,陈家干这行,不为钱,不为名,就为一个良心。
“周明现在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在家里。”周秀兰说,“在天津。我把他锁在屋里,请了人看着。但撑不了多久,那个懂行的说,最多再撑七天,七天之后,神仙也难救。”
“天津……”陈渡重复。
“对,天津。”周秀兰顿了顿,“而且,就是父亲信里说的,‘那个地方’。我查过了,周明出事的那个仓库,就在当年父亲藏罐子的那片区域附近。陈老板,我觉得这不是巧合。”
陈渡沉默。
许久,他抬起头。
“林婉,你回家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回家。”陈渡的声音很重,“这不是你该掺和的事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渡站起来,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旅行包,开始往里装东西。几件衣服,那面裂开的铜镜,一叠黄符,那串八卦铜钱,还有一小瓶用玻璃瓶装着的、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陈老板,您这是……”周秀兰问。
“去天津。”陈渡拉上背包拉链,“今晚的火车。到了给我打电话,我去看看您儿子。”
“您答应了?”
“我太爷爷欠您父亲一条命。”陈渡背上包,看着周秀兰,“陈家的人,说话算数。”
周秀兰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
她颤巍巍地站起来,朝陈渡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……谢谢陈老板……”
“别急着谢。”陈渡说,“我能不能治,还不一定。但我会尽力。”
他送周秀兰出门。老太太走得很慢,背影佝偻,但在阳光下,那背影挺得很直。
林婉站在店里,看着陈渡回来,关上门,挂上“歇业”的牌子。
“你要去天津?”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婉拦住他,“你刚才也说了,你现在就是个普通人,没有那些能力了。你去有什么用?送死吗?”
“那我也得去。”陈渡看着她,“那封信你看了。我太爷爷欠周家一条命,这债,得还。我是陈四十九,我不还,谁还?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渡绕开她,走到柜台后,拉开最底下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、长条状的东西。
他解开红布。
里面是一把剑。
不是铜钱剑,是真剑。剑身三尺,宽两寸,青铜材质,剑脊上刻着细密的云雷纹。剑格是兽头,剑柄缠着黑色的丝线。整把剑透着一股古朴沉重的杀气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爷爷的剑。”陈渡抚过剑身,眼神复杂,“他死后,我就把它收起来了。十年没碰过。”
“你现在拿它干什么?”
“壮胆。”陈渡把剑重新包好,塞进背包,“也防身。虽然看不见那些东西,但万一有看得见的呢?”
他拉上背包最后一道拉链,抬头,看着林婉。
“林婉,听我一句劝。回家,好好过日子。忘了清河公寓,忘了王世昌,忘了我。你的人生还长,别卷进这些事里。”
“那你呢?”林婉的眼泪掉下来,“你的人生就不长了吗?”
陈渡沉默。
许久,他笑了笑。
“我的人生,从十年前我爷爷死的那天起,就不是我自己的了。”他说,“我是陈四十九,是黄泉代理人——至少曾经是。这个身份,不是一道门关上就能抹掉的。我身上流着陈家的血,这血里,有债,有诺,有逃不掉的命。”
他背起包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。
“保重。”
他拉开门,走出去,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。
林婉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店,看着柜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看着地上那盆君子兰,叶子在风里微微颤抖。
然后,她转身,跑出店门。
街道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
陈渡的身影,已经看不见了。
她站在阳光下,忽然觉得,这阳光,冷得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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