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门后的昏暗，与门外荒村午后的、虽然惨淡却真实的光亮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门内散发出的气息，更加浓郁复杂——泥土、霉变、烟火、某种草药或食物熬煮的、难以形容的、略带焦糊的古怪气味，以及……一种更加深沉的、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孤独与死寂的、陈腐的、老人特有的气息。
陈渡抱着林婉，站在门口，身体的本能警惕与对“生”的渴望激烈交战。老人的出现太过突然，眼神太过平静空洞，这整个荒村也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。但怀中的林婉呼吸依旧微弱，他自己的体力也早已到了极限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几乎站立不稳。
那缕真实的炊烟，和老人那句“进来吧”，是这片死寂绝望中唯一可见的、微弱的、可能意味着“安全”与“援助”的稻草。
他没有选择。
“叨扰了。”陈渡嘶哑地应了一声，用尽最后力气调整了一下抱着林婉的姿势，然后微微低头，迈步，跨过了那低矮、粗糙的门槛，走进了屋内。
光线骤然昏暗。眼睛需要片刻适应。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的差异——屋外荒原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，屋内虽然也称不上温暖，却有一种凝滞的、仿佛被墙壁和岁月包裹起来的、略微“闷”的、带着烟火气的温度，比外面好了太多。
借着从门口和墙壁高处一个极小、糊着发黄破纸的窗户透进来的、微弱的光线，陈渡勉强看清了屋内的情形。
屋子很小，不过方丈之地。地面是踩实了的泥土，坑洼不平。墙壁是灰黑色的土坯，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，布满裂纹。屋内陈设简陋到近乎原始：靠里墙是一张用土坯垒砌、铺着破旧草席和看不出颜色的薄褥的、低矮的土炕。炕边有一个同样用土坯垒砌的、简易的灶台，灶膛里闪烁着微弱的、暗红色的炭火，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、缺了边的铁锅，锅里正“咕嘟咕嘟”地翻滚、冒着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古怪气味的热气——那缕炊烟正是来源于此。
灶台旁边，散乱地堆着一些枯枝、茅草，以及几个黑乎乎的、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陶罐、瓦盆。除此之外，屋内几乎空无一物，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，在从窗户破洞透入的光柱中，缓缓浮动。
老人就站在灶台旁边，佝偻着背，穿着一身同样灰黑、打满补丁、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、破旧单薄的棉衣。他背对着门口，正用一根同样黑乎乎的木棍，缓慢地、一下一下，搅动着锅里翻滚的东西。对于陈渡的进入，他没有任何反应，仿佛刚才开门说话的不是他，仿佛进来的只是两缕无关紧要的空气。
“老人家，”陈渡再次开口，声音依旧嘶哑，但尽量放得平缓，“我同伴受了伤，昏迷不醒，我……我们能不能在这里暂时歇歇脚？讨口水喝？”
老人搅动锅子的动作，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。然后，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，转过身来。那张布满深刻皱纹、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苍老面孔，在灶膛微弱火光的映照下，一半明，一半暗，更显得沟壑纵横，眼神空洞。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陈渡怀中的林婉身上，停留的时间，似乎比刚才在门外时，稍微长了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。
然后，他抬起那枯瘦、如同鹰爪般的手指，指了指土炕的方向，用那嘶哑低沉的声音，缓缓道：“放那儿吧。”
声音依旧毫无波澜，没有疑问，没有关切，只是平淡地指示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、却又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陈渡的心微微一松，至少对方没有立刻拒绝或表现出敌意。他不再多言，抱着林婉，小心地走到土炕边。土炕很矮，他几乎是将林婉半放半拖地安置在了那张破旧的草席和薄褥上。草席和褥子同样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草药、又似腐朽的气息，但此刻也顾不上了。
林婉的身体接触到相对“柔软”的铺垫，似乎本能地蜷缩了一下，眉头几不可查地微蹙，但呼吸依旧平稳悠长，没有醒来的迹象。胸口衣襟下那微微凸起的轮廓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看不真切，也没有任何异样。
陈渡将她安置好，又小心地拉过那床薄薄的、同样破旧不堪的被子，盖在她冰冷的身上。然后，他才直起身，看向依旧站在灶台边、默默搅动着锅子的老人。
“多谢老人家。”陈渡再次道谢，喉咙的干渴让他几乎发不出声音，“水……”
老人没有回头，只是用那根黑乎乎的木棍，指了指灶台旁边、一个黑陶水罐。
陈渡连忙走过去。水罐不大，里面的水也不多，水质有些浑浊，带着一股土腥味。但他此刻也顾不上了，拿起旁边一个同样黑乎乎的、缺了口的陶碗，舀了半碗，先是小心翼翼地、用嘴唇碰了碰，确认只是普通的、略带土腥的凉水（或许是从附近某处渗水或积存而来），便再也忍不住，仰头“咕咚咕咚”地大口喝了起来。
冰凉、略带土腥的液体涌入干涸灼痛的喉咙和胃部，带来一阵清晰的、刺激的、却又无比“真实”的、“活着”的感觉。他几乎将半罐水都喝光了，才勉强停下，剧烈地喘息着，感觉那几乎要将喉咙烧穿的干渴，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。
“吃的……”陈渡放下碗，目光不由自主地，投向了老人面前那口冒着热气的、黑乎乎的铁锅。锅里翻滚的东西，颜色暗沉，粘稠，看不出具体是什么，只有那股古怪的、混合了焦糊、草药、或许还有一些难以辨认的根茎或谷物气味，随着热气不断散发出来。
老人依旧背对着他，搅动的动作不紧不慢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就在陈渡以为对方不会回应时，老人才用那木棍，从锅里挑出了一小团黑乎乎、粘稠的、类似糊状物的东西，放进了灶台边另一个缺口的陶碗里。然后，他缓缓转过身，将那碗冒着热气、散发着古怪气味的东西，递向了陈渡。
“吃。”只有一个字。
陈渡看着那碗黑乎乎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糊状物，胃里本能地有些抗拒。但极度的饥饿，和对方那平静到近乎诡异的姿态，让他压下了疑虑。他接过陶碗，碗壁滚烫。他顾不上烫，用手指（勉强还算干净）捏起一小块，试探着放入口中。
味道……难以形容。粗糙，带着浓重的土腥和焦糊味，混杂着一些仿佛晒干、又被煮烂的、不知名植物根茎的纤维感，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类似某种陈旧药材的苦涩。绝对谈不上好吃，甚至有些令人作呕。但对于一个几乎饿到胃部抽搐、前胸贴后背的人来说，这粗糙、温热、带着真实“食物”触感的东西，无异于珍馐。
他强迫自己，大口大口地，将那碗古怪的糊状物吃了下去。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和食道，带来清晰的摩擦感，却也带来了真实的、填补空虚的满足感。一股微弱的热量，随着食物下肚，缓缓地在冰冷僵硬的躯体中弥漫开来。
吃完东西，又喝了几口水，陈渡感觉那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的眩晕和虚弱，终于缓解了一丝。他靠着冰冷的土坯墙，缓缓滑坐在地上，目光再次看向依旧站在灶台边、仿佛一尊凝固石像般的老人。
“老人家，这里……是什么地方？”陈渡试探着问道，声音依旧嘶哑，但比之前好了一些。
老人搅动锅子的动作，似乎又顿了一下。他缓缓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，透过屋内昏暗的光线，看向了坐在墙角的陈渡，又缓缓扫过土炕上沉睡的林婉，然后，重新落回锅里翻滚的、黑乎乎的糊状物上。
过了许久，久到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时，老人才用那嘶哑低沉的声音，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，道：
“守……缺……村。”
守缺村？！
陈渡的心脏猛地一跳！瞳孔瞬间收缩！全身的肌肉，因为这三个字，再次不由自主地绷紧！
守缺？！又是“守缺”？！
那个贯穿了整个噩梦、刻在铜钱上、刻在方尖碑上、刻在那扇终极门户之上的、冰冷的、规则的、充满了无尽恐怖与秘密的两个字！竟然……是这里这个荒芜、死寂、几乎被遗弃的村子的名字？！
这绝非巧合！
“为……为什么叫这个名字？”陈渡的声音，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警惕，而微微有些发颤。
老人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，或者说，根本不在意。他只是继续缓慢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状物，仿佛在回答一个与今天天气如何一样平常的问题，用那毫无波澜的声音，缓缓道：
“祖辈传下的名字。说这里……是‘守’着什么东西‘缺’口的地方。久了，就叫守缺村了。”
守着……什么东西的……缺口？
陈渡的心跳得更快了！难道……这个村子，与那个“质库”，与那套“典当”规则，有着某种地理位置上的、甚至是……根源上的联系？！是“质库”在现实世界的“出口”或“观测点”附近？！还是说，是某种更古老的、与姬轩辕血誓中提到的“外道”、“毒瘤”相关的、现实世界的“锚点”？
“守着什么缺口？”陈渡追问道，语气不自觉地急促起来。
老人这次沉默得更久。他停下了搅动的动作，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，再次缓缓抬起，看向陈渡。这一次，他的目光似乎不再那么“空洞”，而是多了一丝……极其难以察觉的、仿佛在审视、在回忆、在确认着什么的、深沉的、复杂的、东西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陈渡的问题，而是用那嘶哑的声音，反问道：
“你们……从‘那边’来的？”
那边？哪个“那边”？是指他们刚刚逃离的那片荒原？还是指……那个“质库”？那个规则的噩梦世界？
陈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不知道老人指的是什么，但他本能地感觉到，这个问题异常关键，也异常危险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用尽可能平静、却带着疲惫和茫然的语气，回答道：
“我们……迷路了，在荒原上走了很久，差点死掉。看到这里有炊烟，才找过来的。老人家说的‘那边’……是指哪里？”
他避开了直接回答，将问题抛了回去，同时仔细观察着老人的反应。
老人那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，依旧没有任何明显的表情变化。只是那双浑浊的眼睛，在听到陈渡的回答后，似乎又缓缓地、移开了，重新落回锅里，继续那缓慢的搅动。
“迷路……”老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声音嘶哑，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沧桑的、了然的意味，“能从‘那片荒原’迷路走到这里……你们运气不错。”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组织语言，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，继续用那毫无波澜的声音，缓缓道：
“这里，很久没人来了。年轻人都走了，去有活路的地方。死的死，散的散。就剩下我这个不中用的老东西，还有几个走不动、等死的，留在这里，守着祖辈留下的这几间破屋子，守着这个名字，等死罢了。”
他的话语平静，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、被时光和绝望彻底浸透的、冰冷的、死寂。
陈渡的心，却因为老人的话，而掀起了惊涛骇浪！
“那片荒原”？老人特意强调了“那片荒原”！他知道那片荒原的特殊？！知道从那里“迷路”走到这里的“不容易”？！他甚至可能知道，那片荒原深处，隐藏着什么？！
而且，他说“很久没人来了”，年轻人“都走了”，剩下的“等死”……这似乎印证了陈渡的猜测，这个村子，或许曾经与那个“质库”或类似的诡异存在，有着更紧密的联系，只是后来因为某种原因（或许是规则的变化，或许是灾难，或许是单纯的被遗弃），而逐渐荒废、被人遗忘，只剩下少数像老人这样或许知道些什么、却已无力改变、只能在此“等死”的、最后的、守墓人般的、存在。
“老人家，”陈渡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，用更加恳切、也带着一丝试探的语气，问道，“您在这里住了很久？您知道……那片荒原，还有您说的‘缺口’，到底是怎么回事吗？我同伴她……状态很奇怪，一直昏迷不醒，我担心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他希望从老人口中，得到一些信息，关于这片土地的秘密，关于林婉那诡异状态的线索。
老人再次停下了搅动的动作。他缓缓转过身，这一次，他正面看向了陈渡，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，在灶膛微弱火光的映照下，似乎闪烁着某种极其微弱、却又令人心悸的、冰冷的光。
他缓缓地、抬起那枯瘦如同鹰爪般的手指，指向了土炕上、依旧沉睡、呼吸平稳悠长、脸色却异常苍白的林婉，用那嘶哑低沉、却异常清晰的、一字一句地，问道：
“她……是不是，碰到过什么……‘不该碰’的东西？或者，身上……带着什么……‘不该带’的东西？”
陈渡的心，猛地一沉！全身的血液，仿佛在这一瞬间，彻底冻结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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