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突兀的开口,声音嘶哑低沉,在昏暗寂静的土屋中显得格外清晰。然而,那被称为“阿秀”的老妇人,却仿佛根本没听见,依旧专注地、缓慢地、用那枯瘦颤抖的手指,剥着手中黑乎乎块茎的外皮。泥屑和碎皮簌簌落下,掉在她破旧的衣襟和脚边的泥地上。
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的红光,映照着她低垂的、布满深刻皱纹的侧脸,和那双同样浑浊、却似乎更加空洞、仿佛没有任何焦点、只是机械地执行着“剥皮”这个简单指令的、眼睛。
她剥完一个,就随手将那剥得坑坑洼洼、露出内部暗黄色粗糙纤维的块茎,丢进脚边的破篮子里,然后又拿起下一个,重复着同样缓慢、笨拙、专注的动作。对老人的话,对锅里的粥,对屋内的陌生人,都毫无反应。
陈渡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这老妇人的状态,比炕上那位老人更加诡异,更加……不像“人”。那是一种彻底抽离了情感、思绪、甚至对外界刺激基本反应的、纯粹的、冰冷的、麻木的、如同被设定好最低限度程序的、行尸走肉般的状态。
他甚至怀疑,她是否真的“听见”了老人的话,又或者,她的“意识”,早已被这荒村漫长、绝望、死寂的岁月,彻底磨灭、冻结、只剩下这点维持“活着”的、最本能的、身体动作?
炕上的老人似乎对阿秀的毫无反应早已习以为常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也没有起身,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,背对着他们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梦呓。
土屋内,重新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、混合了沉默、机械劳作声、风声、以及灶膛余烬偶尔发出的细微“噼啪”声的、诡异的、死寂。
陈渡坐在冰冷的地上,背靠着土墙,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,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畅。这间屋子,这两个“人”,还有这个村子,处处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令人不安的、仿佛与现实脱节的、非人的、冰冷与死寂。
他不敢再贸然开口询问什么,只是将身体调整到一个既能略微放松、又能随时暴起的姿态,将更多的注意力,放在了身边沉睡的林婉身上,以及那条连接着他们的、坚韧的、淡金色的连线上。
连线传来的感觉,依旧是林婉那平静、内敛、却异常“深沉”的存在感。她没有因为屋内这诡异的气氛和新出现的老妇人而产生任何波动,依旧沉睡。胸口衣襟下那微微凸起的轮廓,在昏暗中也看不出任何变化。
时间,在这诡异的寂静中,缓慢流逝。
阿秀终于剥完了篮子里的几个黑乎乎块茎。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扶着灶台边缘,一点点站了起来,佝偻瘦小的身体摇晃了一下,才勉强站稳。然后,她看也没看旁边那口盖着木盖的铁锅,更没有去“盛粥”,只是拎起那个装着剥好块茎的破篮子,又恢复了之前那种缓慢、滞涩的步伐,蹒跚地、走向门口,拉开那扇低矮的木门,再次、无声无息地、融入了门外更加深沉的、夜幕的黑暗之中,消失不见。
木门在她身后,被风吹动,发出轻微的、吱呀摇晃声,最后,又缓缓地、合上了,只留下一道缝隙,如同从未被开启过。
仿佛,她只是这死寂夜晚中,一道无关紧要的、灰色的、游魂,完成了某项既定的、无意义的“任务”后,便再次归于黑暗。
炕上的老人,在阿秀离开后,依旧一动不动,仿佛再次沉入了最深沉的睡眠,或者……彻底的、与这土屋、这土炕融为一体的、沉寂。
陈渡缓缓地、吐出一口胸中憋闷的浊气。他感觉自己的后背,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,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土墙,传来清晰的寒意。
这个村子,这两个老人……太诡异了。他必须尽快恢复体力,然后,必须想办法弄清楚一些事情,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。这里绝不是久留之地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,再次将意念集中在右臂的剑意之核上,强迫自己进入那粗浅的吐纳调息状态。清凉的意韵虽然微弱,却如同黑暗冰原上唯一的火种,缓缓流转,抚慰着伤痛,也勉强维持着他意识的清明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灶膛里的炭火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小堆冰冷的灰白余烬。屋内的温度,随着夜深,也降到了冰点。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,穿透破烂潮湿的衣物,刺入骨髓。陈渡身上盖着的那点从老人那里分来的、同样破旧单薄的、不知什么动物皮毛拼接的、散发着浓重腥膻和霉味的“毯子”,几乎起不到任何御寒作用。
怀中的林婉,身体似乎也因为这骤降的低温,而微微颤抖了一下,眉头再次无意识地蹙起,呼吸也变得稍微急促、微弱了一些。
陈渡的心提了起来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轻轻掀开自己身上那点可怜的“毯子”,将大部分都盖在了林婉身上,自己则只留下一个边角,勉强搭在胸口。然后,他伸出手,犹豫着,最终还是轻轻地、握住了林婉搁在身侧、冰冷的手,试图用自己掌心那最后一点点微弱的体温,去温暖她。
指尖传来的冰冷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但他没有松开,只是更紧地、用自己粗糙、带着血痂和泥土的手掌,包裹住她冰冷纤细的手指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咳咳……”
一阵极其微弱、压抑的、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、短促的咳嗽声,突然从林婉的喉咙里,极其轻微地、传了出来!
陈渡全身猛地一震!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他猛地低下头,凑近林婉的脸,借着从高窗破纸透进来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冰冷的月光,死死地盯着她的脸!
林婉的眉头,因为那声咳嗽,而更加清晰地蹙了起来,睫毛也剧烈地颤抖了几下。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了一点更加微弱、含混的气音。胸口开始出现更加明显的起伏,呼吸也变得不再那么平稳悠长,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、痛苦的、滞涩感,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的喉咙、或者胸腔。
“林婉?林婉!你能听到吗?”陈渡压低声音,急切地、在她耳边呼唤,手也下意识地、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林婉的眼皮,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,仿佛在努力对抗着某种沉重的、无形的束缚,想要睁开。但最终,只是极其缓慢地、掀起了一条极其细微的、缝隙。
月光下,陈渡看到,那双眼睛,依旧是闭着的状态,只是眼睑下,眼球在不安地、缓慢地、转动。眼神……涣散,空洞,充满了极致的疲惫、痛苦、与一种更加深沉的、仿佛从最深、最冷的梦境底层、刚刚被强行拉扯回现实边缘的、茫然、与……恐惧?
她的目光,似乎没有任何焦点,只是无意识地、涣散地,对着上方、那黑暗的、低矮的屋顶。嘴唇再次翕动,发出更加微弱、几乎听不见的、气音:
“冷……好……黑……”
声音嘶哑、破碎,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一种令人心悸的、虚弱。但这确确实实,是“林婉”的声音!是她在说话!在表达感受!
她醒了?!或者说,至少,她的意识,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从那种深沉的、冰冷的、与规则融合的“休眠”中,挣脱、回归的迹象?!
陈渡的心,瞬间被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、激动、与更加深沉的心痛所淹没!他几乎要忍不住喊出声来!但他死死咬住牙,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呼喊,只是更紧地握着她的手,用自己粗糙的手掌,轻轻地、摩挲着她冰冷的手背,试图传递一丝微弱的温暖和力量,同时,用尽可能平稳、轻柔的声音,在她耳边低语:
“别怕,林婉,我在这里。我们在一个村子里,暂时安全了。没事了,你醒了就好,醒了就好……你觉得哪里不舒服?冷吗?还是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,林婉那涣散、空洞的目光,似乎极其缓慢地、转动了一下,极其艰难地、对焦,看向了近在咫尺的、陈渡那张沾满血污泥泞、写满了极致疲惫、担忧、却在此刻因为她的苏醒而爆发出惊人光彩的、脸庞。
她的眼神,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、聚焦。瞳孔深处,倒映出陈渡的脸,倒映出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狂喜、关切、与心痛。
然后,陈渡看到,她那双依旧涣散、却似乎找回了一丝极其微弱“人”气的、眼眸深处,极其缓慢地、弥漫开一层,更加清晰的、茫然的、困惑的、雾气。嘴唇再次翕动,声音更加微弱,却异常清晰地,吐出了两个字:
“陈……先生……?”
陈渡的鼻子猛地一酸,眼眶瞬间发热!他用力地点了点头,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“是我,是我,林婉,是我!你……你认得我了?”
林婉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,在陈渡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几秒,那短暂的聚焦似乎又迅速消散,重新被更深的茫然、疲惫、与痛苦所取代。她的眉头再次紧紧蹙起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痛苦的闷哼,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、轻微地、颤抖、痉挛起来。
“冷……好冷……好……疼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、用气音呢喃着,意识似乎又陷入了某种半昏迷的、混乱的、痛苦状态。
陈渡的心再次揪紧!他连忙用那床破旧的薄被,将她裹得更紧,同时,用自己身体的热量,尽量贴近她,试图为她驱散寒冷。右臂深处那剑意之核传来的清凉意韵,也被他尝试着、通过两人紧握的手、和那条坚韧的连线,极其缓慢、极其小心地、向她体内传递过去,试图安抚她的痛苦,稳定她混乱的意识。
他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,但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、试图安抚林婉时——
“她体内的‘东西’,在‘醒’。”
一个嘶哑、低沉、毫无波澜的声音,极其突兀地,在陈渡身后、咫尺之遥的地方,响了起来!
陈渡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!他猛地转过头!
只见那个一直蜷缩在土炕另一头、背对着他们、仿佛早已睡死的老人,不知何时,竟然……无声无息地、坐了起来!就坐在土炕的边缘,距离陈渡和林婉,不过数尺之遥!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,在从高窗透进的、极其微弱的冰冷月光映照下,正静静地、一眨不眨地、看着土炕上、因为痛苦和寒冷而轻微颤抖、意识混乱的林婉!
老人的脸上,依旧没有任何表情。但那双眼睛,此刻却不再仅仅是空洞,而是仿佛倒映着月光,闪烁着一种极其冰冷、幽深、仿佛能穿透皮肉、直视灵魂与规则本源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光芒。
他刚才说什么?“她体内的‘东西’,在‘醒’”?!
“老人家,您……您什么意思?!”陈渡的声音,因为极度的紧张和警惕,而变得有些干涩、紧绷。他下意识地、用身体,更加严密地挡住了老人看向林婉的视线。
老人没有理会陈渡的紧张和质问。他的目光,依旧死死地、钉在林婉身上,尤其是她胸口、那微微凸起的轮廓位置。他的眉头,几不可查地、极其轻微地、蹙了一下,仿佛在“观察”、在“确认”着什么。
过了好几秒,就在陈渡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,甚至准备做出一些过激反应时,老人才缓缓地、移开了目光,重新看向了陈渡。那双浑浊的眼睛,在月光下,显得格外幽深、冰冷。
“她沾上的‘东西’,很深,很‘冷’。”老人用那嘶哑的声音,缓缓地、一字一句地说道,仿佛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、却又不得不说的、冰冷事实,“现在,那‘东西’被外界的‘气’惊动,开始‘活’了。她自己的‘魂’,压不住,也‘融’不进去,所以会冷,会疼,会醒不过来,又半醒不醒。”
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?”陈渡急切地问道,也顾不上什么警惕了。老人这番话说得玄乎,却又似乎隐隐切中了要害——林婉体内那“铜钱”与“守缺”印记融合的、冰冷的规则存在,可不就是“很深、很‘冷’”的“东西”吗?被外界的“气”惊动?是指这荒村的诡异气息?还是夜晚的阴寒?
“怎么办?”老人重复了一遍,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、扯动了一下,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、冰冷的、近乎嘲讽的弧度,“要么,等那‘东西’彻底‘醒’过来,把她‘吃’干净,她也就‘不疼’了。要么,找到能镇住、或者化掉那‘东西’的‘法子’。”
“什么法子?!”陈渡追问道,心脏狂跳。
老人再次沉默了。他缓缓地转过头,看向高窗外那一片深沉的、冰冷的、夜幕,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、某个不可知的方向。过了许久,他才用那嘶哑的声音,仿佛自言自语般,缓缓地说道:
“这村子叫‘守缺’,不是白叫的。祖辈守在这里,守着那个‘缺’口,也守着一些……或许能对付那‘缺’口里漏出来的、‘东西’的……老法子。”
他顿了顿,缓缓地、重新转过头,看向陈渡,那双浑浊的眼睛,在月光下,闪烁着一种更加难以言喻的、冰冷的、仿佛在进行某种权衡、评估的、光芒。
“你的‘气’,有点不一样。”老人看着陈渡,尤其是他紧握着林婉的手、以及其上传来的、那极其微弱的、属于“斩邪”剑意的、清凉意韵,“虽然弱,但……‘正’。或许,有点用。”
“我能做什么?”陈渡立刻问道,眼神坚定。
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只是缓缓地、从土炕上,挪了下来,佝偻着背,走到灶台边,用那根黑乎乎的木棍,拨弄了一下早已冰冷的灶灰。然后,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向屋子角落、那堆杂物中的一个、看起来更加破旧、甚至有些歪斜的、黑漆漆的小木柜。
“那柜子最底下,压着一本老书,破得不成样子了。”老人嘶哑地说道,“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。上面有些……或许有用的图画和字。你自己去看。看得懂,是造化。看不懂,或者看懂了也没用,那也是命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陈渡,也不再看林婉,只是缓缓地、重新走回土炕边,再次、蜷缩着、躺了下去,背对着他们,恢复了之前那种仿佛与土炕融为一体的、沉寂、冰冷的、状态。
仿佛,刚才那番话,那指向木柜的动作,只是他漫长、死寂生命中,一次极其偶然的、微不足道的、插曲,或者……一次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期望的、随手抛出的、试探、与……可能存在的、渺茫的、指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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