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明,残夜将尽。
陈渡背靠冰冷土墙,盘膝坐在潮湿泥地上,膝上摊着那本沉重、残破、触手生寒的旧书。高窗外透入的光,是黎明前最沉郁的铁灰色,勉强勾勒出书中那些暗红线条粗粝狰狞的轮廓。
老人所说的“中间那几页画了人坐着、身上有线的图”,并不难找。这本书的“中间”部分,恰好是保存相对完整的几页。上面确实描绘着数个盘膝而坐、姿态各异的人形轮廓,与之前看到胸口有“缺”印的图案类似,却又有所不同。
这些人形轮廓不再痛苦扭曲,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、凝固的、仿佛与身下地面、与周围虚空强行“钉”在一起的、“静”。他们的身上,用或粗或细、或直或曲的暗红色线条,描绘出了一条条、仿佛从头顶、眉心、胸口、丹田、乃至四肢末端延伸出去的、无形的“线”。
这些“线”并非杂乱,而是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、充满冰冷数学与规则美感的、复杂走向。有些“线”在人体轮廓内部蜿蜒、交缠、形成一个个微小的、立体的、仿佛符印或节点的结构。有些“线”则延伸出体表,与周围虚空中同样用细线勾勒出的、仿佛星辰、山川、气流、甚至更加抽象、纯粹代表某种“规则”或“能量”流向的、图案、连接、交织在一起。
整个画面,与其说是“人”在“修行”,不如说是一幅描绘某个冰冷、精密、复杂、将“人”视为一个特殊“节点”或“容器”、强行纳入某个更大、更无情规则网络中进行“运转”、“连接”、“交换”的、残酷而宏伟的、规则结构解剖图、或者说、某种古老、诡异、非人“功法”的、原理示意图。
陈渡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第一幅,也是相对最“简单”的一幅图上。
那是一个最标准的盘坐人形,双手自然置于膝上。其体内描绘的“线”并不多,主要集中在胸腹之间,形成一个相对简单、却也异常凝实、仿佛一个冰冷漩涡般的结构。从这个结构中心,延伸出数条最粗的“线”,一条向上,直冲天灵(图中在头顶上方画了一个极其微小、却异常复杂的、仿佛“门”或“窍”的符号),一条向下,沉入丹田(同样有一个类似符号),还有几条分别连接向四肢末端。
而从这个盘坐人形体外,画面的上下左右,用更加虚淡、却方向明确的线条,描绘着仿佛“气”或“光”的流动,最终汇聚、被“引导”着,从头顶、丹田、乃至四肢末端的那些“窍”符号处,注入体内,沿着那些内部的“线”,最终汇入胸腹间那个冰冷的漩涡结构。
图画的旁边,照例是密密麻麻、扭曲狰狞、完全无法理解的古老文字注释。但在图画的下方,靠近边缘的位置,用相对大一些、也更加深刻的笔画,单独“圈”出了两个,陈渡依稀觉得……似乎在甬道墙壁的古老符文,或者姬轩辕血誓的暗金文字中,有过极其模糊类似结构的、字形?
他死死盯着那两个“字”,试图用“感觉”而非“认知”去捕捉其意韵。右臂深处的剑意之核,似乎也因为他这全神贯注的、近乎“蛮横”的意念侵入,而传来一丝更加清晰的、清凉的、带着“解析”与“守护”意味的悸动,缓缓流向他紧盯着那两“字”的双眼。
不知是这剑意的微弱加持起了作用,还是他此刻被逼到绝境、意识高度凝聚状态下产生的某种“共鸣”,陈渡极其模糊地、捕捉到了一丝……从那两“字”古老、狰狞、冰冷的笔画结构中,散发出的、极其微弱的、抽象的、规则的、“意象”——
“纳、藏”
纳?藏?
容纳?藏匿?还是……吸收、储存?
这两个模糊的“意象”,与图画中描绘的、外界“气”或“光”被“引导”入体、汇入胸腹漩涡的景象,隐隐对应。难道,这幅图,这最基础的一幅,描述的就是某种……“纳气藏元”的基础法门?是这套古老、诡异、非人“功法”的、起始步骤?
陈渡的心跳微微加速。他不再试图去“读”懂旁边那些天书般的注释,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了这幅图的“意象”本身,集中在了那个盘坐的姿态,体内“线”的走向,外界“气”的流动方向,以及胸腹间那个冰冷漩涡结构的位置、形态上。
他开始尝试着,按照图中描绘的,调整自己的坐姿。他本就盘膝而坐,此刻只是将腰背更加挺直(尽管牵动伤口带来剧痛),双手自然覆于膝上,掌心向上。然后,他缓缓地、闭上了眼睛。
视觉关闭,其他感官似乎变得更加敏锐。他能听到自己沉重、滞涩的心跳,听到身边林婉微弱、痛苦的呼吸,听到屋外荒原呜呜的风声,也能“感觉”到膝上旧书散发出的、冰冷、粘稠、充满了恶意规则的、气息,如同无数细小的、冰冷的触手,不断地试图钻进他的皮肤、他的意识。
他强迫自己忽略这些。将意念,缓缓地、沉向自己的胸腹之间,那个大概位于图中描绘的、冰冷漩涡结构所在的位置。
一片黑暗。一片冰冷。一片空虚。还有清晰的内脏伤痛带来的闷痛。
什么都没有。没有“线”,没有“漩涡”,更没有外界“气”的流动。
他尝试着,想象,或者说,“观想”,图中描绘的景象。想象自己胸腹之间,有一个无形的、冰冷的、缓缓旋转的“点”。想象外界的、某种“东西”,正从头顶、从丹田、从四肢末端,缓缓地、被“引导”进来,汇入这个“点”。
然而,想象只是想象。他的意识,如同在绝对黑暗、冰冷的虚空中徒劳地挥舞手臂,除了带来更深的疲惫和眩晕,没有任何实质的“感觉”或“变化”。
他体内的“气”?老人说他“有点气,但太弱,太散”。右臂的剑意之核,清凉,却沉重、凝滞,仿佛镶嵌在骨髓深处,难以主动调动、更难以按照图中那种复杂的“线”路去流转。左臂的阴煞烙印,冰冷、固化,与这套“功法”或许同源,却充满了沉寂、抗拒、乃至侵蚀的意味。掌心的印记和指尖的刻痕,灼热麻木,似乎与旧书、与这套规则隐隐共鸣,却同样无法被他的意念有效驱动。
他就像一台破损严重、线路老化、还被强行塞进了好几种不同型号、互相冲突“电池”的老旧机器,想要按照一本完全看不懂、描绘的还可能是另一种截然不同、更加精密高级“机器”运行原理的、天书般的说明书,去启动、去运转某个特定的、复杂的功能。
徒劳。深深的徒劳。
而且,随着他这徒劳的尝试,膝上那本旧书散发出的冰冷恶意规则气息,似乎也变得更加“活跃”,如同被惊动的、沉睡的毒蛇,开始更加清晰、更加“粘稠”地,顺着他的皮肤、他的呼吸、甚至是他试图“观想”的意念本身,丝丝缕缕地、向他体内、向他意识深处、渗透、缠绕过来!
带来一种清晰的、仿佛灵魂都要被冻结、被污染、被这冰冷的规则恶意同化、变成书中那些麻木、僵硬、与规则网络强行“钉”在一起的、人形图案一部分的、巨大的、冰冷的恐惧与不适!
“呃……”陈渡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,身体微微颤抖起来。他猛地睁开眼,从那种徒劳、危险的“观想”状态中挣脱出来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仿佛刚刚从冰冷的深水中挣扎上岸。
不行。完全不行。没有门路。没有感觉。只有更深的疲惫、眩晕,和那旧书恶意规则气息更加清晰的侵蚀。
他低下头,看向膝上的旧书,看向那幅冰冷的、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这蝼蚁般渺小、愚蠢尝试的、人形图案,眼神深处,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、挫败、与、更深沉的、焦躁。
天,似乎亮了一点点。高窗外的铁灰色,开始渗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惨白。
土炕另一头,老人依旧蜷缩着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,仿佛真的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,对他刚才那徒劳而危险的尝试,毫无所觉,或者说,毫不在意。
而身边的林婉,似乎因为他刚才尝试“观想”时,无意识中试图调动右臂剑意、以及与旧书气息对抗时产生的、极其微弱、混乱的意念波动,而受到了一丝影响。她的眉头蹙得更紧,身体颤抖的幅度也大了一丝,喉咙里发出更加清晰的、痛苦的、呜咽声,断断续续的呢喃也变成了:“别……过来……冷……好……黑……”
陈渡的心猛地一揪!他连忙俯下身,再次握住她冰冷的手,尝试着将右臂剑意那缕清凉,更加平稳、温和地传递过去,同时在她耳边低声安抚:“没事了,林婉,没事了,我在这里,别怕……”
在他的安抚和那缕微弱清凉的沁润下,林婉的痛苦颤抖似乎略微缓和了一丝,但意识依旧模糊,并未真正醒来。
陈渡的心,沉甸甸的,充满了无力感。他看着林婉痛苦苍白的脸,又看了看膝上那本冰冷的、无法理解的旧书,最后,目光投向了高窗外,那逐渐被惨白天光取代的、铁灰色的天空。
老人说,天亮后,去村子东头老槐树下,对着日出的方向,“看”书,“吸气,吐气”。
现在,天快亮了。
他缓缓地、将那本沉重的旧书合上,紧紧地攥在手中。书页合拢的瞬间,那种粘稠冰冷的恶意规则气息似乎减弱了一丝,但依旧如同附骨之疽,清晰地烙印在书册本身,也透过他的手掌,传来持续不断的、冰冷的麻木与悸动。
他挣扎着,再次从冰冷潮湿的地面上站起来。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,麻木刺痛得几乎失去知觉,他扶着土墙,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站稳。
他走到土炕边,再次仔细查看了林婉的状况。依旧沉睡,依旧痛苦,但呼吸似乎比夜里最痛苦时要稍微平稳了一丝。他帮她掖了掖那床破旧的薄被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从自己破烂的外衣上,撕下相对最干净、也最厚实的一截里衬布料,沾了点水罐里浑浊的水,轻轻地、擦拭了一下她干裂、沾着灰尘的嘴唇和额头。
然后,他转身,看向土炕另一头、依旧背对着他们、仿佛亘古沉睡的老人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什么也没说。只是对着那个佝偻、枯瘦、沉默的背影,极其缓慢、却异常清晰地,弯下腰,深深地、鞠了一躬。
无论这老人是出于什么目的,无论这里隐藏着多少诡异和危险,至少,他给了他们暂时的栖身之所,给了食物和水,给了这线渺茫的、或许存在的希望。这份“收留”与“指引”,在这绝境之中,重如泰山。
鞠完躬,陈渡不再停留。他紧紧攥着那本旧书,迈着依旧沉重、蹒跚、却异常坚定的步伐,走到那扇低矮的木门前,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门。
门外,是荒村真实的、黎明的景象。
天空是那种惨淡的、均匀的鱼肚白,低低地压着。空气冰冷、潮湿,带着荒原特有的铁锈味和更加浓郁的、破败、腐朽的气息。土路泥泞,两旁破败的房屋在惨白的天光下,显得更加颓败、死寂,如同一具具巨大的、沉默的、灰黑色的、尸体。
没有鸡鸣,没有犬吠,没有人声。只有风,依旧呜咽着,穿过断壁残垣,卷起地上的枯草和灰尘,打着旋,又无力地落下。
陈渡辨认了一下方向。东边,应该是村口他们进来的方向,但老人说的是“村子东头”,可能指的是村子另一端的边缘。
他不再犹豫,沿着那条肮脏死寂的土路,向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,一步一步,走了过去。
脚下的泥泞让他步履维艰,怀里的旧书沉重冰冷,全身的伤痛在寒冷和疲惫的刺激下,再次清晰地叫嚣起来。但他只是抿着干裂的嘴唇,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前方,那一片在破败房屋缝隙间、隐约可见的、更加空旷的、村子的边缘。
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穿过大半个死寂的村落。沿途所见,皆是更加彻底的破败与荒芜。许多房屋已经完全坍塌,只剩地基。有些院子里,甚至能看到散落的白骨(不知是人还是牲畜),在惨白的天光下,泛着冰冷的、瘆人的光泽。
终于,在村子最东头的边缘,土路的尽头,一片相对开阔的、同样泥泞荒芜的空地中央,陈渡看到了那棵“老槐树”。
那确实是一棵老槐树。极其高大,却早已枯死。粗壮、扭曲、漆黑的树干,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巨蟒,狰狞地刺向惨白的天空。树皮皲裂、剥落,露出内部同样漆黑的、仿佛被雷火焚烧过、又经岁月凝固的木质。巨大的树冠早已消失,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、同样漆黑扭曲的、主要枝干,如同死去巨兽伸向天空的、绝望的、枯骨般的利爪。
整棵树,散发出一种与这荒村、这片土地同源的、却更加浓郁、更加深沉、仿佛凝聚了无数岁月死寂与绝望的、冰冷的、不祥的、死亡气息。
而在老槐树那巨大、裸露的树根盘结处,靠近树干的位置,果然,有一个低矮的、表面粗糙、布满青苔和黑色污渍的、灰白色石墩。
石墩不大,恰好可容一人盘坐。其表面似乎也刻着一些模糊的、与旧书上符文风格类似的、早已被风霜侵蚀得难以辨认的、暗沉痕迹。
陈渡走到老槐树下,仰头看了看这棵枯死的、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巨树,又低头看了看那个沉默的石墩。他没有犹豫,径直走到石墩前,用手拂去表面的枯叶和灰尘(触手一片冰冷湿滑),然后,缓缓地、坐了上去。
石墩冰冷刺骨,瞬间透过破烂潮湿的裤料,侵蚀进来。但他没有动弹,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,让自己尽可能平稳地盘坐好,将手中那本沉重的旧书,摊开,放在膝上,再次翻到了那幅描绘“纳藏”基础图的一页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望向东方,那片惨白、均匀、尚未见到太阳轮廓的、天空、与、荒原交接的、地平线。
深深地、吸了一口气。
冰冷的、带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空气,涌入肺叶,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,却也带来一种真实的、“活着”的感觉。
然后,缓缓地、吐出。
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,化作一团稀薄的白雾,迅速消散。
他不再去想那无法理解的图案,不再去徒劳地“观想”体内的“线”与“漩涡”,不再去试图调动那散乱、微弱、难以控制的“气”。
只是,就这么坐着。坐在枯死老槐树下,冰冷石墩上,对着东方惨白的天际。
看着膝上旧书中,那冰冷、狰狞、无法理解的图画与文字。
呼吸。
吸气,吐气。
一吸,一吐。
缓慢,艰难,却异常专注,异常……平静。
仿佛要将这黎明前最后的冰冷与死寂,连同膝上旧书散发的恶意规则,连同这枯树、这石墩、这荒村、这片土地所承载的所有绝望、痛苦、不祥的秘密,都吸入,又吐出。吸入,又吐出。
用这最原始、最笨拙、却也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真实掌控的、“活着”的方式,去“看”,去“感觉”,去……尝试着,与这片冰冷、诡异、充满了未知危险、却也蕴含着渺茫可能的、世界、与、命运,进行一次沉默的、漫长的、不知结果的……对峙、与、交流。
东方,那片惨白的天际线,终于,缓缓地、被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灼目的、金红色的、光芒,刺破、点燃。
太阳,即将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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