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。刺骨的冰冷,从石墩底部,穿透破烂潮湿的裤料,沿着尾椎、脊椎,一丝丝、缓慢而坚定地向上蔓延,试图将陈渡的整个下半身,乃至整个存在,都冻结在这死寂荒村的黎明之中。
但与之相对的,是手中旧书传来的、另一种截然不同的、粘稠、沉重、充满了恶意规则气息的、冰冷。这种冰冷更加“主动”,更加“有侵略性”,如同无数细小的、冰冷的、带着倒刺的触手,顺着他握住书脊的手指、手臂皮肤,丝丝缕缕地向上攀爬、向内渗透,带来一种清晰的、仿佛灵魂都要被污染、被同化的、不适与心悸。
陈渡只是坐着。盘膝,挺直腰背(尽管牵动伤口带来闷痛),双手覆膝,掌心向上,指尖微触膝上那本摊开的、冰冷的旧书。目光,平静地、甚至可以说是“空洞”地,望着东方,那片被初升朝阳第一缕金光刺破、点燃、逐渐从惨白染上淡金、橘红、最终变得灼目、难以直视的、天际线、与、缓缓跃出地平线的、巨大、冰冷、金红色、太阳的、轮廓。
吸气,悠长,缓慢,带着荒原清晨特有的、混合了铁锈、腐朽、泥土、以及一丝微弱草木气息的、冰冷空气,涌入鼻腔、喉咙、肺叶,带来清晰的刺痛与真实的充盈感。
吐气,同样缓慢,将胸腔中那带着体温、带着伤痛、带着疲惫、也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绝的、浊气,缓缓地、吐出,在面前冰冷的空气中,化作一团迅速消散、被晨风带走的、白雾。
一吸,一吐。
呼吸之间,他不再刻意去“观想”书中那冰冷复杂的图案,不再徒劳地试图调动体内那散乱微弱的“气”,甚至不再去刻意对抗那从石墩、从旧书传来的、双重冰冷侵蚀。
他只是“存在”于此。坐在这枯死老槐树下,冰冷石墩上,对着初升的太阳,摊着这本诡异的旧书,进行着这最原始、最简单、也似乎是他此刻唯一能掌控的、“活着”的证明,与动作。
然而,就在这看似纯粹、机械的、呼吸、与、存在之中,某些极其微妙、却异常清晰的、变化,开始……发生了。
首先,是那本旧书。
随着陈渡这纯粹的、近乎“放空”的、“看”与“呼吸”,旧书散发出的那种粘稠、恶意、充满了主动侵蚀意味的规则气息,似乎……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凝滞?或者说,其“侵蚀”的指向性,不再那么清晰、明确地集中在他身上,而是仿佛被这简单的、持续的、“存在”本身,所散发出的某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“稳定”、“顽固”的、“场”或“韵律”,所干扰、所“稀释”了?
那感觉,就像一盆试图染黑清水的墨汁,倒入了缓慢、持续流动的、虽然浑浊却自带某种微弱“冲刷”力的溪流中。墨汁依旧存在,依旧在试图扩散、染色,但其“效率”和“浓度”,却因为溪流那缓慢却持续的流动,而受到了无形的、削弱、与延迟。
其次,是身下的石墩,与周围的枯树、荒村、乃至这片土地本身。
那无处不在的、冰冷的、死寂的、绝望的、气息,在初升太阳那虽然依旧冰冷、却带着真实“光”与“热”的金红色光芒照耀下,似乎也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、变化。光芒如同最锋利的、无形的刻刀,缓缓地、却又无可阻挡地,刺破、切割、驱散着笼罩一切的、沉郁的、黑暗、与、死寂。
寒冷依旧,但不再是纯粹的、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、绝对冰冷,而是多了一丝……属于“外界”的、真实的、有温度变化可能的、寒意。
死寂依旧,但在风声、远处偶尔响起的、不知名鸟兽嘶哑鸣叫、甚至……陈渡自己这缓慢、悠长、却异常清晰的呼吸声中,也似乎被打破、被“填充”、被证明着,这里并非绝对的、真空般的、虚无。
而最让陈渡感到惊异的,是他自己体内、那些散乱、微弱、难以控制的“东西”。
右臂深处的剑意之核,传来的不再是沉重、凝滞的钝痛,以及那缕清凉意韵被强行“挤”出的艰难感。而是在这缓慢、悠长的呼吸,与外界初升朝阳光芒的映照、刺激下,那缕清凉意韵,似乎……开始以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“自然”、“自发”的韵律,顺着他呼吸的节奏,极其缓慢地、一丝丝地,从骨骼深处、被“引导”、“沁润”出来,不再是强行“挤出”。
这缕清凉,不再试图去按照书中那复杂冰冷的“线”路运转,也不再仅仅是固守在右臂。而是如同被春阳融化的、最细微的雪水,顺着他呼吸的韵律,极其缓慢地、自发地,向他冰冷、僵硬、剧痛的胸腹之间、四肢百骸,缓缓地、渗透、蔓延开去。所过之处,虽然依旧无法驱散那刺骨的冰冷和沉重的伤痛,却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异常清晰的、滋润、抚慰、与……一丝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干涸龟裂大地,终于等来第一滴、微不足道、却真实存在的、雨露般的、“生机”与“活力”感。
左臂的阴煞烙印,似乎也因为这外界“光”与“热”的刺激,以及右臂剑意那自发流转的清凉意韵的、极其微弱的、触碰,而产生了一丝更加清晰的、冰冷的、滞涩的悸动。但这悸动,不再是纯粹的、沉寂的、抗拒的,而是仿佛也受到了某种“扰动”,开始以一种更加缓慢、更加“深沉”的方式,缓缓地、与右臂的清凉、与他呼吸的韵律、甚至与膝上旧书那粘稠的规则气息、产生了某种极其复杂、难以言喻的、冰冷的、共鸣、或者说、某种更深层次的、僵持、与、缓慢的、“磨合”?
至于掌心的印记、指尖的刻痕,其灼热麻木感,似乎也在这晨光、呼吸、以及体内那两种力量(剑意与阴煞)极其微弱的、自发“活动”下,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“活跃”,与膝上旧书的共鸣也似乎加强了一丝。但这“活跃”与“共鸣”,却不再仅仅带来被侵蚀、被绑定的恐惧,反而似乎……也成了他此刻这“存在”状态的一部分,一种虽然冰冷、危险、却异常“真实”、“清晰”的、属于他陈渡此刻的、独特的、烙印、与、印记。
呼吸,依旧在继续。
缓慢,悠长,带着伤痛,带着疲惫,却也带着一种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稳定的、韵律、与、节奏。
每一次吸气,冰冷的空气涌入,仿佛也将那初升朝阳的、微弱却真实的、金红色光芒、与、其中蕴含的某种难以言喻的、虽然冰冷、却代表着“生”与“外”的、气息、一同、吸入了体内。
每一次吐气,胸中的浊气、疲惫、伤痛、以及那旧书、阴煞、印记散发出的、冰冷的、恶意的、规则的、气息的、极其微小的、一部分,仿佛也随着这吐出的白雾,被缓缓地、带出、排出、稀释、消散在这荒村清晨的、冰冷空气之中。
一吸,一吐。
体内的那缕清凉剑意,似乎也随着这呼吸,更加“自然”、“流畅”地,在他冰冷僵硬的躯体内,极其缓慢地、自发流转、渗透、滋润着。虽然依旧微弱,却不再“散乱”,而是仿佛有了一个极其模糊、却真实存在的、“中心”与“流向”——顺着他呼吸的韵律,缓缓地,从右臂深处,流向胸腹之间,又缓缓地,向着四肢末梢,极其微弱地、渗透、扩散、再随着下一次吸气,仿佛又从四肢末梢、皮肤表面,极其微弱地、吸纳了一丝外界那冰冷、却带着“光”与“生”气的、气息,重新汇入那缕清凉的主流,再次流转……
一个极其微小、却异常清晰、稳定的、循环的、“雏形”,仿佛在这最原始、最简单的呼吸之中,在这初升朝阳的照耀下,在他这具被打满了各种诡异印记、充满了矛盾与冲突力量的、残破躯体内,极其缓慢地、自发地、开始……形成、运转了。
不再是按照旧书那冰冷复杂的图案强行“观想”、“引导”,而是他自身这“存在”,在绝境逼迫、晨曦照耀、最简单呼吸的持续下,所产生的一种近乎本能的、自发的、适应性、与、求生般的、“调整”与“复苏”。
陈渡的心,沉浸在这缓慢、悠长、却又充满了无数细微、奇妙、难以言喻变化的呼吸之中,沉浸在那缕清凉自发流转带来的、微弱却真实的滋润与抚慰之中,沉浸在那初升朝阳光芒照耀在皮肤上、带来的、虽然依旧冰冷、却异常“光明”、“真实”的触感之中。
所有的焦虑、恐惧、绝望、挫败,仿佛都随着这一吸一吐,被暂时地、缓慢地、排出、稀释、沉淀到了意识的最深处,不再那么尖锐、那么逼人。
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平静的、近乎“空”的、“存在”与“感知”。
他依旧“看”着东方那轮逐渐升高、变得刺目、将整个荒原、荒村、乃至他自身都笼罩在一片冰冷、宏大、真实光芒中的太阳,但目光却不再聚焦,只是“容纳”。
他依旧“感觉”到膝上旧书、身下石墩、周围枯树荒村传来的冰冷、死寂、恶意规则气息,但身体却不再仅仅是“承受”,而是仿佛在以这缓慢的呼吸、自发的循环,进行着一种极其微弱、却异常“顽强”的、“过滤”、“同化”、或者说、“共存”。
时间,在这缓慢、悠长、却充满了内在微妙变化的呼吸中,缓缓流逝。
太阳,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,高悬东南方的天空,颜色从最初的灼目金红,逐渐变成了更加刺目、苍白的、巨大的、冰冷的圆盘。荒原的景象,在明亮的阳光下,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……一览无余的、荒芜、与、死寂。
但陈渡的心,却比黎明前、比刚坐上这石墩时,要“静”了许多,也“定”了许多。
他缓缓地、从那种沉浸的、近乎“空”的呼吸状态中,略微“抽离”出一丝意识。低头,看向膝上摊开的旧书,再次看向那幅描绘“纳藏”基础的、冰冷狰狞的图案。
这一次,他的目光,似乎不再仅仅是“看”,而是多了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、“理解”?
不是理解了那些扭曲的文字,不是看懂了那些复杂的“线”路走向,而是……仿佛“感觉”到了,这幅图案所试图描绘、表达的,那种将“外”界的、某种“东西”(气、光、规则?),“引导”、“纳入”体内某个特定“位置”(胸腹漩涡?),并“储存”、“转化”的……那种冰冷的、规则的、“过程”与“状态”的、抽象“意象”。
而他刚才那漫长呼吸中,自发形成的、那缕清凉剑意顺呼吸流转、并仿佛极其微弱地、从外界晨曦中吸纳了一丝“气息”的、微小循环,似乎……在某种极其模糊、原始的层面上,与这幅图案描绘的“意象”,产生了极其微弱的、本质上的……“相似”与“印证”?
虽然他的“循环”极其微弱、原始、自发,远不及图案中描绘的那般精密、复杂、充满规则感,但方向、本质,似乎……隐隐相通?
这个认知,让陈渡的心,再次微微一动。他尝试着,将一丝意念,重新沉入胸腹之间,去“感觉”那缕清凉自发流转的、极其微弱的“中心”与“流向”。
这一次,不再是一片纯粹的黑暗、冰冷、空虚。
虽然依旧模糊、微弱,但他似乎……真的能极其微弱地,“感觉”到,在胸腹之间的某个、难以用言语精确定位的、仿佛“点”又似“面”的、区域,那缕清凉的流转,似乎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、“凝滞”与“汇聚”?
仿佛那里,就是他那微小自发循环的、一个极其原始、模糊的、“漩涡”中心、或者说、“节点”?
他不再刻意去“引导”、“控制”,只是继续维持着那缓慢、悠长的呼吸,将更多的意念,更加平静、更加“包容”地,沉浸在对体内这微小循环、以及对那模糊“节点”的、“感觉”与“观察”之中。
呼吸。感觉。观察。
循环,似乎因为这更加专注、却不再“强求”的意念沉浸,而变得更加清晰、稳定了一丝。那模糊“节点”传来的、“凝滞”与“汇聚”感,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分。
膝上旧书传来的恶意规则气息,似乎也因此,与他体内这自发的、微小的、清凉的循环,产生了一种更加复杂、更加“深入”的、冰冷的、相互“侵蚀”又相互“抵消”、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奇异“平衡”感的、共鸣、与、对抗。
时间,继续流逝。
太阳越升越高,阳光变得更加炽烈、刺目,却也更加“真实”,驱散着荒原夜晚残留的最后一丝阴寒。风似乎也小了一些,但依旧呜咽着,卷起尘土。
枯死的老槐树下,石墩之上,陈渡依旧盘膝而坐,如同与这枯树、石墩、荒村、土地,融为了一体,又仿佛独立于这一切冰冷、死寂、绝望之外,沉浸在他那缓慢、悠长、却充满了内在微妙生机的呼吸,与、那自发形成、逐渐清晰的、微小循环之中。
直到——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一阵更加清晰、却依旧虚弱的咳嗽声,从村子深处、那间土屋的方向,隐隐约约地,随风传来,断断续续地,飘入了陈渡那沉浸在呼吸与内感中的、异常敏锐的耳中。
是林婉的声音!
陈渡的心,猛地一悸!那沉浸、平静的状态瞬间被打破!他几乎是立刻、猛地睁开了眼睛,从石墩上站了起来!
动作太急,牵动了全身的伤痛,带来一阵清晰的闷痛和眩晕,但他顾不上这些,只是猛地转过头,目光锐利如电,死死地盯向了村子深处、那间升起过炊烟的、低矮土屋的方向!
咳嗽声,似乎停了。但刚才那清晰的、属于林婉的、虚弱、痛苦的声音,绝非幻觉!
她醒了?!还是……情况有变?!
陈渡再也顾不上什么呼吸、循环、旧书、观想。他一把抓起膝上那本沉重的旧书,紧紧地攥在手中,然后,迈开依旧沉重、却因为刚才那漫长呼吸调息、以及此刻心中骤然升起的急切与担忧,而似乎恢复了一丝力气的双腿,向着村中土屋的方向,踉跄着、却又异常迅速地、跑了回去!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