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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天津夜雨

作者:冯鹏正 当前章节:10244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5

去天津的火车是晚上八点发的,慢车,硬座,要坐十四个小时。

陈渡选了个靠窗的位置,把背包放在膝盖上,头靠着冰冷的车窗,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灯火。城市渐远,农田、树林、偶尔掠过的村落,都沉在深秋的夜色里,像一帧帧褪色的老照片。

邻座是个中年男人,上车就开始打呼噜,声音震天。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,头靠着头睡着了。车厢里混杂着泡面、汗水和劣质香烟的味道,空气浑浊,但真实。

这就是人间。

陈渡闭上眼,左手掌心那道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不是伤口愈合的痛,是更深层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,想破出来。自从七天前那扇门“关上”后,这种痛就时不时发作。不剧烈,但持续,像背景噪音一样提醒他:有些东西,关上了,但没消失。

他试着调动“天眼”。

什么都没发生。

眼前只有黑暗,眼皮下血管跳动产生的微弱光斑。那些曾经清晰可见的“线”——契约线、执念线、阴气、阳火——全都消失了。世界变得扁平、苍白,只剩下肉眼能看见的表象。

他现在真的成了“普通人”。

不,比普通人还糟。普通人至少不用背负陈家的债,不用对着一枚六十年前的铜钱和一张泛黄的信纸,就踏上一条可能回不来的路。

但他没得选。

信上写得很清楚:“此契不入‘规矩’,仅凭良心。”

良心。

他爷爷陈四十八临终前,抓着他的手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小渡,这行干久了,人会变得不像人。但有一点不能丢,就是良心。良心丢了,你就真的成了‘规矩’的狗。”

所以他得去。哪怕明知危险,哪怕已经没了能力,也得去。

因为他是陈四十九。

是陈家的子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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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火车在天津西站缓缓停靠。

陈渡背起包,随着人流下车。十月的天津,凌晨的风已经带了寒意,吹在脸上像小刀片刮。站台上灯光昏黄,蒸汽和夜色混在一起,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。

周秀兰在出站口等他。

老太太穿得比昨天厚实,裹了件藏青色的棉袄,手里拎着个布袋子,在冷风里站得笔直。看见陈渡,她招了招手,没说话,转身就往外走。

陈渡跟上。

两人上了一辆破旧的出租车。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操着浓重的天津口音:“您二位去哪?”

“老城厢,鼓楼东街。”周秀兰说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们一眼,没再多问,发动了车子。

凌晨的天津街道空旷,只有环卫工人在扫街,唰唰的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。车子穿过高楼大厦,驶进一片老城区。街道变窄,两边是低矮的平房,青砖灰瓦,有些墙上还刷着几十年前的标语。路灯稀疏,光影在坑洼的路面上跳动。

“周明怎么样?”陈渡问。

“不太好。”周秀兰的声音很低,“昨天还能喝点水,今天水都喂不进去了。一直说胡话,喊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
“谁的名字?”

“听不清。”周秀兰摇摇头,“像‘秀英’,又像‘秀珍’。我家没这个人。”

车子在一个胡同口停下。周秀兰付了钱,领着陈拐进胡同。胡同很窄,勉强能过两个人,两边是斑驳的砖墙,墙头长着枯草。地上是碎砖铺的路,踩上去高低不平。

走了约莫五分钟,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。

门是老式的,门楣上还留着挂灯笼的铁钩。门没锁,周秀兰推开,里面是个小院,三间正房,东西各一间厢房。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,叶子掉光了,枝干在夜色里像鬼爪。

“就这儿。”周秀兰指着西厢房,“周明在里面。我请了隔壁赵婶帮忙看着,这会儿应该还没睡。”

正说着,西厢房的门开了,一个六十来岁的胖老太太探出头,看见周秀兰,松了口气:“周姐,你可回来了。小明他……又闹了。”

“我去看看。”周秀兰快步走过去。

陈渡跟在后面。

西厢房不大,十平米左右,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床上躺着个男人,三十出头,瘦得脱了形,脸颊凹陷,眼窝发青。他闭着眼,但眼皮在剧烈跳动,嘴唇无声地开合,像是在和谁说话。

屋子里有股味道。

不是病人久卧的腐气,是一种更隐秘的、陈渡熟悉的味道——阴气。虽然他现在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那是一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冷,和温度无关,是另一种维度的寒意。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陈渡问。

“一个月前。”周秀兰坐在床边,用湿毛巾擦了擦周明的额头,“他出差回来就这样。说是去河北收一批老家具,在一个老乡家里住了一晚,第二天就……”

“具体什么地方?”

“保定那边,一个叫‘大王庄’的村子。”周秀兰说,“我问过他同事,说那晚就他一个人住那家,主人家都去城里喝喜酒了。第二天早上,他迟迟没出来,同事去叫门,发现他躺在床上,发高烧,说胡话。送医院,查不出毛病,烧退了,但人一直不清醒。”

陈渡走到床边,仔细看周明的脸。

面色灰败,印堂发黑,嘴唇发紫。典型的撞邪相。但撞的什么邪,看不出来。他现在没有天眼,看不到“东西”附体的痕迹,也看不出阴气的源头。

“他有没有带回来什么东西?”陈渡问。

“有。”周秀兰走到衣柜前,从最底下拖出个行李箱,打开,里面是几件衣服,还有一个小木盒。

木盒巴掌大小,黑漆,没什么装饰。周秀兰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枚铜钱。

和陈渡昨天看到的那枚洪武通宝一模一样。

大小、锈色、字口,分毫不差。

“这也是洪武通宝?”陈渡拿起铜钱,对着灯光看。

“是。”周秀兰点头,“我父亲留下的那枚,是陈四十六老爷子给的。这枚,是周明从大王庄带回来的。他说那家主人家里穷,拿不出钱,就用这枚祖传的铜钱抵了一部分货款。他看这钱品相好,就收下了。”

两枚一模一样的铜钱。

一枚是六十年前,陈四十六给周文山的信物。

另一枚是一个月前,周明从河北农村收来的“货款”。

巧合?

陈渡不信巧合。

“那家主人,姓什么?”他问。

“姓王。”周秀兰说,“叫王建国,五十多岁,是个木匠。周明说他家祖上也是做古董生意的,后来败了,就剩点破烂家具和这枚铜钱。”

王。

陈渡的心沉了一下。

王世昌也姓王。

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联想。王是大姓,全中国姓王的多了去了,不能因为这个就瞎联系。

“除了这枚铜钱,还有别的吗?”陈渡问。

周秀兰想了想,摇头:“没了。哦对了,他包里还有本工作笔记,我看看……”

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皮笔记本,递给陈渡。

陈渡翻开。前面都是正常的工作记录,收货清单、价格、客户信息。翻到最后几页,字迹开始变得潦草,有些地方甚至认不出写的是什么。

其中一页,用红笔反复描粗了一行字:

“大王庄,东头,老宅,地窖,罐子。”

“罐子?”陈渡抬头。

“不知道。”周秀兰摇头,“他没提过罐子。我问过他同事,他们只是去收家具,没听说有什么罐子。”

陈渡继续往后翻。

最后一页,没有字,只有一幅用铅笔画的地图。

很粗略,几条线代表道路,几个方块代表房子,其中一个方块上画了个圈,旁边写着两个字:

“地窖”

而在那个圈旁边,还画了一个符号。

一个门的形状。

和陈四十六那封信上的蜡封,一模一样。

------

天快亮时,周明又闹了一次。

他突然从床上坐起来,眼睛睁得很大,但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。他盯着陈渡,嘴唇开合,发出嘶哑的声音:

“罐子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
“什么罐子?”陈渡靠近。

“我的罐子……你们不能拿……还给我……”周明的手在空中乱抓,像在抢夺什么东西。

“谁拿了你的罐子?”

“他们……都拿了……都要死……都得死……”周明的表情变得狰狞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秀英……我对不起你……秀英……”

他又喊了这个名字。

“秀英是谁?”陈渡问周秀兰。

老太太脸色苍白,摇头:“真不认识。我家亲戚里,没叫这个名字的。”

周明闹了约莫十分钟,忽然身子一软,又倒下去,昏迷不醒。呼吸微弱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陈渡站起来,“得去大王庄看看。源头在那,不去,治不了根。”

“我跟你去。”周秀兰说。

“您留在这儿照顾他。”陈渡说,“把地址给我,我自己去。”

周秀兰犹豫了一下,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,上面是手写的地址:河北省保定市清苑县大王庄村,王建国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又把那枚周明带回来的洪武通宝递给陈渡,“带上,也许有用。”

陈渡接过铜钱,入手冰凉。他把铜钱和笔记本里那张地图一起收好,背起背包。

“我最快明天回来。”他说,“这期间,如果周明再闹,给他喝点朱砂水。我包里有一小包朱砂,兑水,一次一小勺。能镇一镇。”

“好。”周秀兰点头,眼睛红了,“陈老板,谢谢您。真的……”

“别谢太早。”陈渡打断她,“我未必能成。但我会尽力。”

他走出西厢房,院子里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
槐树的枯枝在晨风里摇晃,发出呜呜的声音,像在哭。

------

去大王庄的车不多,陈渡倒了三趟长途客车,到清苑县城时已经是下午三点。从县城去大王庄没有公交,他包了辆三轮摩托,颠簸了一个多小时,到村口时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。

大王庄是个典型的北方农村。几十户人家,红砖房,有些外墙贴了瓷砖,有些还是土坯。村道是水泥路,但很窄,路边堆着玉米秆、柴火垛。几只土狗在路边溜达,看见生人,懒洋洋地叫两声,又趴回去了。

陈渡按照地址,找到村东头。

那里只有一户人家。不是砖房,是老式的青砖瓦房,院墙很高,黑漆木门紧闭。门楣上方的砖雕已经模糊,但还能看出是“福禄寿”的图案。门前有棵老槐树,比周秀兰家那棵还粗,树干中空,像个张着嘴的怪物。

陈渡敲了敲门。

没人应。

他又敲,这次重了些。

过了约莫一分钟,门里传来脚步声,很慢,拖沓。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脸。

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瘦,黑,脸上皱纹很深,眼睛浑浊,带着警惕。

“找谁?”

“王建国王师傅吗?”陈渡问。

“是。你谁?”

“我是周明的朋友。”陈渡说,“周明,一个月前来您这儿收家具的那个。他回去后病了,一直没好,我过来看看,是不是落了什么东西在这儿。”

王建国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他没落东西。”他说,声音很硬,“钱货两清了,你们还来干什么?”

“不是来要东西的。”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洪武通宝,“这枚铜钱,是周明从您这儿收的,对吧?”

王建国盯着那枚铜钱,眼神闪烁。

“是又怎样?”

“我想问问,这铜钱,您是从哪儿来的?”

“祖传的。”王建国说着就要关门。

陈渡伸手抵住门。

“王师傅,周明现在躺在床上,只剩半条命。医生查不出毛病,但懂行的人说,他是撞邪了。撞邪的源头,可能就在这枚铜钱上。”他盯着王建国的眼睛,“您要是不说实话,万一他死了,您觉得,警察会怎么查?”

王建国的脸白了。
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……”

“我是不是胡说,您心里清楚。”陈渡压低声音,“周明昏迷的时候,一直在喊‘罐子’,喊‘秀英’。王师傅,您认识秀英吗?”

哐当一声。

王建国手里的门栓掉了。

他踉跄后退两步,靠在门框上,嘴唇哆嗦,半天说不出话。

“进……进来吧。”他终于说,声音哑得像破风箱。

陈渡进了院子。

院子很大,但很荒。地上长满了杂草,角落里堆着破烂的家具、农具。正房三间,窗户都糊着旧报纸,看不清里面。

王建国把陈渡让进堂屋。屋里很暗,没开灯,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、昏黄的天光。家具都是老式的,八仙桌、太师椅、条案,上面落着厚厚的灰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——和陈渡在清河公寓闻到的那种檀香味很像,但更淡。

“坐。”王建国指了指太师椅,自己却没坐,在门口站着,像随时准备跑。

陈渡坐下,把背包放在脚边。

“王师傅,现在能说了吗?”

王建国沉默了很久,从口袋里摸出包烟,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皮烟,点了一根,狠狠吸了一口。

“那铜钱……不是祖传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是我从地窖里挖出来的。”

“地窖在哪儿?”

“就在这院子里。”王建国用下巴指了指外面,“槐树底下。我爷爷那辈就封了,说下面不干净,不让开。前些年我翻修房子,手头紧,就想看看下面有没有老东西,能卖点钱。就……就挖开了。”

“挖出了什么?”

“就那枚铜钱。”王建国说,“用红布包着,放在一个小木盒里。盒子烂了,铜钱还好好的。我以为是什么宝贝,就收起来了。后来周明来收家具,我手头紧,拿不出钱,就用铜钱抵了一部分。我真不知道这钱有问题……”

“地窖里只有铜钱?”

王建国的烟抖了一下。

“还……还有个罐子。”他说,声音更低了,“青花的,大罐,上面画着龙。但我没敢动。那罐子……邪性。”

“怎么邪性?”

“我挖出铜钱那天晚上,就做噩梦。”王建国的手在抖,烟灰掉在地上,“梦见一个女人,穿蓝布褂子,梳大辫子,在哭。她说罐子是她的,让我还给她。我说我不知道什么罐子,她就指着我,说我要是不还,我家就得出事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……我媳妇就病了。”王建国的眼睛红了,“先是发烧,说胡话,跟周明一样。去医院查不出毛病,拖了半个月,没了。临死前,她也喊‘秀英’,喊‘罐子’。”

秀英。

又是这个名字。

“秀英是谁?”陈渡问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王建国摇头,“我问过我爹,我爹一听这名就骂我,让我别提。后来我爹临死前,才跟我说了点。他说,秀英是我太爷爷那辈的人,是这家的丫鬟。后来……死了。怎么死的,他不肯说,只说死得冤,怨气大,就封在地窖里了。”

“封在地窖里?”

“嗯。”王建国猛吸一口烟,“我爹说,地窖底下有个坛子,里面是秀英的骨灰。那罐子,是她的陪葬。我太爷爷当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,说是什么明代的宝贝,舍不得卖,就陪着秀英一起埋了。后来家里不顺,请人来看,说是秀英的怨气镇不住了,得封起来。就把地窖封了,再没开过。”

陈渡的心跳加快了。

明代的青花龙纹大罐。

陈四十六那封信里说,他托付给周文山的,就是一件“明洪武青花龙纹大罐”。

对上了。

“地窖现在还能进去吗?”陈渡问。

“能是能……”王建国犹豫,“但我不建议你去。那下面……真的不干净。我媳妇就是下去看了一眼,回来就……”

“我得下去。”陈渡站起来,“周明的命,可能就在下面。”

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。

“行,你要去,我带你去。但我只带你到地窖口,我不下去。打死我也不下去。”

他领着陈渡来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。

槐树树干中空,洞口很大,能容一个人弯腰进去。王建国从旁边柴火垛里拿出个手电筒,拧亮,照进树洞。

“地窖口在树底下。”他说,“当年为了掩人耳目,从树洞里打下去的。你顺着梯子下去,到底就是地窖。”

陈渡接过手电,照了照。

树洞很深,底部隐约能看见一架木梯,已经朽烂了,但还能用。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,带着土腥味和那股熟悉的檀香味。

“我下去之后,您帮我个忙。”陈渡从背包里拿出那面裂开的铜镜,递给王建国,“如果一小时之后我没上来,您就把这面镜子,镜面朝下,扣在地窖口。然后去村里找村长,让他带人去周秀兰家,救她儿子。记住了吗?”

王建国接过镜子,手在抖。

“记住了。可这镜子……”

“照做就行。”陈渡没多解释,把背包背好,弯腰钻进了树洞。

梯子很陡,木头上长满了青苔,滑。陈渡小心翼翼地往下爬,手电咬在嘴里,光线随着他的动作摇晃,在狭窄的竖井里投出扭曲的影子。

爬了约莫五米,到底了。

是个地窖,不大,十平米左右,四壁是夯土,头顶是木梁。地窖中央,放着一个陶坛,半人高,坛口用红布封着,布已经烂了,露出里面黑灰色的骨灰。

而在骨灰坛旁边,果然有一个罐子。

青花瓷,大罐,鼓腹,短颈,口径约三十公分。罐身满绘云龙纹,一条五爪龙在云中穿行,龙身矫健,龙睛点彩,威严凶猛。釉面肥润,青花发色浓艳,是典型的明早期风格。

陈渡走近。

罐子很完整,没有裂,没有磕,保存得极好。在罐口的位置,贴着一张黄符,符纸已经发黑,但朱砂的符文还能辨认——是一个“镇”字。

而在罐子旁边,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密密麻麻的咒文。陈渡蹲下细看,是道家的“镇煞符”,但画法很古老,有些笔画和现在通用的不一样。

他伸手,想碰碰罐子。

指尖离罐子还有一寸时,一股冰冷的阴气猛地刺来,像针扎。他条件反射地缩手,但左手掌心那道疤痕,却突然剧痛。

不是隐隐作痛,是撕裂般的痛。

他低头,看见疤痕裂开了。

不是皮肤裂开,是那道疤本身,像一扇门,缓缓打开了一条缝。

缝里,透出暗红色的光。

而在那光里,他看见了一些东西。

不是用天眼,是直接“看见”。

地窖的土壁上,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
是个女人,二十来岁,穿蓝布褂子,梳大辫子,长得清秀,但脸色惨白,眼睛是空的,没有瞳孔。她站在土壁里,像嵌在里面,正“看”着陈渡。

而在她身后,还有更多的人影。

密密麻麻,挤满了整个地窖的墙壁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都穿着旧时的衣服,表情或麻木,或痛苦,或狰狞。

他们都在“看”着他。

然后,陈渡听见了声音。

很多声音,重叠在一起,像无数人在耳边低语:

“罐子……我的罐子……”

“还给我……”

“都要死……都得死……”

“秀英……秀英……”

声音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尖叫,变成哭嚎,在地窖里回荡,震得陈渡耳膜发痛。

他咬牙,右手从背包里抽出那柄青铜剑。

剑出鞘的瞬间,那些声音小了一些。

但土壁上的人影,开始往外爬。

先是手,从土里伸出来,苍白,浮肿,指甲里塞满泥土。然后是头,肩膀,身子……

第一个爬出来的,就是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。

她站在陈渡面前,离他不到一米,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,死死盯着他。

“罐子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,“是我的……还给我……”

陈渡握紧剑,但手在抖。

他现在没有代理人的能力,这柄剑在他手里,和一根烧火棍没什么区别。他看不见“线”,找不到这些阴物的弱点,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。
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
“秀英……”女人说,“王家丫鬟……光绪二十三年……被老爷打死……封在这里……陪葬……”

“谁打死你的?”

“老爷……王老爷……他偷了罐子……怕我说出去……就打死了我……”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罐子是我的……是我爹留给我的……他偷了……还杀了我……”

“你爹是谁?”

“周……周文山……”秀英说。

陈渡的心脏,停了一拍。

周文山。

周秀兰的父亲。

六十年前,陈四十六把青花龙纹大罐托付给的人。

“你是周文山的女儿?”陈渡问。

“女儿……我是他女儿……”秀英的眼睛里,流下两行血泪,“爹把罐子给我……说将来嫁人,当嫁妆……王老爷看上了……抢了……还杀了我……”

“那罐子,是我太爷爷陈四十六托付给你爹的。”陈渡说,“是国宝,不能卖,不能丢。你爹为什么给你当嫁妆?”

秀英愣住了。

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茫然。

“国宝……不能卖……”她喃喃重复,“爹说……是恩人托付的……要好好保管……可是……”

“可是什么?”

“可是王老爷说……罐子能救王家……”秀英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说王家要败了……只有罐子能翻身……他逼我爹……我爹不给……他就……”

“他就杀了你?”

秀英点头,血泪滴在地上,渗进土里。

“我爹……也死了……”她说,“王老爷怕事情败露……把我爹也杀了……一起埋在这里……说我们父女俩……永远守着罐子……”

陈渡感到一股寒意,从脚底窜上来。

如果秀英说的是真的,那周文山不是病逝,是被王家人杀了。而周秀兰一直不知道,她父亲真正的死因。

“那罐子里,除了罐子本身,还有什么?”陈渡问。

“不知道……”秀英摇头,“爹说……罐子里有东西……不能开……开了……会出大事……”

“什么东西?”

“不知道……”秀英的身体开始变淡,像要消散,“爹没说……他只说……罐子是‘门’……开了门……里面的东西就出来了……”

门。

又是门。

陈渡看着自己左手掌心。那道疤痕裂开的缝隙里,红光越来越亮。

他忽然明白了。

陈四十六当年托付给周文山的,不止是一个青花罐。

罐子里,可能封着什么东西。

某种不能见光的东西。

而王家人,包括后来的王世昌,可能都知道这个秘密。他们想打开罐子,放出里面的东西,达成某种目的。

“秀英,”陈渡说,“你想解脱吗?”

秀英看着他,血泪不停地流。

“想……我想去找我爹……我想离开这里……”

“我帮你。”陈渡说,“但你要告诉我,怎么才能让你解脱。”

“罐子……”秀英指着那个青花大罐,“打开罐子……把我的骨灰放进去……和我爹的骨灰一起……罐子封上……我们就能走了……”

“可你爹说罐子不能开。”

“现在能开了……”秀英的声音很轻,“六十年了……里面的东西……也该散了……”

陈渡犹豫了。

他不知道该不该信。

但看着秀英那双流着血泪的眼睛,看着周围那些从土壁里爬出来的、密密麻麻的人影,他知道,不解决这件事,他出不去。

这些人,都是被王家害死的。

他们的怨气,都被封在这个地窖里,滋养着罐子里的东西。

也滋养着……他掌心那扇“门”。

“好。”陈渡咬牙,“我帮你。”

他走到罐子前,伸手,揭下那张发黑的黄符。

符纸离开罐口的瞬间,整个地窖剧烈震动。

土壁上的那些人影,开始尖叫,开始狂笑,开始朝陈渡扑来。

而那个青花大罐的盖子,自己动了。

缓缓地,一点点地,向上抬起。

从罐口里,涌出一股黑气。

浓得像墨,冷得像冰。

黑气在空中盘旋,凝聚,最后化作一张巨大的人脸。

是王世昌的脸。

他睁开眼睛,看着陈渡,笑了。

“陈四十九,”他说,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
“你果然没死。”陈渡握紧剑。

“死?”王世昌的笑声在地窖里回荡,“我怎么会死?我哥哥的计划,我接手了。这罐子,这地窖,这六十年的怨气,都是我计划的一部分。现在,只差最后一步——”

他的脸,缓缓转向陈渡左手掌心那道裂开的门。

“只差你,陈四十九,用你掌心的‘门’,打开这罐子真正的封印。”

“然后,我就能得到里面的东西。”

“得到……长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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