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坐在床沿,脊背绷得很轻,生怕稍重的动作就会惊扰床榻上熟睡的小姑娘。
他就这么守了半个多钟头,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林溪的碎发,触感柔软得让他发涩。薄被被他往肩颈处又拢了拢,盖住小姑娘瘦弱的肩头,床板老旧,稍一挪动便会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在死寂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林野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目光落在林溪苍白却安稳的脸颊上,那是他在这片冰冷天地里,唯一能抓住的暖意。
出租屋的家具简陋到极致,掉漆的木桌、豁口的瓷碗、墙边角堆着的药盒,每一样都看着很窘迫,却因床榻上的人,成了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地方。他不敢去想响网里的冰冷话语,不敢去想那些高危的委托,只贪恋这片刻安定,仿佛只要一直坐在这里,任何绝境就不会追上来。
尖锐的手机震动从袋口里传来,细微却方徨,像一根针戳破了寂静的夜晚。
林野浑身一僵,指尖猛地攥紧,飞快按住口袋,确认床榻上的林溪没有被惊醒,才缓缓挪到衣柜旁,背对着床榻,摸出那部屏幕带裂的旧手机。
屏幕亮起,没有消息提示,只有一行冰冷生硬的文字,直接弹在锁屏界面,是属于只响网的死寂色调:
【临时委托已派发】
【目的地:江临城云锦天街万融中心地下三层】
【任务:取出指定位置(余响物)密封金属盒】
【酬金:20000华洲币】
【规则:接单即生效,无法取消,超时未完成将触发响网追责】
没有多余解释,没有任务说明,没有安全提示,短短几行字,像一个钉子定在林野心口。
指尖瞬间冰凉,指节不受控制地颤抖。两万块,这笔钱足够先缴清江渚坊的房租,能给林溪多买一周的特效药,能暂时堵住压来绝境,是他此刻最需要的喘息。可“地下三层”四个字,却像一道阴冷的闸门,让他本能地心生寒意——那不是他跑单时熟悉的万融中心大堂,不是人潮涌动的商铺楼层,是藏在繁华之下,连灯光都照不进的陌生禁区。
还有“响网追责”,他不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,是罚款,是威胁,还是周满仓口中那种悄无声息的消失?未知的恐惧比明确的危险更磨人,顺着脊椎往上爬,缠得他呼吸发紧。
可他没有选择余地。
订单一旦弹出,便没有回头的余地,就像他的人生,从林溪病危的那一刻起,就再也没有退路。
林野将手机屏幕熄灭,握在手心,冰凉的机身让他稍稍镇定。他轻手轻脚地起身,从桌底摸出一只皱巴巴的塑料袋,里面是他跑单时备着的最便宜的手电筒,灯泡昏黄,外壳磕出好几道凹痕,还有一包从未用过的一次性薄手套。这些是他作为一个普通人,能想到的全部准备,笨拙,简陋,在未知的危险面前不堪一击,却已是他全部的依仗。
他将手电筒和手套塞进口袋,手机贴身藏好,又在木桌上压下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是用铅笔写的,字迹单薄却用力:哥哥出去一趟,很快回来的,溪溪乖乖吃药听话哦。
做完这一切,他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妹妹,眼底的温柔转瞬敛去,只剩下沉到极致的决然。
房门被轻轻拉开,又缓缓闭合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林野推着那辆半旧的电动车走出楼道,车轮碾过江渚坊坑洼的路面,发出吭哧吭哧的声响,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缓缓飘远。
夜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,像一层雾,裹住江临城的街头,雾气打湿衣领,寒意在皮肤上蔓延。越往云锦天街方向走,雾气越重,路边的路灯被幻化成一团模糊的黄影,视线所及只剩灰蒙蒙一片。耳边很安静,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可偶尔会有一丝极淡的杂音从远处飘过来,不是车流声,不是人声,模糊、细碎,像隔着一层水传来的嗡鸣,忽有忽无,抓不住,只让人后背莫名心慌。
林野攥紧车把,视线死死盯着前方雾中的路,不敢分心。每一次那模糊杂音响起,他都会在心底默念一句,只为林溪。
只为林溪能有安稳的家,只为林溪能按时吃药,只为林溪能在一个月后站上手术台,只为他这世间唯一的锚点,不会消散。
默念一遍遍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恐惧,他只是个普通的外卖员,怕黑,怕陌生的危险,怕再也回不到江渚坊的家,可一想到床榻上那张苍白的小脸,所有的恐惧都被硬生生压进心里,不敢在想。
电动车的灯光在雾里劈开一道微弱的亮,不知骑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一片刺眼的灯火。
云锦天街到了。
璀璨的灯光刺破夜雾,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,万融中心高耸的楼宇直插雾色,是江临城最繁华的地标,与江渚坊的破败破败格格不入。可这份繁华没有半分暖意,灯火越亮,越显得阴冷,雾气绕着楼宇底部盘旋,晕开一片诡异的光晕,偌大的建筑静悄悄的,像一头蛰伏在夜色里的巨兽,等着猎物靠近。
林野在街角停下电动车,拔下钥匙,将车靠在路边。他裹紧身上的外套,抵挡夜雾的寒凉,抬头望向眼前高耸的万融中心大厦。
深吸一口冰冷的雾气,胸腔里填满了孤绝与坚定。
他迈开脚步,一步一步,朝着万融中心的入口,走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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