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野站在三楼的楼道拐角,等最后一个出门的住户拐下楼梯,才缓步走到那间紧闭的出租屋门前。
他早已打听清楚,这间屋子的房东暂时赶不过来,只托了相熟的邻居帮忙照看。林野敲开隔壁住户的门,以“帮房东取落在屋里的备用钥匙”为借口,不动声色地拿到了房门钥匙,全程语气平稳,神色自然,没有引起半分怀疑。
推开房门的瞬间,一股刺骨的阴冷扑面而来。
与楼道里的湿冷不同,这股寒意带着余响特有的滞涩感,像冰水一样渗进皮肤里,让人下意识地心慌、头晕。林野反手关好房门,咔嗒一声轻响,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市井声响,也将自己关在了这片被超凡污染笼罩的空间里。
他第一时间收敛了全身的余响波动,将体内七块残片的温热气息压至最低,避免自身的超凡力量刺激到褶皱,引发进一步的空间扩张。
屋内门窗紧闭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灰色余响雾气,普通人看不见摸不着,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与压抑。桌椅歪斜地倒在地上,塑料板凳碎了半边,地面散落着撕碎的纸张、打翻的水杯,还有清晰可见的拖拽划痕,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,处处都透着争执与暴力的痕迹。
而那处微型时空褶皱,就盘踞在房间中央。
淡灰色的光晕裹着轻微的空间扭曲,光线穿过光晕时会发生诡异的弯折,周围的空气彻底停滞,连灰尘都悬浮在半空一动不动。余响污染正从褶皱里缓慢、稳定地向外扩散,像水晕一样一点点侵蚀着这间屋子,再顺着门缝、窗缝蔓延向整栋楼栋。
林野屏住呼吸,缓步靠近褶皱边缘,在距离光晕一米的位置停下脚步。他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,激活了一阶触响者的基础余响感知,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一米范围内,精准捕捉着褶皱源头的污染轨迹,以及那些被封存在余响里的情绪残留。
他没有贸然触碰褶皱,也没有强行动用力量探查,只是以最温和的方式,读取着空气中残留的信息。
最先涌入感知的,是铺天盖地的恐惧。
极致的、深入骨髓的恐惧,像一只冰冷的手,死死攥住了心脏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紧随其后的,是无边无际的绝望,是求救无门的无助,是压抑到极致的哭泣,还有男人粗暴的呵斥、恶毒的咒骂,以及女人痛苦的哀求与闷哼。
这些情绪太浓烈,太沉重,像灌满了铅的海水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也正是这份浓度远超常人的负面情绪,激活了这个女人身体里潜藏的安魂人资质,让她在无意识间引动了空气中游离的余响,最终造成了污染爆发,撕裂出了这道微型时空褶皱。
林野缓缓睁开眼,目光扫过房间角落的婴儿床。
小小的木质婴儿床里,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,放着一个掉了耳朵的布兔子,旁边散落着几件小小的、粉色的儿童衣物,还有半罐没喝完的奶粉。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拼凑完整。
消失的租客,是一名独自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。她长期遭受家暴,身体与精神都承受着日复一日的折磨,在昨夜的一次极端暴力侵害后,彻底陷入了绝望崩溃。极致的负面情绪引动了她体内隐性的安魂人资质,游离的余响被瞬间引爆,在她的出租屋里撕裂出了这道微型时空褶皱,将她整个人拖入了褶皱夹缝之中,造成了这场“凭空消失”的诡异事件。
林野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这不是残响教派裂界者故意引爆的褶皱,也不是野生残响体作乱,而是一场发生在市井底层的、由极致绝望引发的自发性余响污染。
它的等级不高,属于低危褶皱,可它的扩散风险却极高。褶皱会持续吸收周围的负面情绪,不断扩张污染范围,用不了多久,就会从这间屋子蔓延到整层楼,再到整栋楼栋。到时候,不仅是这个女人会被彻底同化,就连楼里的其他住户,包括他的妹妹林溪,都会被卷入这场无妄之灾。
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小小的儿童衣物上,心底泛起强烈的共情与沉重。
他太懂这种绝境了。
懂那种为了守护至亲,拼尽全力却依旧走投无路的无力;懂那种身处黑暗,连一丝光都抓不住的绝望;懂那种被生活压垮,连求救都无人回应的悲凉。
他和林溪,也是这样在泥泞里挣扎着求生。如果不是意外觉醒了触响者的力量,或许他和林溪,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。
林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,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坚定。
他不能像裴砚最初打算的那样,直接用封印器将褶皱强行封锁。那样只会把这个女人彻底困死在褶皱里,让她最终沦为残响体,被世界彻底遗忘,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留不下。
他要遵循安魂人的理念,先安抚她残留的执念与绝望情绪,消解她心底的恐惧与痛苦,再以触响者的力量,平稳平复余响污染,收缩空间褶皱。
只有这样,才能从根源上解决这场危机,才能给这个绝望的女人一个体面的解脱,才能守住整栋楼的安全,守住他的妹妹林溪。
林野缓缓站直身体,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片扭曲的灰色光晕上。他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,只留下最平稳的心神,以林溪为核心锚点,调动起体内温和的余响力量。
他准备好了。
要走进这片褶皱里,接住那个在黑暗里坠落的灵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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