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渚坊夜晚的夜色像浸了冷水的旧布，沉甸甸压在出租屋的窗沿上。
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大半，昏黄的光忽明忽暗，勉强照亮十平米狭小的空间。墙皮斑驳脱落，露出底下发黑的砖面，水泥地面泛着潮气，一整晚都暖不起来。林野靠墙站着，脊背抵在冰凉的墙面上，凉意一寸寸钻进皮肉，却远不及心口的半分寒。
他刚从楼道里回来，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外壳的冷硬。房东最后通牒似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，三天，八百块，交不上就换锁赶人。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，所有能开口的、不能开口的人都早已拒绝，连一句敷衍的推脱都不再有。
八百房租，三十万手术费。
三天时间，一个模糊的生机。
林野缓缓抬头，望向床榻上熟睡的林溪。
小姑娘缩在洗得发白的薄被里，身形比同龄人瘦小一圈，脸色是常年被先天性心脏病拖累的苍白，连呼吸都轻得近乎透明，长长的睫毛垂落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。那是他在寰球·华洲大陆上，唯一的亲人，唯一的念想，是他撑过六年风雨的全部意义。
他不敢发出一点声音，生怕惊扰了妹妹为数不多的安稳睡眠。白天跑单的疲惫像潮水般裹住四肢，电动车把手磨出的茧还在发疼，膝盖上昨日摔伤的痕迹隐隐作痛，可这些皮肉上的苦，在即将失去亲人的恐慌面前，不值一提。
他以为自己已经跌到了谷底，以为穷途末路不过如此。
却忘了，绝境从不会手下留情。
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出租屋里炸开，尖锐又刺耳，吓得林野浑身一僵。
他猛地回过神，慌忙摸向口袋里的手机，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剧烈颤抖，连解锁都变得艰难。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备注，让他心脏骤然缩成一团，血液瞬间冲上头顶——协和医馆。
只有病情突变，医馆才会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。
林野喉结滚动，压下翻涌的恐慌，按下接听键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：“喂，医生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主治医生冷静却沉重的声音，没有多余的寒暄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，直直砸进他的耳朵里：“林野，林溪今天的复查结果出来了，情况很不好。她的心脏功能比三天前急剧恶化，随时可能引发急性心衰，危及生命。”
“我之前跟你说的一个月，不是预估，是最后的底线。”
“现在我明确告诉你，林溪必须在一个月内完成手术，这是她唯一的生路，超过这个时间，就算想做手术，也没有机会了。”
“费用还是之前说的三十万，一分都不能少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”
最后一句话落下，林野的世界瞬间安静了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，医生后面的叮嘱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，只剩下“急剧恶化”“一个月”“最后机会”“三十万”这几个词，在脑海里反复冲撞，撞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，眼前阵阵发黑差点晕倒。
他一直抱着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侥幸。
哪怕跑单再苦，哪怕再被人拒绝，哪怕被房东逼得走投无路，他都告诉自己，只要不停，只要多跑一单，多省一点钱，总能慢慢凑够，总能等到一点转机。他可以爬万融中心十几层的楼梯，可以挤江临城地铁1号线的人潮，可以穿桂香里狭窄颠簸的小巷，可以在云锦天街的繁华里低头奔波，他可以吃最差的饭，穿最破的衣，受最多的委屈。
只要能给妹妹凑够手术费，只要能让她活下来。
可现在，这最后一丝侥幸，被协和医馆的一通电话，彻底碾成了灰烬。
一个月。
三十万。
房租三天就到期，他连在江渚坊的最后一处容身之所都快要保不住，妹妹连安稳养病的地方都没有，又怎么撑过这一个月？
外卖跑单，正常打工，低声下气借钱……所有平凡人能走的路，全都被堵得严丝合缝，没有一丝缝隙。
他拼尽全力，却连妹妹的一线生机，都抓不住。
林野张了张嘴，想再说些什么，想求医生再想想办法，想问问有没有别的可能，可喉咙里像堵着滚烫的铁块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能做的，只有死死攥着手机，指节泛青，几乎要将机身捏碎。
他不怕死，不怕苦，不怕坠入深渊。
可他怕林溪死。
怕这世间唯一的锚点，就此消散。
电话不知何时被挂断，忙音在耳边单调地响着，刺耳又冷漠。
林野僵在原地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被绝望浇铸的石像。白天跑单的风尘还沾在他的外卖服上，领口磨出的毛边蹭着脖颈，廉价的头盔靠在墙角，破旧的电动车停在楼下，这些是他全部的生活，也是他全部的无能为力。
窗外的天色微微泛起鱼肚白，新的一天即将到来，可对他而言，再也没有任何希望。
正常的路，已经彻底走死。
平凡的求生，已经完全不可能。
他的手指渐渐失去力气，紧绷的神经在极致的绝望中彻底松垮。
手机从他颤抖的指尖滑落，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屏幕磕出一道细微的裂痕，亮了一瞬，便彻底暗了下去。
林野依旧僵在原地，目光空洞地望着床榻上熟睡的妹妹，眼底所有的隐忍、坚持、卑微、茫然，全都被焚烧殆尽，只剩下一片死寂之后的疯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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