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里寒意浸透了衣服的布料，死死贴在林野的背上。
他蹲在江渚坊城中村外的街边，背靠着斑驳破旧的围墙，围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，混着泥土与潮气的味道，钻进鼻腔里，久了便只剩麻木。寰球·华洲大陆的夜色沉在江临城的上空，没有星星，没有月光，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，漏下昏黄又微弱的光，勉强照亮脚下坑洼的路面。
从出租屋出来后，他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，膝盖弯曲，双臂环腿，下巴抵在手背上，像一尊被遗弃在街角的石像。
没有动，没有说话，甚至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。
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死寂，没有纷乱的念头，没有崩溃的嘶吼，只有协和医馆那通电话里的声音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反复扎在同一个地方，疼到极致，便只剩下钝重的麻木。
林野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依旧没有任何波澜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灰暗。他不是没有想过任何一种可能，哪怕是卑微到尘埃里的办法，在这漫长的夜里，被他一遍又一遍在脑海里翻搅。
继续跑外卖？一天十四小时，风雨无阻，一个月撑死赚够几千块，在三十万的手术费面前，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，连林溪三五天的特效药都买不了。
去借贷款？他没房没车，没抵押没担保，只是江临城一个最底层的外卖员，连正规借贷的门槛都摸不到，那些地下的门路，他不是没听过，可利滚利的债，一旦沾手，就是万劫不复，就算能借来钱，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，可就算如此，那些人也未必肯把钱借给一个毫无偿还能力的人。
找亲友？通讯录早已翻烂，电话一个个打过去，拒绝、嘲讽、敷衍、挂断，每一次回应，都在告诉他，在这世上，他除了林溪，再无任何依靠，那些沾着血缘的人，早已在他最落魄的时候，把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房东的催租还在耳边，三天，八百块，交不上，他和林溪就要被赶出江渚坊，连最后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。林溪本就心脏孱弱，若是连安稳的住处都失去，不用等一个月，随时都可能出事。
平凡世界里所有能走的路，能想的办法，全都被现实碾得粉碎，没有一丝缝隙，没有一点可能。
他以前总觉得，只要肯吃苦，肯拼命，就能在江临城活下去，就能护着妹妹撑下去。他爬过万融中心十几层的楼梯，挤过江临城地铁1号线汹涌的人潮，穿过桂香里狭窄颠簸的小巷，在云锦天街的繁华里低头奔波，风里来雨里去，从不敢停歇。
可现在他才明白，有些绝境，靠苦，靠累，靠拼命，是根本跨不过去的。
夜晚的夜风卷着江渚坊的潮气吹过，刮在脸上，凉得刺骨。林野的双腿早已蹲得发麻，失去知觉，可他丝毫没有察觉，身体的疼痛，早已被心底的死寂淹没。
他没有哭，没有崩溃。
十八岁父母离世，他没哭；带着年幼的林溪四处漂泊，他没哭；跑单摔得满身是伤，被顾客辱骂，被房东刁难，他都没哭。
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，换不来一分钱，救不了林溪的命，这个道理，他早在六年前就懂了。
他也没有嘶吼，没有崩溃，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。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街边，像一粒被世界遗忘的尘埃，悄无声息，连存在都显得多余。
街边偶尔有晚归的路人走过，骑着电动车匆匆掠过，车灯扫过他的脸，又迅速消失在夜色。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蹲在街角的年轻人，没有人会知道，他的世界，已经在刚刚过去的几个小时里，彻底崩塌。
江临城的夜很长，长到仿佛永远不会天亮。
林野的脑海里，渐渐不再去想那些走不通的路，不再去算那些遥不可及的数字。空白过后，只剩下一个念头，单薄、脆弱，却又执拗得可怕，像黑夜里唯一的火苗，支撑着他没有彻底垮掉。
救林溪。
无论如何，都要救林溪。
他开始不自觉地去想那些以前从未敢触碰的可能，那些藏在市井之下，无人提及的、危险的、未知的门道。他以前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，靠自己的力气赚钱，护着妹妹平安长大，对一切超出平凡生活的东西，都避之不及。
可现在，平凡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。
若是连正常的生路都没有，那危险又如何？未知又如何？
只要能救林溪，只要能让她活下来，就算是坠入深渊，就算是踏入连他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黑暗里，他也愿意。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，就像一颗种子，在死寂的心底扎了根。没有激动，没有忐忑，只有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的认命，一种孤注一掷的前兆。
长夜慢慢褪去，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，微弱的晨光，穿透厚重的云层，落在江临城的街头。
江渚坊的城中村渐渐有了细碎的动静，早点摊开始支起炉子，楼道里传来早起住户的脚步声，电动车的鸣笛声断断续续响起，新的一天，悄无声息地来临。
可这些生机，都与林野无关。
他依旧僵坐在冰冷的街边，背靠着潮湿的围墙，姿势没有丝毫改变。晨光落在他的脸上，照亮了他眼底的空洞，没有迷茫，没有痛苦，没有希望，也没有绝望。
只剩下一片死寂之后的平静。
以及，深埋在眼底最深处，那唯一支撑着他没有倒下的、滚烫又偏执的执念。
救活林溪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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