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爬到头顶，林野的电动车停在了江渚坊外的街边小摊。
铁皮搭起的棚子挡不住正午的燥热，阳光透过棚缝漏下来，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，空气中混杂着馒头的香味、还有远处车流扬起的尘土味。小摊前摆着两张掉漆的塑料桌，几个和他一样的外卖骑手正埋头扒着饭，筷子碰着瓷碗的脆响、疲惫的叹息声，混着电动车的鸣笛声，构成了江临城底层最真实的烟火气。
林野支起电动车，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器。一夜未歇，双腿还残留着蹲坐太久的麻木，眼底的空洞还在，脸上沾着跑单时的污渍，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后背，早已被汗水浸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，贴在背上，黏腻又难受。
他走到小摊前，掏出兜里仅有的几块零钱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：“两个馒头，一碗凉水。”
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人，看他一眼，没多问，递过两个硬邦邦的白面馒头，然后又拿起一个豁口的瓷碗，接了一碗水，放在他面前的桌上。
林野拉过塑料凳坐下，凳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像是随时会散架。他拿起一个馒头，指尖泛白，咬下一大口，干硬的面渣卡在喉咙里，难以下咽，他端起碗，猛灌了一口水，水顺着喉咙滑下，才稍稍缓解了干涩。
他吃得很慢，一口馒头，一口水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——远处是江渚坊拥挤的旧楼，近处是匆匆驶过的电动车，偶尔有穿着光鲜的人从云锦天街方向走来，与这里的破败格格不入。可这一切，都没能在他心底激起丝毫波澜。
麻木，深入骨髓的麻木。
就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，重复着跑单、取餐、送餐，支撑他的，只有心底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执念——救林溪。可这执念，在三十万的手术费和一个月的期限面前，又显得那么苍白无力。
他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，直到身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叹息，一个略带粗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小林，你这状态不对劲啊，跟丢了魂似的。”
林野转过头，看到了周满仓。
周满仓也是外卖骑手，比他大五岁，脸上刻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，眼角有很深的纹路，穿着一件比他还破旧的外卖服，袖口卷到胳膊肘，露出布满伤疤的手臂。他手里拎着一瓶廉价的散装白酒，另一只手拿着两个肉包子，在林野对面的凳子上坐下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把酒瓶放在桌上。
“昨天给你打电话，你也没接，”周满仓拧开酒瓶，灌了一大口，辛辣的酒气扑面而来，他抹了把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林野，“我听说了，你妹妹的病，又重了？”
林野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拿起另一个馒头，继续慢慢啃着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，仿佛周满仓说的，是别人的事。
周满仓也不介意他的冷淡，又灌了一口酒，语气里满是疲惫和无奈：“我懂，难啊，咱们这行，拼尽全力，也只能混口饭吃，遇上这种大病，除了认命，还能有什么办法？”
他顿了顿，看了一眼林野苍白的脸，又看了看他面前只有凉水和馒头的餐盘，把一个肉包子推到林野面前：“吃点这个，光啃馒头顶不住，跑单耗体力。”
林野的指尖动了动，没有去拿，只是低声说了句：“不用，我不饿。”
“拿着吧，”周满仓摆了摆手，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，“我知道你省吃俭用是为了妹妹，可你要是垮了，你妹妹怎么办？”
这句话，像一根细针，轻轻扎了林野一下。他的喉结微微滚动，终于抬起头，看了周满仓一眼，眼底依旧空洞，却多了一丝极淡的苦涩。
周满仓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叹了口气，又灌了一口酒，酒意上涌，话也多了起来。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跑单的辛苦，抱怨顾客的苛刻，抱怨房东的黑心，抱怨这日子看不到头，语气里满是底层人的无奈与不甘。
林野沉默地听着，偶尔微微点头，没有插话，只是手里的馒头，啃得更慢了。
“说起来，”周满仓忽然压低了声音，眼神里多了几分警惕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，他左右看了看，确认周围的骑手都在埋头吃饭，没有注意他们，才凑近林野，“前几天，我听一个老骑手说，有一条赚大钱的路子。”
林野的动作，微微顿住了。
不是刻意的停顿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反应，指尖攥着馒头的力道，不知不觉间重了几分。
周满仓没有察觉到他的细微变化，依旧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，还有几分后怕：“是暗网里的渠道，专门送那种特殊的同城件，不是咱们平时送的餐品，也不是普通的包裹，具体是什么，那老骑手没说，只说一单的报酬，最少也有几万块。”
“几万块？”林野的声音，依旧沙哑，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，像是死寂的湖面，投进了一颗石子。
“可不是嘛，”周满仓点了点头，又灌了一口酒，语气里的畏惧更浓了，“但你可千万别碰，那路子邪门得很，危险得要命。听说以前有个骑手，贪钱去接了一单，结果再也没回来，连尸体都没找到，有人说，是送的东西有问题，也有人说，是被人灭口了。”
他说着，拍了拍林野的胳膊，语气严肃，带着几分叮嘱：“小林，我知道你急用钱，你妹妹的病拖不起，但那路子真的不能碰，命比钱重要，赚那种钱，纯属拿命赌，不值得。”
周满仓的话，一字一句，落在林野的耳朵里。
几万块一单。
最少几万块。
这个数字，像一道惊雷，在他死寂的心底轰然炸开。
他的脑子，瞬间从麻木中清醒过来，所有的疲惫、绝望，都在这一刻被这道驱散，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清醒和惊喜。
几万块一单，哪怕只接几单，就能凑够林溪的手术费，就能守住他唯一的锚点。
危险？
命比钱重要？
林野在心底冷笑了一声。
对别人来说，命或许很重要，可对他来说，林溪的命，才是他的命。若是林溪不在了，他活着，也不过是行尸走肉，和死了，又有什么区别？
周满仓说的危险，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平凡的路，已经彻底走死，这是他唯一的机会，哪怕是拿命赌，哪怕是踏入未知的黑暗，他也必须抓住。
他的手指，已经攥得发白，馒头被捏得变了形，面渣从指缝里漏出来，落在桌上。他的呼吸，依旧平稳，没有急促，没有激动，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的神情，可眼底深处，那片空洞已经被一种极淡却异常坚定的光取代。
那是绝境里，抓住唯一救命稻草的光。
周满仓还在絮絮叨叨地叮嘱他，反复强调那路子不能碰，语气里满是后怕，可林野已经听不进去了。他的注意力，全都集中在“暗网渠道”“几万块一单”这几个词上，心底的波澜，像潮水般翻涌，却被他死死压在心底，一丝一毫都没有泄露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看向周满仓，眼神依旧平静，没有急切，没有贪婪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，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周哥，”他的声音，依旧沙哑，却异常清晰，压下了心底里的波澜，一字一句地开口，“那个特殊渠道，你知道详情吗？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