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的日头悬在江临城上空，烤得街边铁皮小摊发烫，空气中飘着廉价卤味、尘土与劣质白酒混杂的气味，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塑料凳被坐得吱呀作响，林野坐在摊前，指尖仍捏着半块攥变形的馒头，目光落在周满仓脸上，没有急切的嘶吼，没有失态的哀求，只有一种死寂般的执拗，像沉在水底的石。
周满仓被他看得心头发紧，握着酒瓶的手顿在半空，酒液晃出几滴，落在油腻的桌面上，转瞬蒸发。他叹了口气，原本带着酒意的散漫瞬间敛去，脸色沉得像江渚坊凌晨的天，左右扫了眼埋头吃饭的同行，压低身子，声音压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。
“你疯了？”周满仓的语气里带着慌，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，“我刚说的还不够清楚？那不是跑腿，是拿脖子往刀口上撞！”
林野没说话，只是微微前倾了身体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豁口瓷碗的边缘，冰凉的瓷面硌着掌心，让他混沌的脑子多了几分清醒。
他知道周满仓是好心的。
在这偌大的江临城，在他穷途末路、连亲戚都避之不及的时候，还愿意跟他说一句实话的，也就只有这个一同跑单、满身市井气的同行。
可好心救不了林溪。
也填不满三十万的手术费用。
珍惜性命，也留不住妹妹仅剩的生命。
周满仓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，再联想到他妹妹先天性心脏病恶化、房东逼租、走投无路的处境，到了嘴边的呵斥终究咽了回去，又灌了一口烈酒，辛辣的酒气呛得他咳嗽两声，眼神里多了几分沉重的不忍心。
“我只跟你说这一次，说完你就当没听过，往后也别再问我。”周满仓的声音发紧，畏惧像藤蔓缠上他的脖颈，让他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，“那不是什么普通黑道单子，也不是送违禁物件，背后牵扯的东西，根本不是咱们这种外卖骑手能碰的。”
“具体是什么，我不敢问，也不敢知道。只知道那渠道藏在黑暗里，接的都是‘特殊同城快递件’，取货和送货的地方，都在云锦天街后巷、桂香里深处、万融中心侧门这种偏僻角落，全是见不得光的地界。”
林野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，指尖攥得更紧，指节泛出青白。
云锦天街、桂香里、万融中心，这些他日夜跑单烂熟于心的地方，在周满仓的嘴里，突然蒙上了一层陌生又阴冷的雾气。
“报酬高得吓人，一单顶咱们跑半年、一年，可拿命换的钱，哪是那么好赚的？”周满仓的声音发颤，想起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，后背沁出冷汗，“跟我提这事的老骑手说，近半年里，江临城有七个接了这种单子的外卖员，全没了。”
“不是被抓，不是跑路，是真真切切人间蒸发。活不见人，死不见尸，家里人报警，查来查去，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，就像从来没在这世上存在过一样。”
“有人说，是送的东西出了岔子，被人灭口。也有人说，那单子根本不是给正常人送的，碰了的人，都被拖进了看不见的窟窿里，连尸骨都留不下。”
周满仓越说声音越低，恐惧爬满他眼角的纹路，他伸手按住林野的胳膊，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，语气是近乎哀求的警告：“小林，你听我一句劝，别碰。咱们是底层人，命贱，可也不能这么白白送了。你妹妹要是知道你为了她走这条路，她能安心吗？”
“那东西邪门得很，超出咱们的想象，不是缺钱到绝路，就算饿死，都不能沾！”
林野垂着眼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麻木的外壳还裹在身上，可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恐惧？
他当然怕。
他才二十四岁，他也想活着，想看着林溪病好，想看着妹妹长大，想在江渚坊的出租屋里，过哪怕清贫却安稳的日子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协和医馆的病危通知、一个月的最后期限、三十万的手术费、房东三天内换锁的通牒、银行卡里不足三位数的余额……所有平凡的生路，都被堵得严丝合缝，没有一丝缝隙。
周满仓说的危险，是要命，有危险。
可放弃这条路，是眼睁睁看着林溪死。
对他而言，这从来都不是选命还是选钱的问题。
是选自己活，还是选妹妹活。
周满仓见他沉默，知道他没听进去，心里又急又怕，却也不敢再多说细节，生怕沾染上半点关系。他咬了咬牙，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飞快地写下一行模糊的地址，塞到林野手里，然后立刻收回手，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脏东西一样。
“我只留这一个线索，多的我半个字都不敢说。”周满仓的声音抖得厉害，“晚上十点，桂香里巷口第三根电线杆，墙根有暗标，能看见就看见，看不见就当命里没这茬。你记住，真要去，没人能帮你，生死都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别回头，别牵连别人，更别后悔。”
说完，周满仓再也不敢多留，抓起酒瓶和剩下的包子，匆匆起身，骑上电动车就往江渚坊方向驶去，背影里满是逃离的慌恐，仿佛多待一秒，就会被那黑暗的渠道缠上。
小摊前重新安静下来，只剩下林野一个人，坐在发烫的塑料凳上，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，纸边硌着掌心，与周满仓指尖的温度一样，凉得刺骨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望向远处的街景。
云锦天街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，万融中心的高楼直插天际，江临城地铁1号线的入口人潮涌动，桂香里的小巷藏在楼宇之间，幽深莫测。
这些他日夜奔波的地方，此刻在他眼里，突然变成了一条条通往未知凶险的险途。
林野慢慢站起身，扶起停在路边的电动车，戴上磨破的手套，继续下午的跑单。
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取餐、送餐，穿梭在江临城的大街小巷，爬万融中心的楼梯，挤地铁1号线的人潮，穿桂香里的小巷，脸上没有任何异样，动作和往常一样迟缓又麻木，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，从未发生过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掌心的纸条，像一团火，烧得他心口发烫。
心底的畏惧与决绝，在反复拉扯，每一次挣扎，都让他更清楚自己的选择。
送餐的回程路上，夕阳斜斜落下，将江临城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林野停在江渚坊城中村的路口，望着出租屋破旧的窗户，仿佛能看见林溪乖乖坐在床边的模样。
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夕阳彻底沉入楼宇之后，久到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。
没有答应周满仓放弃，没有给自己留半点后退的余地。
他已经下定了决心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