照片在手里发烫。
不是真实的温度，是某种血脉的共鸣。陆青阳盯着那行“中元节”的字，脑子里闪过无数碎片：小时候母亲从不给他过农历生日；爷爷总在七月十五那晚锁紧门窗；还有那些隐约的记忆——幼年时，好像总能在中元节夜晚，听见窗外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。
“鬼门守……”他念出这三个字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中元鬼门开，阴阳两界通。”胡七太奶的声音带着敬畏，“这一天出生的人，天生阴阳平衡，能见鬼，能通神，是连接两界最好的桥梁。古时候的‘守门人’，都是从这天出生的婴儿里选。”
她指了指照片：“你爷爷请高人算过，你出生那晚，屯子里一百三十七座坟，有一百零三座冒青烟。那是先祖残魂在为你庆贺，也是在……朝拜。”
“朝拜？”陆青阳皱眉，“拜我？”
“拜你身上的‘门’。”胡七太奶说，“鬼门守不只是体质，是权柄。你活着，就是一道行走的阴阳门。鬼魂能通过你感应阳世，活人能通过你沟通阴间。所以那些孤魂野鬼会本能地靠近你、求你、纠缠你——因为你给它们开了条缝。”
陆青阳想起昨晚院墙外的脚印，想起翠兰的鬼魂轻易就找上了他。
“所以我根本没得躲。”他苦笑，“就算我不接堂口，这辈子也清净不了。”
胡七太奶点头：“但接了堂口，你就有了自保和反击的能力。仙家护法，地脉滋养，契约加身——那些东西就不能随意拿捏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脸色忽然一白。
不是苍白，是那种血液褪尽后的惨白。她抓住供桌边缘，手指抠进木头里，骨节突出。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，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。
“您——”陆青阳上前扶她。
“旧伤……”胡七太奶从牙缝里挤出字，“刚才……契约结缔……消耗太大了……”
陆青阳这才注意到，她身上的标签又变了：
【灵力枯竭：极度危险（红色闪烁）】
【旧伤复发·九雷侵蚀：加速恶化】
【生命体征：持续下降】
还有一行新标签：【契约反哺中断：弟马未修炼，无法供养】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？”陆青阳急了。
“香火……”胡七太奶喘着气，“上香……用你的血……点在香头上……”
陆青阳冲到供桌前。香炉是空的，香筒里倒还有几支粗糙的黄香。他抽出一支，咬破指尖——刚才的伤口还没愈合，一用力血就涌出来。
血珠滴在香头上，迅速渗进去。黄香染上一缕暗红。
他用打火机点香。火星碰到香头的瞬间，“轰”地一声，整支香燃起了一尺高的金色火焰！不是普通的火，没有温度，但光芒刺眼，把整个庙堂照得亮如白昼。
火焰三秒后熄灭，香头变成暗金色，青烟笔直升腾，在离地三尺处散开，形成一朵莲花状的烟云。
烟云缓缓下降，笼罩在胡七太奶头顶，一丝一丝渗进她的百会穴。
老太婆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好转：脸色恢复红润，呼吸平稳，冷汗消退。标签也跟着变化：【灵力枯竭】从红色变成橙色，【生命体征】停止下降。
但【旧伤复发】还在，而且颜色从紫色向深紫色过渡。
“只能缓解，不能根治。”胡七太奶睁开眼睛，虚弱地说，“九雷伤的是道基，除非有地仙级别的天材地宝，否则好不了。”
她扶着供桌站起来，身形还是晃，但至少能站稳了。
陆青阳看着那支燃了不到十分之一的香。暗金色的香头缓慢燃烧，青烟持续不断地涌向胡七太奶。标签显示：【血契香：以弟马精血为引，可临时补充掌堂灵力（持续时间：12时辰）】。
“我每次都要这样？”他问，“咬破手指点香？”
“等你修炼入门，就能用精气代替。”胡七太奶说，“现在你毫无根基，只能用最原始的血祭。但记住——血不能多用，一天最多三滴。多了伤根基，折阳寿。”
一天三滴血。陆青阳看着指尖还在渗血的伤口，忽然想起父亲。父亲当年也是这样，每天用自己的血供养这位老太婆吗？
“我爸他……”
“你父亲修为比你深。”胡七太奶知道他问什么，“他二十岁就能用精气点香，二十五岁失踪时，已经能一天供养我十二个时辰不断。你是他儿子，天赋比他强，只要肯下苦功，追上他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她走到庙堂中央，盘腿坐下，示意陆青阳也坐对面。
“现在，教你第一课：内视。”
“内视？”
“感受你自己。”胡七太奶闭上眼睛，“用你的半窍，看你自己。”
陆青阳学她的样子闭眼。黑暗。但很快，黑暗里浮现出光点——不是外面的光，是体内的光。他“看见”自己身体里有一条条细细的、发着微光的线路，像血管，但比血管更复杂。有些线路亮，有些暗，有些甚至断断续续。
而在胸口正中，有一团拳头大小的、金色的光团。
光团中心，悬浮着一枚符印——正是刚才契约缔结时出现的狐狸望月印。
标签自动浮现：
【心窍：半开】
【精气储备：23%（低）】
【血脉之力：苏醒中】
【契约核心：胡七太奶印记】
“看见了吗？”胡七太奶的声音传来。
“看见了。”陆青阳睁开眼，“我身体里有光路，胸口有光团，光团里有您的印记。”
“那是你的‘炁海’，修道之人的根本。”胡七太奶解释，“光路是经脉，光团是炁海，印记是契约。你现在精气只有23%，刚才点香用了一滴血，大概耗了2%。也就是说，你现在的状态，最多再点十次香，就会油尽灯枯。”
十次。五天。
“怎么补充？”陆青阳问。
“三个途径。”胡七太奶竖起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自然恢复。吃饭睡觉，一天能回5%左右。第二，地脉滋养。你坐在这庙里，地脉节点会自动给你补充，一天10%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处理灵异事件，了结因果，天地会给你‘功德’。功德可以直接转化为精气，效果最好，但风险最大。”
陆青阳想起翠兰。如果成功超度她，应该会有功德吧？
“现在，”胡七太奶站起来，“试试你第一个主动技能。”
“不是内视吗？”
“内视是基础。”老太婆走到他面前，“真正有用的，是‘贴标签’。你之前都是被动触发，现在试试主动控制——给我贴一个。”
陆青阳愣住：“贴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”胡七太奶张开双臂，“只要是你现在能力范围内的，什么都行。治疗、强化、削弱、标记……试试。”
陆青阳集中精神，看向她。标签浮现：【灵力恢复中】【旧伤复发·可缓解】【契约稳定】。
他想选【旧伤复发】，但那个标签是深紫色，旁边有个小锁标志——【当前能力不足】。
那就选【灵力恢复中】。
他伸手，指尖悬在胡七太奶额头前三寸。集中精神，想象这个标签加速、强化、效果翻倍……
指尖微光迸发。
【灵力恢复中】→【灵力加速恢复（效果＋50%，持续6时辰）】。
成功了！
但几乎同时，陆青阳眼前一黑，腿一软，整个人向前栽倒。胡七太奶扶住他，他靠在她肩上，大口喘气，脑子像被掏空了一样，太阳穴针扎似的疼。
再看体内——炁海里的光团，从23%骤降到15%。
就一个标签，耗了8%的精气。
“太……太耗了……”他声音发虚。
“因为你没技巧。”胡七太奶扶他坐下，“贴标签不是蛮干，要‘借力’。借天地灵气，借地脉之力，借契约共鸣——而不是全用自己的精气。”
她手按在陆青阳背上。一股温润的暖流涌进来，顺着经脉游走，最后汇入炁海。光团从15%慢慢回升到18%。
“这是我刚才从香火里恢复的灵力，分你一点。”胡七太奶收回手，“记住这个感觉——灵力流动的轨迹，共鸣的节奏。下次贴标签时，试着用同样的方法，从天地间‘借’力，而不是‘抽’自己的力。”
陆青阳闭眼感受。那股暖流走过的路线，在体内留下淡淡的痕迹，像用荧光笔画出的地图。
他记住了。
“接下来一个月，”胡七太奶说，“你每天要做三件事：第一，早晚各一炷香，供养堂口，稳固契约。第二，打坐内视，熟悉自己的经脉和炁海。第三——”
她看向庙门外。
“处理翠兰的事。她只有三十天，我们必须在这期间找到她孩子的下落，或者至少找到新的线索，让她能再撑下去。”
陆青阳站起来，虽然还有点虚，但至少不晕了。
“从哪儿开始查？”
“从当年参与‘河伯娶亲’的人开始。”胡七太奶眼神转冷，“翠兰说有五个人主谋，三个暴病，两个落水。但我觉得……可能还有人活着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鬼婴需要人照看。”胡七太奶说，“把鬼婴封进活人体内只是第一步，之后五十年，需要定期喂药、施法、维持宿主不死。这个人必须懂邪术，而且……很可能就在屯子里，一直监视着一切。”
陆青阳后背发凉。
如果真有人潜伏在屯子里五十年，看着翠兰变成河娘娘，看着父亲调查失踪，看着爷爷老死，现在……正在看着他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回家。”胡七太奶打断他，“明天开始调查。今晚先休息，你精气耗太多了，再折腾会伤根基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下山。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，交织在一起。
走到老宅门口时，胡七太奶忽然停下，指着院墙根：“你看。”
陆青阳低头。
墙根下，又多了一行梅花脚印。
湿漉漉的，带着河底的青苔。
但这次，脚印不是朝向院子。
是离开。
从院子里出来，往后山方向去了。
脚印旁边，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、用水渍写的小字：
**“小心……卖豆腐的……杨……”**
水渍正在蒸发，最后一个字已经模糊不清。
杨？
屯子里姓杨的……
陆青阳猛地想起一个人。
杨老三。屯子西头开豆腐坊的，六十多岁，独居，平时沉默寡言。他爷爷葬礼时，杨老三来过，上了一炷香就走了，全程没说一句话。
当时陆青阳看见他头顶有个标签：【心虚·隐藏秘密】。
他以为是因为没随礼。
现在看来……
“明天，”胡七太奶低声说，“去豆腐坊看看。”
夜风吹过，墙根下的水渍彻底干了。
只剩那行脚印，指向后山。
指向那条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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