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宅修缮完成的第三天,第一件“贺礼”就上门了。
来的是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自称姓周,是金九爷的管家。他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老宅门口,下车时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绸包裹的方形物件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陆青阳正在中院教黄小跑如何用手机记录堂口收支——这是白素贞的主意,她说现在都2023年了,仙家也得学会数字化管理。黄小跑对此颇有微词,它更愿意用鼻子记账。
“陆堂主,恭喜恭喜。”周管家跨过门槛,目光在老宅里迅速扫了一圈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仅仅半个月,这座原本破败阴森的老宅已经焕然一新。青砖墙面被清洗干净,雕花门窗重新刷了桐油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也修剪了枯枝,树下还摆了一张石桌四只石凳。最明显的是气息——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“空宅寒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温润平和的祖灵之气,连阳光照进来都显得格外明亮。
“周管家客气了。”陆青阳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卫衣,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大学生,但周管家不敢怠慢——眼前这位可是在河娘娘事件中正面击败金九爷、又在老宅家规事件中全身而退的人物。
“九爷听说陆堂主得了祖宅,特意命我送来贺礼。”周管家双手奉上红绸包裹,“这是一面清代的老铜镜,据说是当年某位贝勒府上的镇宅之物,能驱邪避煞,保家宅安宁。”
黄小跑从石凳上跳下来,抽了抽鼻子,眼神忽然变得警惕。
陆青阳接过包裹,入手微沉。他没有立刻打开,而是看向周管家:“金九爷有心了。不过我记得,上次在松花江老渡口,九爷临走前说要让我知道关外这潭水有多深。怎么,现在改送贺礼了?”
周管家笑容不变:“江湖恩怨江湖了,那是两码事。九爷说了,陆堂主能在本地站稳脚跟,是本事。送这面镜子,是礼数。”
“是吗?”陆青阳似笑非笑,手指在红绸上轻轻摩挲。
就在这一瞬间,他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用眼睛,而是用那种特殊的感知。红绸包裹下的铜镜表面,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标签:
**【监视法器·改】**
**【功能:实时影像传输、气息标记、低频干扰】**
**【能量源:怨魂碎片(三只)】**
**【标记对象:陆青阳(已锁定)】**
陆青阳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那就替我谢谢九爷。这礼物,我收下了。”
周管家眼中闪过一抹得色,躬身道:“那就不打扰陆堂主了。九爷还让我带句话:下个月十五,关外出马协会要换届选举,九爷打算参选会长。到时候,还请陆堂主赏脸参加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步伐轻快。
等轿车开远,黄小跑立刻窜了过来,压低声音:“陆哥,那镜子有问题!我闻到了怨魂的味道,还有……还有一股子电子零件的焦味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陆青阳解开红绸,露出一面巴掌大的古铜镜。镜面打磨得极光滑,背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,中间镶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。
乍一看,确实是件古物。
但陆青阳的视线落在镜面上时,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倒影,而是镜面深处那三团扭曲挣扎的怨魂虚影。它们被强行禁锢在镜中,成为这件法器的能量源,日日夜夜承受着折磨。
“金九爷这是想干什么?”黄小跑咬牙切齿,“送个监视器过来,也太明目张胆了吧!”
“他是在试探。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胡七太奶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。她已经恢复了人形,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,头发用木簪绾起,看起来就像个三十出头的温婉妇人。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,却掩不住。
“试探什么?”陆青阳问。
“试探你的眼力,试探你的胆量,试探你现在到底有多少斤两。”胡七太奶走过来,目光落在铜镜上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,“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,也就他金九爷拿得出手。真正的监视法器,哪会让人一眼就看穿?”
陆青阳点点头:“那太奶觉得,该怎么处理?”
“砸了。”胡七太奶说得干脆,“留着是个祸害。不过砸之前,可以先给它动点手脚。”
黄小跑眼睛一亮:“怎么动?”
陆青阳已经明白了胡七太奶的意思。他集中精神,手指悬在铜镜上方,开始“编辑”标签。
首先,把【实时影像传输】改成【循环播放固定画面】——画面就选老宅门口那棵槐树,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播放。
其次,把【气息标记】改成【反向标记】——谁激活这个标记,谁的气息就会被记录下来。
最后,在【能量源】那一栏,加了一个新标签:【超载倒计时:24小时】。
做完这些,陆青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这种精细操作,比直接撕毁或贴上标签要费力得多。
“可以了。”他把铜镜递给黄小跑,“找个没人的地方,砸得碎一点。”
黄小跑兴奋地接过镜子,一溜烟跑向后院。几分钟后,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紧接着是某种电子元件短路时的“滋滋”声。
胡七太奶满意地点点头:“做得不错。不过青阳,金九爷送这面镜子,真正的目的不是监视,而是宣告。”
“宣告他要当会长?”
“对。”胡七太奶在石凳上坐下,“关外出马协会成立三十多年了,名义上是统管东北所有出马堂口,实际上就是个摆设。上一任会长十年前就闭关不出,协会一直由几个副会长轮流主持,形同虚设。”
“金九爷想把这个名头做实?”陆青阳也在对面坐下。
“不止是名头。”胡七太奶神色严肃,“如果真让他当上会长,他就有权制定行业规矩,审核堂口资质,甚至……调停堂口之间的恩怨。到那时,他要对付我们,就不需要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下黑手了。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用‘协会规矩’压我们。”
陆青阳皱眉:“这么重要的位置,他能轻易当上?”
“正常情况下不能。”胡七太奶说,“但现在是‘不正常’的情况。协会里那几个副会长,要么年纪大了不想管闲事,要么已经被金九爷收买。剩下的,要么势单力薄,要么……像我们一样,是新崛起的,根基不稳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陆青阳:“而且我怀疑,金九爷背后可能还有人。”
“幽冥道?”陆青阳想起松花江边那个黑袍人。
“不止。”胡七太奶摇头,“幽冥道是邪修组织,上不了台面。金九爷要当会长,需要的是‘白道’上的支持。我听说,他最近在频繁接触省里的一些人物,还有……特事局。”
话音刚落,前院就传来了敲门声。
不轻不重,三声,很有节奏。
黄小跑从后院跑回来,压低声音:“陆哥,是那个赵调查员!我闻到他身上那股子‘公家味儿’了!”
陆青阳和胡七太奶对视一眼。
说曹操,曹操就到。
***
赵调查员今年四十二岁,国字脸,寸头,穿着一身普普通通的夹克衫和休闲裤,看起来就像个基层公务员。他手里拎着个公文包,站在老宅门口,目光温和地打量着门楣上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。
匾额是胡七太奶让陆青阳写的,就两个字:陆宅。
字不算多好看,但一笔一划透着股沉稳劲儿。
“赵调查员,稀客。”陆青阳迎出门,脸上带着笑。
“陆先生,冒昧来访,打扰了。”赵调查员也笑,两人握手时,陆青阳感觉到对方掌心有茧,位置很特别——是常年握枪的人才有的茧。
进了院子,赵调查员很自然地环顾四周,然后点点头:“这宅子收拾得不错,气息正了,地脉也稳了。陆先生好手段。”
“赵调查员过奖,都是长辈指点。”陆青阳引他到石桌边坐下,黄小跑已经机灵地端上了茶。
胡七太奶没有现身,而是隐去了身形,在暗中观察。
“我这次来,主要是两件事。”赵调查员喝了口茶,开门见山,“第一,做‘特殊场所登记’。陆先生这老宅,现在算是关外少有的、地脉完整且有祖灵守护的‘灵居’,按规定需要在我们这儿备案。这是手续,你看看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,推给陆青阳。
陆青阳接过,快速浏览。内容不复杂,就是登记老宅的位置、性质、守护者信息等,备案后,特事局会将其列入“受保护民俗文化遗产”,在某些情况下可以提供协助。
“第二件事呢?”陆青阳问。
赵调查员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:“第二件,是私人提醒。陆先生,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金九爷?”
陆青阳挑眉:“赵调查员消息灵通。”
“不是消息灵通,是金九爷动静太大。”赵调查员摇摇头,“他最近在频繁活动,要竞选关外出马协会的会长。而且,他递上来的材料里,特别提到了你的堂口。”
“提我做什么?”
“说你是‘新兴势力’,‘能力出众’,‘值得培养’。”赵调查员笑了笑,但笑意不达眼底,“这话听起来是夸你,实际上是在把你架在火上烤。协会里那些老古董,最忌讳的就是年轻人出头太快。金九爷这是给你树敌呢。”
陆青阳沉默片刻:“赵调查员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两个原因。”赵调查员伸出两根手指,“第一,我们特事局的原则是‘平衡’。金九爷的势力已经够大了,如果再让他当上会长,关外出马界就会变成他的一言堂。这对平衡没好处。”
“第二呢?”
“第二,”赵调查员看着陆青阳的眼睛,“我看好你。你处理河娘娘事件的方式,还有解决老宅家规问题的手段,都说明你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。这个行业,需要一点新气象。”
这话说得坦诚,陆青阳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“当然,我也就是提醒一句。”赵调查员重新靠回椅背,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,“协会选举是你们行业内部的事,我们官方原则上不干涉。但只要不违法乱纪、不危害社会,我们乐见其成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对了,金九爷送你的那面镜子,砸了是对的。那种玩意儿,留着是祸害。”
陆青阳心中一惊——特事局连这个都知道?
赵调查员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笑道:“别紧张,我们不是监视你。是金九爷那边的人,今天下午急匆匆地去找了个懂电子设备的‘高人’,说他们布在老宅的监控突然失灵了,只能看到一棵树。我一猜就知道是你动了手脚。”
原来如此。
陆青阳松了口气,随即又觉得好笑。金九爷这是偷鸡不成蚀把米,不但监视失败,还在特事局面前露了怯。
“赵调查员,多谢提醒。”陆青阳诚恳地说,“不过我对协会会长这个位置,没什么兴趣。我只想守好我这堂口,处理该处理的事。”
“这样最好。”赵调查员点点头,“但有时候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金九爷如果真当上会长,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你这种不听话的。你得早做打算。”
说完,他站起身:“登记表你填好了寄给我就行。我还有任务,先走了。”
陆青阳送他到门口。
临上车前,赵调查员忽然回头,说了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:“陆先生,关外出马协会的选举,每个正式注册的堂口都有一票。你们堂口,应该已经够资格注册了。”
车门关上,黑色轿车缓缓驶离。
陆青阳站在老宅门口,看着车子消失在道路尽头,心里反复琢磨着赵调查员最后那句话。
每个堂口都有一票。
胡七太奶的身影在他身边缓缓浮现,望着远去的车影,轻声道:“这个赵调查员,不简单。他这不是提醒,是点拨。”
“点拨什么?”
“点拨你,该争的时候,就得争。”胡七太奶转过身,看向老宅门楣上那块匾额,“金九爷想用会长的位置压我们,那我们也可以去争这个位置。就算争不到,也不能让他轻易得逞。”
陆青阳苦笑:“太奶,咱们堂口才刚站稳脚跟,拿什么去争?”
“拿你处理河娘娘的功劳,拿你解决家规问题的本事,拿你‘半窍通透’的天赋。”胡七太奶一字一句地说,“更重要的是,拿我们陆家堂口‘规矩当护人’的理念。青阳,这个行业烂了太久了,是时候有人站出来,立点新规矩了。”
暮色渐沉,老宅里亮起了灯。
陆青阳站在院子里,看着堂屋供桌上那炷缓缓燃烧的香,忽然想起爷爷手写信里的那句话:
“若见狐影,勿惧,是缘也是劫。”
他现在明白了,这缘分,这劫数,从来都不只是胡七太奶,而是整个关外出马界百年积弊的因果。
金九爷想当会长?
那就让他看看,这潭水到底有多深。
也让他看看,一个从现代都市回来的年轻人,能用“标签”这种不讲道理的手段,掀出多大的浪。
远处,黄小跑和白素贞在厨房里为晚饭忙碌,李瘸子在后院调试他那面新得的鼓,柳师父在书房整理古籍,灰小吱不知从哪挖来一坛陈年老酒,正得意洋洋地炫耀。
这座老宅,这座堂口,这些人。
都是他要守的。
陆青阳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进堂屋。
香火袅袅,映亮了他眼中渐渐坚定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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