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后一天,老宅彻底修缮完成。
这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,没有宾客盈门,没有鞭炮齐鸣。只是在午后,陆青阳带着堂口所有人——胡七太奶、黄小跑、白素贞、柳师父、灰小吱,还有特意从屯子里赶回来的李瘸子——从前门走到后门,从正堂走到厢房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。
每一处修缮,都是亲手完成的。
正堂的地砖换了七块残缺的,用的是从后山采来的青石板,黄小跑用爪子一块块磨平;东厢房的窗棂补了三处虫蛀,柳师父选了老槐树的枝干,雕了同样的云纹;西厢房做了药房兼书房,白素贞的实验器具和李瘸子的古书各占一半,中间用一道屏风隔开;后院的厨房扩大了一倍,因为灰小吱说它想学做饭,结果第一天就差点把灶台点着。
中院那棵老槐树下,石桌石凳旁又添了两把竹椅。胡七太奶喜欢在那儿晒太阳,她说槐树有灵,能聚阴纳阳,对修炼有好处。
“都齐了。”陆青阳站在中院中央,看着焕然一新的宅子,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。
这是他爷爷的爷爷留下的宅子,是他父亲长大的地方,现在,成了他的堂口,他的家。
“陆哥,晚上吃啥?”黄小跑窜到他脚边,仰着脑袋问,“庆祝庆祝呗?”
“炖只鸡,再蒸条鱼。”陆青阳说,“酒窖里不是有灰小吱挖来的那坛老酒吗?开了。”
“好嘞!”黄小跑一溜烟跑向厨房,边跑边喊,“白姐!灰小吱!陆哥说晚上加餐!”
李瘸子笑着摇摇头,从怀里掏出他那面九铃镇魂鼓,在中院找了个角落坐下,轻轻敲了一段“安宅调”。鼓声低沉悠远,像暖风拂过老宅的每一块砖瓦,将最后一丝残留的阴晦彻底荡清。
胡七太奶走到陆青阳身边,与他并肩站着,看向堂屋门楣上那块新挂的匾额。
这次不是“陆宅”,而是“**陆氏堂口**”四个字。
字是柳师父写的,用的是百年前陆家某位先祖留下的笔法,筋骨遒劲,气韵内敛。匾额下方,还挂了一副小小的桃木对联,是胡七太奶口述,陆青阳亲手刻的:
**规矩为舟渡因果,香火作灯照阴阳。**
横批:**守正初心。**
“真好。”胡七太奶轻声说,眼中有些许湿润。
陆青阳侧头看她。这位活了不知几百年的狐仙,此刻卸下了所有威严,就像一个普通的、看着自家孩子长大的长辈。
“太奶,”他问,“您当初找上我的时候,想过会有今天吗?”
胡七太奶沉默片刻,摇摇头:“没想过。我当时只是想,陆家不能绝了香火,堂口不能就这么散了。至于你……我觉得你能把堂口维持下去就不错了。”
她顿了顿,笑了:“没想到,你不仅维持住了,还让它焕然一新。青阳,你比你爷爷,比你父亲,都更适合当这个堂主。”
这话说得郑重,陆青阳反而有些不好意思:“都是大家帮忙。”
“帮忙是一回事,主心骨是另一回事。”胡七太奶看向院子里忙碌的众人,“没有你,黄小跑不会甘心留下,白素贞不会重新出山,柳师父和灰小吱更不会来。是你用你的方式,把这些人——这些仙——聚在了一起。”
她转过身,正色道:“青阳,第一卷结束了。你从被迫继承,到立堂口,到战金九爷,到得祖宅……现在,你真正扎根了。”
陆青阳点点头,心里却并不轻松。
他看向自己手中——不知何时,那枚铜钱和半块玉佩已经握在了掌心。铜钱温润,玉佩微凉,两者碰在一起,隐隐有某种共鸣。
“但我还有三件事未了。”他说。
胡七太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
第一件:**父亲的下落**。陆守诚二十年前失踪,生死不明,线索断在“河娘娘”旧案里。黑袍人给的半块玉佩上有个“陆”字,说明父亲很可能还活着,至少曾经活着。
第二件:**翠兰的孩子**。那个被金九爷和黑袍人争夺的“鬼婴”,究竟在哪里?翠兰消散前说“七月十五,鬼市婴灵坊”,那是唯一的线索。
第三件:**黑袍人和幽冥道**。那个四指的黑袍人,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邪修组织,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金九爷和他们是什么关系?龙脉碎片又意味着什么?
这三件事,像三根刺,扎在陆青阳心里。
“急不得。”胡七太奶说,“修行讲究机缘,办事也要看时机。你现在根基已稳,堂口初成,是时候该走出去看看了。”
“走出去?”
“对。”胡七太奶望向北方,目光似乎穿透了院墙,看到了更远的地方,“关外很大,不止这一个屯子,一座县城。出马仙一脉,也不止金九爷那种败类。你该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江湖,认识认识其他还守着规矩的堂口,也找找……你父亲当年走过的路。”
陆青阳心中一动。
是啊,父亲当年也是弟马,也行走江湖处理过无数事件。他走过的路,见过的人,或许都藏着线索。
“太奶,您觉得我从哪儿开始比较好?”
胡七太奶想了想:“七月十五快到了。鬼市一年一开,错过就要再等一年。翠兰孩子的事,不能拖。”
“那就去鬼市。”陆青阳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和玉佩。
“但去鬼市之前,你得先做一件事。”胡七太奶说,“注册堂口,拿到出马协会的选举资格。”
陆青阳一愣:“您是说……”
“金九爷不是要当会长吗?”胡七太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咱们不争,但不能让他轻易得逞。注册了堂口,你就有一票。这一票投给谁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他知道,关外出马界,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”
陆青阳明白了。
这是表态,也是立威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明天我就去办手续。”
***
傍晚,老宅开了第一顿团圆饭。
饭菜摆在中院石桌上,简单却丰盛:黄小跑主勺的炖鸡,灰小吱偷师学来的蒸鱼,白素贞用草药调制的凉拌菜,李瘸子从屯子里带来的酱牛肉,还有柳师父贡献的一坛自酿果酒。
当然,最重要的还是灰小吱挖来的那坛老酒。
坛口一开,酒香四溢,连胡七太奶都忍不住多闻了两下。
“这酒……至少五十年了。”柳师父咂咂嘴,“灰小吱,你从哪儿挖的?”
灰小吱得意地晃了晃脑袋:“后山老坟圈子旁边,有个塌了的窖。我闻着味儿就去了,里面还有好几坛呢!”
众人:“……”
“放心,我检查过了。”白素贞推了推眼镜,“酒没问题,阴气也散了,能喝。”
这才松了口气。
陆青阳端起酒杯,站起身。
所有人都安静下来,看向他。
“这第一杯,”陆青阳说,“敬这座宅子,敬陆家列祖列宗,敬百年来守护这里的规矩之灵。”
酒洒在地,渗入青砖。
“第二杯,敬在座的各位。”他重新斟满,“没有你们,就没有今天的堂口。无论以后路有多长,事有多难,咱们一起走。”
众人举杯,一饮而尽。
“第三杯,”陆青阳看向北方夜空,那里星辰渐亮,“敬所有还在坚守正道的出马仙,敬这片关外大地上的众生因果。愿规矩护人,愿香火长明。”
三杯过后,气氛才松弛下来。
黄小跑迫不及待地撕了个鸡腿,边啃边说:“陆哥,咱们以后是不是就算‘正规军’了?”
“算是吧。”陆青阳笑,“不过咱们的规矩,得自己定。”
“那必须的!”李瘸子拍桌子,“金九爷那套早该废了!什么香火钱三七分,事主穷得叮当响他也好意思拿七成?呸!”
“所以咱们的规矩是,”陆青阳认真说,“事主量力而行,穷的可以不收钱,富的也不多要。堂口开支大家共同承担,盈余部分,三成存作应急,三成改善生活,四成……做功德。”
“做功德?”白素贞抬头。
“对。”陆青阳说,“修桥补路,济困扶危,资助孤寡。咱们这行,说到底还是吃阴阳饭,积德比挣钱重要。”
这话说得朴实,却让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胡七太奶看着他,眼中满是欣慰。
这孩子,真的长大了。
***
饭后,陆青阳独自登上老宅的最高层——三楼一间小小的阁楼。
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,现在收拾出来,成了他的静室。一桌一椅,一扇朝北的窗。
推开窗,夜风涌入,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。
远处,屯子的灯火星星点点,再远处,是沉睡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。关外大地在夜幕下展开它辽阔而沉默的胸怀,千百年来,它见证了多少生老病死,多少恩怨情仇,多少仙家精怪的起落沉浮。
胡七太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,也望向窗外。
“想起我第一次来陆家的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那是光绪年间,这座宅子刚建成不久。你爷爷的爷爷,那时候还是个年轻人,意气风发,说要建关外第一堂口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……”胡七太奶笑了笑,“后来他做到了。陆家堂口鼎盛时,五脉仙家齐聚,弟子过百,处理的都是大案要案。从皇亲国戚到平头百姓,没有不认陆家招牌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再后来,就是乱世。军阀混战,外敌入侵,天地灵气也开始衰竭。仙家们或隐或散,弟子们死的死逃的逃。到你爷爷那代,堂口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陆青阳听得出她话里的苍凉。
百年兴衰,不过弹指。
“但现在又有了。”他说,“虽然人不多,但都是真心实意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胡七太奶点头,“所以青阳,你要记住,堂口不在人多,在人心齐。规矩不在严苛,在合乎天理人情。你这‘标签’的能力,是上天给你的机缘,也是考验。用好了,能救无数人;用歪了,祸害无穷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陆青阳郑重道,“太奶,您放心。”
胡七太奶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陪他站着。
远处天边,忽然划过一道流光。
那不是流星,是“七月流火”——农历七月,火星西沉,预示着盛夏将尽,秋日将至。但在出马仙的传说里,七月流火还有另一层意思:鬼门渐开,阴阳交汇,是一年中灵异事件最多的时候。
也是“鬼市”开启的时候。
陆青阳看着那道流光消失在群山背后,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和玉佩。
父亲、翠兰的孩子、幽冥道……
这三件事,他一件都不会忘。
“准备什么时候出发?”胡七太奶问。
“等堂口注册完。”陆青阳说,“大概三五天。”
“好。”胡七太奶转身,“早点休息。明天开始,有的忙了。”
她下楼去了。
陆青阳又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夜风渐凉,才关上窗。
阁楼里没有点灯,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片朦胧的白。
他走到桌边,点燃一盏油灯。
灯光昏黄,照亮桌上那本崭新的《堂口簿》——这是白素贞重新整理的,从今天起,所有委托、收支、功德,都会记录在上面。
翻开第一页,是他亲手写下的堂规:
**一、持正心,行善事,守堂口。**
**二、规矩为护人而立,非为束缚。**
**三、仙家弟子平等,各司其职。**
**四、遇事共议,不独断。**
**五、香火愿力,取之有道,用之有度。**
看着这些字,陆青阳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这条路,他选对了。
也走定了。
***
夜深了。
老宅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剩堂屋那盏长明灯还亮着,那是给过往游魂指路的灯。
中院槐树下,黄小跑蜷在石凳上打盹,怀里还抱着半只没吃完的鸡翅膀。
西厢房,白素贞的实验仪器发出轻微的运转声,她在分析今天从后山采集的土壤样本。
东厢房,柳师父的房间里传出翻书声,他正在查找关于“鬼市”的古籍记载。
后院厨房,灰小吱在偷偷练习切菜,刀刃碰砧板的声音小心翼翼。
李瘸子睡在门房,鼾声如雷,但九铃镇魂鼓就放在枕边,随时能敲响。
胡七太奶在自己的房间里打坐,周身有淡淡的光晕流转,那是旧伤在一点点愈合。
陆青阳躺在阁楼的床上,睁着眼睛,听着这座宅子里的每一个声音。
这些声音让他觉得安心,也觉得沉重。
安心的是,他不再是一个人。
沉重的是,他要带着这些人,走向更远、更危险的路。
窗外,七月流火划过后的夜空,星辰格外明亮。
远处山影如兽,沉默地伏在大地上。
关外的夜很长,但总有天亮的时候。
而天亮之后,新的征程,就要开始了。
陆青阳闭上眼睛,嘴角却微微扬起。
他不怕。
因为他有家,有家人,有规矩,有要走的路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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