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长白山麓的晨雾中穿行，窗外的针叶林裹着薄霜，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水墨画。
硬卧车厢里，陆青阳靠着窗，手里捏着那枚从废城带回来的幽冥令牌。令牌冰凉，骷髅抱月的徽记在晨光中泛着阴森的哑光。对面下铺，胡七太奶闭目养神，白发在颠簸中微微晃动。黄小跑蜷在隔壁铺位，抱着一袋刚在站台买的烤地瓜，啃得满脸焦黑。
“太奶，”陆青阳开口，“这令牌的指向……真是大兴安岭？”
胡七太奶眼未睁：“灰三姑的情报从不出错。当年五脉封印龙脉阴面，选了三处节点：黑龙潭主封，大兴安岭辅封，还有一处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在关内，具体位置只有当年主持封印的五位老祖知道。”
“幽冥道想破封，就得三处齐破。”陆青阳摩挲着令牌边缘，“可他们哪来的人手？”
“所以他们在炼阴兵。”胡七太奶睁开眼，眸子里闪过冷光，“你毁了招魂幡，他们至少得再筹备半年。这半年，就是我们找出另外两处节点、加固封印的时间。”
黄小跑咽下地瓜，舔舔爪子：“咱刚打完废城，又要进山？能不能歇两天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火车驶入隧道。
黑暗瞬间吞没车厢，只有安全灯发出惨绿的光。陆青阳忽然坐直——他的“眼”在隧道黑暗中自动激活，满车厢飘起密密麻麻的标签。
大多是寻常的：【疲惫】、【归心似箭】、【晕车】……但就在斜对面第三排下铺，一团刺眼的猩红标签像伤口一样裂开：
**【时间被窃取：剩余3天】**
**【绝望：峰值】**
**【执念：见母亲最后一面】**
标签下方，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青年，却顶着一头刺眼的白发。不是染的，是从发根到发梢毫无生气的枯白。他蜷在铺位角落，双手死死攥着一张照片，指节青白。
火车冲出隧道，阳光重新涌入。
青年慌忙低头，白发在光线中几乎透明。陆青阳与胡七太奶对视一眼，后者微微点头。
“小跑，”陆青阳低声道，“去打听一下，斜对面下铺那小伙子，什么情况。”
黄小跑拍拍爪子上的地瓜渣，化作一道常人看不见的黄影溜过去。几分钟后，它窜回来，脸色古怪。
“邪门。”黄小跑压低声音，“那小子叫陈默，抚松人，在长春打工。半个月前还好好的，上周突然请假回老家，然后就这样了。同车厢的人说，他昨晚缩在铺位上哭，嘴里念叨什么‘十年’‘后悔’……”
“十年？”胡七太奶眉头一皱。
陆青阳已经起身，径直走向第三排。
陈默察觉有人靠近，猛地抬头。他的脸很年轻，甚至有些稚气，但眼睛深陷，眼圈乌黑，瞳孔里没有光。看到陆青阳时，他本能地往角落缩了缩。
“兄弟，”陆青阳在他对面空铺坐下，语气平常，“脸色不太好啊，晕车？”
陈默摇头，嘴唇翕动，却没出声。他头顶的【绝望】标签又深了一层。
陆青阳瞥见他手里照片的一角——是个面容慈祥的老妇人，躺在病床上，鼻子里插着氧气管。标签从照片边缘溢出来：【晚期肺癌】、【医疗费缺口：8万】。
“家里有病人？”陆青阳问。
陈默浑身一颤，终于开口，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：“我妈……医生说她撑不过这个月。我……”他哽咽，“我没用，凑不齐钱。”
“所以你做了什么？”陆青阳直视他的眼睛。
陈默瞳孔骤缩，下意识攥紧照片：“没、没做什么……”
“你头发怎么白的？”
“遗传……”
“遗传会一周内全白？”陆青阳放缓语气，“陈默，我不是警察，也不是记者。但你可能惹上了一些……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陈默猛地抬头，眼里终于有了情绪——恐惧。他死死盯着陆青阳，又看看走过来的胡七太奶和黄小跑，突然崩溃般抱住头：“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那个地方不对劲……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夜、夜市……”陈默牙齿打颤，“半个月前，我在长春打工的工地旁边，有个夜市……我路过一个摊位，老板问我，是不是急需钱。”
胡七太奶在陆青阳身边坐下，平静地问：“摊位卖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卖……旧手表、铜钱、首饰，但都很破。”陈默回忆，“老板是个穿长衫的瘦子，戴圆墨镜，说话慢吞吞的。他说，能给我一笔钱，不用还，只要我……”
“签个字？”胡七太奶接话。
陈默点头，眼泪掉下来：“他说是‘捐赠协议’，我自愿捐赠‘十年时间’，换八万现金。我那时候急疯了，我妈等着钱做手术……我就签了。他给了我一个牛皮纸袋，里面真是八万现金。我还、我还很高兴……”
“然后呢？”陆青阳看着他头顶那个猩红的倒计时标签。
“三天后，我开始掉头发。”陈默摸着自己枯白的发丝，“不是一根根掉，是一撮撮的。然后浑身没力气，像老了十岁。我去医院查，医生说我所有器官机能都在衰退，像……像被抽干了。但他们查不出原因。”
他掀起袖子，露出手腕——皮肤松弛，浮现老人斑。
“我这才想起那份协议。”陈默哆嗦着从内衣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，展开。
纸张泛黄，边缘有虫蛀的痕迹。上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工整的楷书：
**“立契人陈默，自愿捐出阳寿十年，换现大洋八万。钱货两讫，永不反悔。”**
落款处不是签名，而是一个鲜红的手印——印纹清晰得诡异。
陆青阳的“眼”聚焦在那张契约上，标签浮现：
**【时间契约·鬼市制式】**
**【典当物：十年阳寿】**
**【剩余提取时间：3天】**
**【契约执行者：时间当铺·周时序】**
“时间当铺……”胡七太奶念出标签上的字，脸色沉了下来，“果然是他们。”
“太奶，这是什么？”陆青阳问。
“鬼市里最邪门的行当之一。”胡七太奶声音压低，“人有三样东西不能典当：命、魂、时。命是阳寿，魂是根本，时是光阴。时间当铺专做第三种生意——典当时间。当一天少活一天，当十年……”
她看向陈默：“就像他这样，时间被抽走，身体会以十倍速度衰老。等最后三天倒计时结束，他会在一瞬间变成一具干尸，而抽走的时间，会被当铺炼成‘时间结晶’，卖给那些想续命的邪修，或者……炼某些邪术。”
陈默听得面无人色，扑通一声从铺位滑下来，跪在地上：“求求你们……救救我！我不怕死，但我妈还在医院，我得去见她最后一面……我签契约的时候，不知道会是这样的……”
陆青阳扶他起来：“契约上写的是‘捐出阳寿十年’，你当真没看见？”
“我、我那时候只看钱……”陈默痛哭，“我该死……但求你们，让我再见我妈一面，就一面……”
胡七太奶看着契约，半晌才道：“鬼市的规矩，契约一旦成立，除非典当者赎回，否则不可撤销。赎回的条件是：要么归还八万现金，并支付十倍利息——也就是八十年阳寿；要么，用等值的时间去换。”
“等值的时间？”
“比如，另一个人自愿替他当十年。”胡七太奶淡淡道，“但谁会这么傻？”
车厢里陷入沉默。只有火车轮轨摩擦的轰隆声，和陈默压抑的啜泣。
陆青阳盯着那张契约，忽然开口：“如果……我们直接找当铺掌柜‘谈谈’呢？”
胡七太奶挑眉：“你想闯鬼市？”
“不是还有三天吗？”陆青阳说，“契约上写着‘剩余提取时间：3天’，也就是说，三天后当铺才会来收走他最后的时间。这三天内，契约还在执行中，当铺和他就还有因果联系。我们能顺着这条线，找到鬼市入口。”
“然后呢？逼掌柜撕毁契约？”胡七太奶摇头，“鬼市有鬼市的规矩，掌柜也只是守规矩的人。除非你能拿出他无法拒绝的条件，或者……找到他的破绽。”
陆青阳看向陈默：“那个夜市，还在吗？”
“我第二天再去找，就没了。”陈默摇头，“那条街我走了好几遍，根本没有什么夜市摊位……就像做了场梦。”
“当然找不到。”胡七太奶道，“那是鬼市的‘阳间投影’，只在特定时间、特定地点出现，接引有缘人——或者说，接引猎物。你撞上的，是鬼市在阳间撒网捕鱼。”
她站起身，对陆青阳道：“这事得管。时间当铺这些年偷了多少人的光阴，造了多少孽。而且……”
她眼神深邃：“鬼市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阴间钱，和活人引。”胡七太奶说，“要去幽冥道真正的总坛，这两样东西必不可少。而鬼市，是唯一能合法弄到它们的地方。”
陆青阳明白了——陈默的遭遇，既是偶然，也是契机。
他转向陈默：“你母亲在哪家医院？”
“抚松县医院。”陈默急切道，“您、您能帮我？”
“先下车。”陆青阳看了眼车窗外逐渐熟悉的景色，“下一站就是抚松。带你见你母亲，然后……”
他收起那张时间契约：“我们去鬼市，把你的时间抢回来。”
陈默愣住了，然后重重磕了个头，额头抵在冰凉的车厢地板上，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火车开始减速，站台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。
胡七太奶望着窗外，低声自语：“时间当铺的周时序……六十年没听说他的消息了，还以为他早就被天道收了。没想到，还在做这损阴德的买卖。”
黄小跑凑过来：“太奶，那掌柜很厉害？”
“厉害的不是他的修为，是他的规矩。”胡七太奶淡淡道，“在鬼市，他就是时间的主宰。跟他斗，你得懂时间，还得敢赌时间。”
她看向陆青阳：“你想好了？鬼市不比废城，那里没有物理法则，只有交易法则。你的标签能力，在那儿未必好用。”
陆青阳将幽冥令牌揣回怀里，笑了笑：“不试试怎么知道？”
列车停稳，车门打开。
陈默抱着母亲的相片，眼眶通红地跟在三人身后。站台上人流涌动，晨光刺破雾气，照亮他枯白的头发，像一丛开在早春的残雪。
陆青阳走出车站，深吸了一口熟悉的东北空气。
长白山之行暂告段落，但新的江湖，已经在脚下展开。
而这一次，他要闯的，是活人勿近的鬼市。
胡七太奶走在他身侧，白发在风中轻扬。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“青阳，记住。在鬼市，最值钱的不是命，是时间。最可怕的也不是鬼，是那些拿时间做买卖的人。”
“因为他们卖的，是别人的余生。”
陆青阳点头，目光落在陈默佝偻的背影上。
三天。
他要在这三天里，闯一趟鬼市，砸一家当铺，救一条人命。
这买卖，听起来挺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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