抚松县医院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气味。
三楼重症监护室外,陈默隔着玻璃望着病床上的母亲。老人瘦得脱形,呼吸机有节奏地作响,像在数着她最后的时光。他枯白的手按在玻璃上,微微发抖。
“医生说……就这几天了。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签契约换来的八万,交了手术费,但已经晚了……癌细胞扩散了。”
陆青阳站在他身后,看着病床上老人头顶的标签:【阳寿将尽:剩余5-7天】。比陈默的时间还短。
“去见一面吧。”陆青阳说,“我们在这儿等你。”
陈默感激地点头,在护士陪同下穿上无菌服进了监护室。隔着玻璃,看见他跪在床边,握着母亲的手,肩膀耸动。
胡七太奶靠在走廊墙上,闭目养神。黄小跑蹲在窗台上,望着楼下熙攘的街道,忽然开口:“太奶,鬼市……真那么邪乎?”
“邪乎的不是地方,是规矩。”胡七太奶眼未睁,“阳间有阳间的法,阴间有阴间的律,鬼市夹在中间,自有它的道。在那地方,钱能买命,时间能典当,记忆能交易,唯独人情不值钱。”
她睁开眼,看向陆青阳:“你想好了怎么进?”
“您不是说了吗?需要阴间钱和活人引。”陆青阳道,“钱,您有。引呢?”
胡七太奶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布包,层层揭开,里面是三张泛黄的纸钞。纸质脆薄,印着“冥通银行”字样,面额分别是壹佰圆、伍拾圆、拾圆。钞票中央印着阎罗头像,四周是繁复的阴文符咒。
标签浮现:
**【冥通银行旧钞·民国二十七年】**
**【阴间法定货币·可流通】**
**【附注:含微弱香火愿力】**
“这是我爷爷留下的。”胡七太奶轻抚纸钞边缘,“民国时,陆家曾帮地府办过一桩差事,这是酬劳。一共十张,这些年用掉七张,剩下这三张,一直没舍得动。”
陆青阳接过一张,触手冰凉,竟有微微的吸力,像是要从他指尖汲取什么。他立刻运转体内那点微薄的炁,才抵消了不适。
“阴间钱不能白拿。”胡七太奶道,“用它买路,等于欠了地府一份因果。将来要么还愿,要么……用功德抵。”
“那活人引呢?”黄小跑跳下来。
“活人引,指的是一个能‘半脚踏阴’的人。”胡七太奶解释,“走阴人、阴阳眼、或者命格特殊能通阴阳的。这种人自愿带路,鬼市才会为活人开一道缝。”
她顿了顿:“抚松镇上,恰好有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许婆婆。”胡七太奶望向窗外小镇方向,“九十多了,年轻时候是这一带最有名的走阴人。据说她能魂入地府帮人查寿数、问因果。但走阴六十载,身上背了太多阴债,如今卧床不起,阳寿将尽。”
陆青阳想起火车上陈默那张契约的标签——【契约执行者:时间当铺·周时序】。鬼市里的人,似乎都和时间、寿命、交易脱不开关系。
“她会愿意帮我们吗?”
“难说。”胡七太奶收起冥钞,“走阴人晚年大多凄惨,阴阳两界的债压在身上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许婆婆卧床三年,镇上人说她日夜呻吟,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着。”
陈默从监护室出来,眼睛红肿,但神色坚定了些。他走到陆青阳面前,深深鞠躬:“陆先生,我跟你们去。就算……就算最后救不回自己,我也得把那个当铺掌柜拖下地狱,不能再让他害人。”
“还没到拼命的时候。”陆青阳拍拍他肩膀,“先去找许婆婆。”
***
许婆婆家在镇子最西头,一座孤零零的老屋,院墙爬满枯藤。还没进门,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杂着陈旧的香灰气息。
院门虚掩,陆青阳推门进去,院子里晾晒着各种奇怪的东西:风干的符纸串、用红绳绑着的铜钱、泡在陶罐里的不知名根茎。角落一口古井,井沿布满青苔。
正屋门帘掀开,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端着药碗出来,见到来人愣了愣:“你们是……”
“来看许婆婆。”胡七太奶上前一步,“就说,胡七来了。”
妇人脸色微变,显然听过这个名字。她犹豫片刻,点头:“婆婆交代过,若是姓胡的来,就让进。但……婆婆现在状况不好,你们别待太久。”
屋里光线昏暗,窗户糊着厚厚的黄纸。一张老炕上,躺着个瘦小得几乎看不见的老妪,盖着厚厚的棉被。她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,眼皮耷拉着,但陆青阳一进来,她就睁开了眼。
那是一双浑浊得近乎全白的眼睛,却透着惊人的清明。
“胡七……”许婆婆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六十年没见了。”
胡七太奶在炕边坐下,神色复杂:“六十三年前,你帮我走过一次阴,查我三妹的下落。我记得。”
许婆婆扯了扯嘴角,像是笑:“查到了,也没用。胡三姑入了魔,你救不了她。”
“现在有机会了。”胡七太奶直视她,“我要进鬼市,找时间当铺的周时序。”
许婆婆沉默,那双白瞳缓缓转动,落在陆青阳身上,又看看陈默。当看到陈默头顶那猩红的倒计时标签时,她叹了口气:“时间当铺……周时序那老鬼,还在做这缺德买卖。”
“婆婆,您能带我们进去吗?”陆青阳开口。
许婆婆没直接回答,而是缓缓掀开被子一角。屋里三人瞳孔同时收缩——被褥下,她的身体干瘦得皮包骨,但更骇人的是,从胸口到腹部,缠绕着数十条黑色的、仿佛有生命的细线,深深勒进皮肉里。每一条线上,都挂着一个黄豆大小的木牌,牌上刻着名字和生辰。
标签浮现:
**【阴债缠身·六十四条】**
**【债权人:亡魂】**
**【束缚:魂魄不得离体,肉身不得解脱】**
“看见了吗?”许婆婆声音平静,“走阴六十载,帮人问了太多不该问的事,结了太多阴债。这些债主用‘锁魂线’缠着我,等我阳寿尽了,魂魄也逃不掉,得一个个还。”
她看向胡七太奶:“我活不过这个月了。带你们进鬼市可以,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,我死后,你们得为我‘烧一条干净的路’。”许婆婆说,“用你们的法子,送我去地府时,不能让这些债主半路拦我。我要投胎,不想永世被缠。”
胡七太奶点头:“可以。陆家有这个能耐。”
“第二,”许婆婆看向陈默,“进了鬼市,你们要帮我问一件事——问问周时序,我儿子许大川的魂魄,到底在哪。”
陈默一愣:“您儿子?”
“四十年前死的。”许婆婆白瞳里闪过一丝痛楚,“那时候我还年轻,走阴本事不够,为了赚钱冒险接了一桩凶活,结果惹怒了阴差,他们抓了我儿子抵债。我找了四十年,查不到他的下落。周时序管时间,也管魂魄流转,他一定知道。”
陆青阳和陈默对视,后者用力点头:“婆婆,我一定帮您问!”
许婆婆盯着陈默看了几秒,忽然伸手,枯爪般的手指凌空在他眉心一点。陈默浑身一震,头顶的倒计时标签竟然显形了一瞬——血红色的“3天”悬浮在空中,然后消散。
“你这孩子,心不坏,就是蠢。”许婆婆收回手,“时间当铺的契约,签了就很难破。但周时序有个规矩:如果典当者能在三天内,替他完成一件‘等价难事’,他可以酌情减免债务。”
“等价难事?”陆青阳问。
“就是他需要但自己做不到的事。”许婆婆重新躺好,“比如,替他找回丢失的某样东西,或者……替他杀一个人。”
屋里气氛一凝。
胡七太奶皱眉:“周时序自己做不到的事,我们能做?”
“所以我才说很难。”许婆婆闭上眼睛,“但这是唯一不硬碰硬的办法。硬抢,你们抢不过鬼市的规矩;谈判,你们没有筹码。只有替他办事,才有一线机会。”
她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鬼市入口,在闰月午夜、三岔路口。今年闰四月,下个闰月是七月,太远。但周时序在阳间有临时入口——他既然能在夜市接引陈默,说明他在长春那一带开了‘侧门’。我可以带你们走那条路。”
“怎么走?”陆青阳问。
许婆婆从枕头下摸出一枚生锈的铜铃,递给陆青阳:“这是‘引魂铃’,我用了六十年的法器。今晚子时,你们带陈默去长春他遇到夜市的那个地方,摇铃三下,念我教你的咒。我会分出一缕魂魄,附在铃上给你们带路。”
“您亲自去不行吗?”黄小跑问。
许婆婆掀开被子一角,那些黑色锁魂线蠕动了一下:“我出不了这个院子。这些线,把我锁死了。”
她看向胡七太奶:“胡七,冥钞带够了吗?进鬼市,过路费一张,见周时序的门票一张,万一要交易还得一张。三张,刚好。”
胡七太奶点头:“够。”
“那就今晚。”许婆婆重新闭上眼睛,“子时阴气最盛,鬼市侧门会开一刻钟。你们只有一刻钟进去,在天亮前必须出来。记住,鬼市时间流速和阳间不同,里面过一天,外面可能只过一盏茶,也可能过一年。跟紧我的魂铃,别乱走。”
陆青阳握紧铜铃,触手冰凉,铃身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许婆婆最后嘱咐:“进了鬼市,三条铁律:一,别吃东西;二,别答应任何交易;三,别回头。破了任何一条,你们就可能永远留在那儿。”
她顿了顿,白瞳转向陆青阳:“小伙子,我看出你有些特别的本事。但在鬼市,别轻易用。那里的东西……很多是靠‘规则’存在的,你改不了规则,反而可能被规则反噬。”
陆青阳心头一凛,点头:“明白。”
离开许婆婆家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中年妇人送他们到院门口,低声道:“婆婆很久没说这么多话了。她……其实一直在等有人来,帮她问儿子下落。”
她抹了抹眼角:“你们若能帮她了这心愿,我替她谢谢你们。”
回县医院的路上,陈默一直沉默。直到走进医院大门,他才低声问:“陆先生,如果……如果最后救不了我,你们能帮我照顾我妈最后几天吗?”
陆青阳停下脚步,看着他:“你想放弃了?”
“不是放弃。”陈默摇头,“我只是……不想连累你们。许婆婆说,那是周时序自己都做不到的事,我们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陆青阳打断他,“而且,我们不止要救你。”
他望向西方渐沉的落日,眼神渐深:“还要砸了那家当铺,免得他再害人。”
胡七太奶在一旁,轻轻摩挲着怀中那三张冥通银行旧钞,低声自语:
“周时序……六十年前你欠我的那笔账,也该算算了。”
天色彻底暗下来时,他们坐上了前往长春的最后一班客车。
车窗外,夜色如墨。
陈默抱着母亲的相片,靠窗睡着,枯白的头发在颠簸中晃动。
陆青阳握紧引魂铃,铃身符文的凸起硌着掌心。
胡七太奶闭目养神,但陆青阳看见,她头顶悄然浮现一个标签:
**【旧怨:时间当铺·周时序(未了)】**
夜还很长。
而鬼市的门,即将在子时为他们打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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