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老宅时,已是丑时三刻。
陆青阳推开堂口大门,昏黄的灯光下,柳师父、白素贞、黄小跑都等在正厅。三柱刚点燃的安魂香在供桌上袅袅升起,烟气盘旋成特殊的形状——那是堂口感知到弟马精神力严重消耗时自动触发的保护阵法。
“青阳!”黄小跑第一个窜上来,围着陆青阳转了两圈,鼻子抽动,“你身上有……时间的锈味!还有鬼市的阴纸灰!你去哪儿了?”
柳师父则脸色凝重地走过来,伸手搭在陆青阳腕脉上。三息后,他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的时间线……被扰动过!虽然已经稳定,但残留的波动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完全平复。你到底经历了什么?”
胡七太奶的虚影从陆青阳肩头显化,三尾白狐落地,身形比平时虚幻许多:“柳二,先别问那么多。青阳刚在鬼市跟周时序下了一局时间棋,精神力几乎透支。白家丫头,有没有凝神的药?”
白素贞早已准备好,递上一个青瓷小瓶:“这是我新调的‘养神露’,用老宅后院那株五十年何首乌做主药,加了柏子仁、远志……”
“直接喝。”陆青阳接过小瓶,仰头饮尽。
温润的药液入喉,一股清凉之气直冲脑窍,原本如针扎般的头痛瞬间缓解大半。他长舒一口气,这才有精力讲述鬼市之行的经过。
从许婆婆引路,到鬼市见闻,到时间当铺,再到那场惊心动魄的时间棋局。当说到周时序的银瞳、时间裂隙、以及最后陈默头发未能恢复时,柳师父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
“时间棋……《时辰谱》的禁术……”柳师父喃喃道,“周时序…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……”
他转身快步走向书房,白素贞扶着陆青阳跟过去,黄小跑则机灵地去厨房端来热茶和点心。
书房里,柳师父站在顶天立地的书架前,手指快速划过一排排古籍书脊。他找的是那些记载民国时期关外奇人异事的野史杂记,以及柳家历代收集的“禁忌档案”。
“找到了!”
柳师父抽出一本线装册子,封面是深蓝色的土布,没有任何书名。他小心翼翼地翻开,里面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,字迹是毛笔小楷,记录着各种零散的信息。
“周时序……生于光绪二十四年(1898年),河北沧州人,幼年随家迁居哈尔滨。”柳师父念着册子上的记载,“少时拜入‘时宗’门下——那是一个专门研究时间术法的隐秘道统,在明朝中期就被正道定为邪派,剿灭多次,但总有余孽传承。”
陆青阳心中一动:“时宗?”
“对。根据记载,时宗的终极目标是‘操控时间,逆转生死’。他们相信,只要能完全掌控时间,就能让人永生不死,甚至让死人复生。”柳师父继续往下看,“周时序是时宗最后一代传人中的佼佼者,二十岁就修成了‘时之眼’,能看见时间流动。二十五岁,他自立门户,在哈尔滨开了一家……‘时间咨询所’?”
“咨询所?”
“表面上是帮人看吉时、择日、算命,实则暗中进行时间交易。”柳师父翻到下一页,“这里记载,1938年到1940年间,哈尔滨至少有三十多人突然衰老或暴毙,死因不明。当时有正道人士怀疑与周时序有关,但查无实据。直到……”
他停顿,眉头紧锁:“直到1940年秋,松光电影院大火。”
来了。
陆青阳从怀中取出那块黄铜怀表,放在书桌上。
柳师父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。他戴上老花镜,仔细端详怀表的每一个细节——表盖的莲花雕花,表盘凝固的时间,背面的刻字。当他看到“庚子年,哈尔滨,道外区,松光电影院”那一行小字时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松光电影院大火……发生在1940年10月28日,晚上十一点左右。”柳师父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当时电影院正在放映一部美国电影,座无虚席,大约有一百二十名观众。火灾是从二楼放映室开始的,火势蔓延极快,十分钟内就吞没了整个建筑。最终……一百一十七人死亡,只有三个坐在靠门位置的观众逃了出来。”
白素贞忍不住问:“这么大的火灾,原因查清了吗?”
“官方调查结果是‘电线老化短路’。”柳师父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但民间一直有传言,说那场火是人为的。而且……不是普通的纵火。”
他看向陆青阳:“你在时间当铺,周时序提到过‘百人怨时香’,对不对?”
陆青阳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柳师父重新戴上眼镜,从书架另一处抽出一本更破旧的册子——那上面贴着一个红色的“禁”字标签,“这是我柳家先祖收录的《邪物录》,里面记载了‘百人怨时香’的炼制方法。”
他翻开册子,找到那一页。
泛黄的纸页上,画着一柱扭曲的黑色线香,旁边用小字注解:
**【百人怨时香·时间类邪物】**
**【炼制条件:需百人以上在同一时辰内,于极度恐惧中死亡】**
**【炼制方法:于死亡现场布‘聚怨阵’,收集死者‘最后一刻的时间与恐惧’,凝练成香】**
**【功效:点燃后可暂时凝固局部时间,或加速自身时间流速(用于突破瓶颈)】**
**【副作用:使用者会逐渐被怨念侵蚀,最终神智癫狂】**
书房里一片死寂。
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许久,黄小跑哆哆嗦嗦地开口:“所以……周时序他……为了炼这个香……放火烧了电影院?”
“至少是重要参与者。”柳师父合上册子,脸色难看,“《邪物录》记载,百人怨时香炼制需要至少三个时辰士联手——一人布阵,一人控火,一人收魂。周时序作为时宗传人,很可能是‘收魂’的那个。”
陆青阳盯着桌上的怀表:“那这块表……”
“时间锚点。”柳师父重新拿起怀表,手指摩挲着表壳,“炼制百人怨时香这种级别的邪物,会引发强烈的时空扰动。炼制者需要用特殊法器将自己‘锚定’在现实,否则容易被卷入时间乱流。这块表,就是周时序的锚点法器之一。”
“但他为什么把它留在鬼市门口?”白素贞提出疑问,“这么重要的东西,丢了不会影响他吗?”
柳师父沉默片刻,忽然问陆青阳:“青阳,周时序最后跟你说,七月十五鬼市大祭时,让你带着‘时间信物’再去。他说的信物,是什么?”
陆青阳从怀中取出另一件东西——那枚许婆婆给的铜钱,此刻铜钱表面的“光绪通宝”字样在灯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。
柳师父接过铜钱,仔细端详,又用柳家秘法感应。突然,他脸色大变:“这铜钱里……封存着一小段1940年的记忆碎片!而且……这是‘过阴钱’,只有常年走阴的人才能制作!”
许婆婆。
陆青阳猛然想起,许婆婆说她六十年前第一次走阴就见过周时序。而1940年到现在的2023年,是八十三年。六十年前是1963年……时间对不上?
除非……
“许婆婆第一次走阴见的周时序,不是1940年的他,而是已经在鬼市里的他。”陆青阳喃喃道,“而这块怀表,可能根本不是周时序‘丢’的,是许婆婆当年从鬼市带出来的!”
柳师父眼中精光一闪:“你是说,许婆婆六十年前走阴时,可能无意中捡到了这块表,但她自己不知道这是什么,就一直留着。直到这次带你进鬼市,才偷偷把表和铜钱一起给了你?”
“或者是周时序通过某种方式,让许婆婆‘认为’这是她捡到的。”白素贞补充道,“时间术士最擅长操控记忆和认知。”
陆青阳拿起怀表,凝视着凝固在23:17的表针。
1940年10月28日,晚上11点17分。
松光电影院大火最猛烈的时刻。
“柳师父,”他抬起头,“有没有办法,读取这块表里封存的记忆?”
柳师父沉吟:“时间锚点法器通常会记录锚定时的场景。但这块表已经损毁,表盘碎裂,时间凝固……强行读取可能会让里面的记忆碎片彻底消散。而且,你现在的精神力状态……”
“我能撑住。”陆青阳坚定地说,“我们必须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这不仅关乎周时序的过去,更可能关乎……我父亲为什么留下那枚铜钱,为什么让我来鬼市。”
柳师父看着他,又看了看桌上的铜钱和怀表,最终点头。
“好。但需要布置一个稳固心神的阵法,白家丫头从旁护法,一旦你有任何异常,立刻中断。”
准备工作用了半个时辰。
柳师父在书房中央用朱砂画出一个小型的“定魂阵”,阵眼处摆放着五枚五帝钱,对应五行。白素贞准备好银针和药剂,随时准备施救。黄小跑守在门口,防止任何人打扰。
陆青阳盘坐在阵中,双手捧着那块黄铜怀表。
“闭目,凝神,将一丝灵力注入表壳。”柳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记住,你看到的只是记忆碎片,是过去的重现。不要试图改变什么,不要与记忆中的任何事物产生交互,否则你的意识可能会被困在过去。”
陆青阳点头,闭上眼睛。
丹田炁海缓缓运转,一缕精纯的灵力从指尖流出,渗入怀表冰凉的铜壳。
起初是一片黑暗。
然后,有声音传来——不是通过耳朵,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。
先是模糊的嘈杂声:人群的喧哗、电影的配乐、座椅的咯吱声……接着是尖叫,凄厉的、绝望的尖叫,混杂着木材燃烧的噼啪声和什么东西倒塌的轰响。
热浪。
陆青阳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,仿佛自己正置身火海。他“闻”到焦糊味、布料燃烧味,还有……肉烧焦的可怕气味。
画面开始浮现。
破碎的、闪烁的,像老电影胶片损坏后的跳跃画面。
他看见一个巨大的放映厅,屋顶已经烧穿,火焰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座椅上的人们在挣扎、惨叫,有的试图冲向出口,但出口已经被火焰封锁。浓烟滚滚,能见度极低。
画面一转,他看见二楼放映室。
这里火焰更盛,但奇怪的是,火焰中站着三个人影。他们都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,围着一个铜制的香炉。香炉中,一柱黑色的线香正在燃烧,香的烟雾不是向上飘,而是向下沉,沉入地板,渗入楼下火场。
三个人中,有一个戴着圆墨镜的年轻人。
虽然年轻了很多,但陆青阳一眼认出——那是周时序。
此刻的周时序脸上没有后来的苍白和冷漠,而是写满了狂热和……恐惧?他的嘴唇在快速翕动,念诵着某种咒文,双手结着复杂的手印。香炉中的黑香每燃烧一寸,楼下传来的惨叫声就更凄厉一分。
而在周时序身边,另外两个人——
一个白发老者,手持罗盘,正在调整香炉的方位。老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。
另一个是中年人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巴的狰狞刀疤。他双手虚托,掌心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——那不是普通的火,是“阴火”,专门用来炼制邪物的特殊火焰。
刀疤脸突然转头,看向“镜头”方向。
那一瞬间,陆青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。
不是对方看见了他——记忆碎片不可能与观察者互动——而是那张脸……太眼熟了。
在哪里见过?
在哪里……
记忆碎片开始崩解。
火焰吞噬了一切,画面碎裂成无数光点。最后定格的,是周时序回头的一瞥——他看向的正是怀表所在的位置,眼神中有决绝,有悔恨,还有一丝……解脱?
“噗——”
陆青阳喷出一口鲜血,身体向后倒去。
白素贞的银针及时刺入他几处大穴,柳师父的定魂阵全力运转,才勉强稳住他几乎溃散的心神。
怀表从陆青阳手中滑落,“铛”的一声掉在地上。
表壳彻底碎裂,里面的机芯散落出来,那些细小的齿轮和发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像一堆时间的骸骨。
而表盘背面,原本那行小字的下方,又浮现出一行新的字迹——那是记忆碎片被激活后,才显现的隐藏信息:
“时序,若见此字,为师已殁。香未成,阵已破,此为大劫。汝当速离哈尔滨,永不回返。切记,时宗之秘,宁毁勿传。——师绝笔”
落款时间:庚辰年十月二十八,子时三刻。
1940年10月28日,午夜十一点四十五分。
大火已经烧了将近一个小时,而周时序的师父,在死前留下了这段遗言。
陆青阳在白素贞的搀扶下坐起,擦去嘴角的血迹,看向地上碎裂的怀表,又看向书房中神色凝重的柳师父、白素贞和黄小跑。
“我看到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三个人……周时序,他师父,还有一个刀疤脸。他们在炼制百人怨时香。但香没炼成……阵法破了。而且那个刀疤脸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锐利的光:“我在金九爷给的资料里见过他的照片。他是‘收池人’的高层之一,绰号‘疤脸’。”
时间线,在这一刻突然交错。
1940年松光电影院大火,炼制百人怨时香的三个时间术士。
2023年仍在鬼市交易时间的周时序。
以及,同样在追查“收池人”的陆青阳。
所有线索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哈尔滨,道外区,松光电影院旧址。
陆青阳站起身,尽管脸色苍白,但眼神坚定:“柳师父,准备一下。等许婆婆的事办完,我们去哈尔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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