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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江湖请帖

作者:白桃苏 当前章节:5688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5

老宅的清晨总是带着一股陈年的木质香气。

陆青阳坐在院里的石凳上,手里捧着那块凝固的时间碎片。它像一枚透明的琥珀,内里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晕,握在掌心时,能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律动——不属于心跳,更像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恒久的节拍。

“一刻钟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能救该救的人。”

“也能毁该毁的事。”胡七太奶从堂屋走出来,手里端着两杯热茶。她换回了那身朴素的蓝布袄,银发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,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许。“时间这东西,用好了是药,用错了是毒。”

陆青阳将碎片小心收进特制的丝绒布袋——这是白素贞用掺了符纸灰的布料缝制的,能隔绝灵气外泄。他接过茶杯,暖意透过粗陶碗传到掌心:“周时序最后那句话……像是真心的。”

“在鬼市困了八十年,日日做着同样的买卖,看着同样的面孔。”胡七太奶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,“再冷的石头,也该被时间磨出缝隙了。他赠你碎片,与其说是报恩,不如说……”

“是什么?”

“是给自己留个念想。”她抿了口茶,“想着这世间,终归有人能用他偷来的时间,去做件对的事。”

两人沉默了片刻。院墙外传来黄小跑咋咋呼呼的声音:“灰小吱!你把我藏的那包松子又刨出来了是不是?!”

接着是灰小吱细声细气的辩解:“我、我就是闻着香……帮你看看坏没坏……”

然后是白素贞无奈的叹息:“你们两个,能不能消停点?柳师父在看书呢。”

柳师父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西厢房飘出来:“无妨。书里说,黄鼠狼与老鼠相争,乃是天性。不过若能化干戈为玉帛,倒也是一段佳话……”

陆青阳和胡七太奶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。

这种吵吵闹闹的日常,在几个月前还难以想象。那时堂口凋零,胡七太奶重伤未愈,整座老宅冷清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而现在——

“堂主!”黄小跑一阵风似的冲进院子,手里举着个油纸包,脸上沾着松子壳的碎屑,“灰小吱承认了!它偷吃了我三颗!您得给我做主!”

话音未落,一道灰影“嗖”地窜上院墙。灰小吱扒着墙头,露出半个脑袋和一对滴溜溜转的黑眼睛:“我、我就是尝了尝味道……黄哥你别那么小气嘛……”

“我小气?那可是长白山百年老松的——”

“好了。”陆青阳放下茶杯,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和,“小跑,厨房柜子里还有两包,你去拿一包分给小吱。另一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给柳师父送去,他看书时喜欢嚼点东西。”

黄小跑眼睛一亮,顿时把刚才的“血海深仇”抛到脑后:“好嘞!”转身就要跑。

“等等。”胡七太奶叫住他,“去趟镇上的邮局,看看有没有咱们的信件。这几天该有东北那边的回信了。”

“得令!”黄小跑蹦跳着出了院门,灰小吱见状也从墙头溜下来,屁颠屁颠跟了上去。

白素贞端着药碾子从东厢房出来,见陆青阳在院里,便走过来:“堂主,您昨日说肩胛骨还有些酸痛,我新配了贴膏,晚上给您敷上。”

“辛苦白姐了。”陆青阳活动了下肩膀。鬼市一战虽然赢了,但那盘“时间棋”消耗的精神力远超预期,回来后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缓过劲来。

“分内之事。”白素贞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胡七太奶身上,“太奶的气色好多了。我按古籍上的方子调整了药膳,再调理三个月,旧伤应能再愈一成。”

胡七太奶颔首:“你有心了。”

正说着,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黄小跑——那小子走路向来没个正形,脚步轻浮跳跃。这脚步声沉稳而迅捷,带着明显的刻意。

陆青阳和胡七太奶同时抬起头。

来人是个生面孔。三十来岁的汉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脚上是双千层底布鞋,风尘仆仆,但腰杆笔直。他在院门外站定,抱拳行礼:“敢问,此处可是陆青阳陆堂主的府上?”

声音洪亮,字正腔圆,透着一股江湖人特有的干脆。

陆青阳起身:“我就是。阁下是?”

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青布包袱,双手奉上:“奉家主之命,前来送帖。帖有五封,分属五家,请陆堂主亲启。”

五封?

陆青阳接过包袱,入手沉甸甸的。布料是上好的江南细棉,针脚细密,上面用暗线绣着极淡的云纹,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。

“你家主是?”

“帖中自有分晓。”汉子又抱一拳,“帖子已送到,在下不便久留。告辞。”

说完,转身就走,毫不拖泥带水。几个呼吸间,身影就消失在了巷口。

陆青阳捧着包袱回到石桌旁。胡七太奶和白素贞都围了过来。

“五封……”白素贞若有所思,“关外能称‘家’的势力,莫非是……”

胡七太奶没有接话,只是盯着那包袱,眼神复杂。她伸出手,指尖在包袱上轻轻拂过,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。

陆青阳解开包袱结。

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五个信封。

最上面的一封,信封是暗红色,触手温润,像是某种古玉的质地。封口处用火漆封缄,火漆印是一只栩栩如生的狐狸头,仰首望月,眼神灵动得仿佛下一秒就会从纸上跃出。

第二封是明黄色,信封材质似绢非绢,似纸非纸,泛着淡淡的金芒。火漆印是一只肥硕的黄鼠狼,蹲坐着,两只前爪抱在胸前,模样竟有几分憨态可掬。

第三封是素白色,信封薄如蝉翼,近乎透明,能隐约看见里面信笺的轮廓。火漆印是一只蜷缩成球的刺猬,尖刺根根分明,中心却有一点柔和的暖光。

第四封是墨绿色,信封纹理如蛇鳞,触手微凉。火漆印是一条盘绕的柳枝,枝头绽着一芽新绿,生机盎然。

第五封是深灰色,信封粗糙如岩壁,厚重扎实。火漆印是一只探头探脑的老鼠,耳朵竖起,机敏异常。

五封信,五种颜色,五种质感,五种全然不同的气息。

陆青阳拿起最上面的红色信封,入手温凉。他看向胡七太奶:“这是……”

“胡家北脉。”胡七太奶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陆青阳从未听过的情绪——像是怀念,又像是怅惘,“那枚火漆印,是我堂兄胡三爷的私印。他……还活着。”

她又指向其他几封:“黄家西山、白家药谷、柳家水府、灰家地洞。关外出马五脉,齐了。”

白素贞轻轻吸了口气。

陆青阳拆开红色信封。里面的信笺是上好的宣纸,墨迹遒劲有力,铁画银钩:

**“陆堂主青阳阁下:

兹定于庚子年七月初五,于吉林雾凇岭‘听松谷’设五脉茶会。

特邀阁下携堂中仙家莅临,共议江湖新局,同叙旧日渊源。

胡家北脉 胡三山 拜上“**

落款处除了胡三山的名字,还盖着那枚狐狸望月印。

陆青阳又拆开其他四封。内容大同小异,都是邀请他于七月初五赴雾凇岭参加五脉茶会,只是措辞和语气各有不同——黄家的热情外露,白家的平和温婉,柳家的简洁克制,灰家的圆滑周到。

五封信在石桌上铺开,像一幅无声的江湖画卷。

“五脉茶会……”白素贞喃喃道,“我小时候听师父提起过,说是关外出马界最高规格的集会,能参加的要么是一脉之主,要么是声名显赫的大能。上一次举办,好像还是三十年前?”

胡七太奶沉默了很久。
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。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那些光影随着风轻轻晃动,像是时光本身在她身上流淌。

“三十一年零七个月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上一次茶会,是在长白山天池畔。那时我还在,三姑也在。五脉虽然已有嫌隙,但面上还维持着和气。黄家的老太爷还能一口气喝三斤烧刀子,白家的婆婆会给我们每人都备一份养生的药囊,柳家的先生虽然总是冷着脸,但泡的茶是最好喝的。灰家的那个小丫头……”她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“总是偷偷顺走桌上的点心,还以为没人发现。”

她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穿透了时间和墙壁,看到了三十一年前的那个场景。

“那次茶会,本来是要商议一件大事——龙脉有异动,五脉需联手梳理。可会议进行到一半,三姑突然离席,之后再未回来。有人看见她独自进了天池深处的禁地,等我们找到她时……”胡七太奶闭上眼睛,“她已经不是她了。”

陆青阳静静听着。他知道胡三姑是胡七太奶的妹妹,也是导致她重伤、堂口凋零的根源,但具体的细节,胡七太奶从未详说。

“后来呢?”白素贞轻声问。

“后来?”胡七太奶睁开眼,那点笑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“后来就是争吵、猜忌、互相指责。胡家说其他四脉见死不救,黄家说胡三姑私自触碰禁忌是自取灭亡,柳家说此事蹊跷需彻查,白家忙着调停,灰家……灰家最先离场。那场茶会不欢而散,五脉盟约名存实亡。之后三十年,各家关门闭户,鲜少往来。”

她的手指抚过那封红色请帖:“没想到,三十一年后,茶会重启了。”

“是因为我们?”陆青阳问。

“因为你。”胡七太奶看向他,目光锐利,“金九爷倒台,幽冥道初现,你陆青阳的名字在关外出马界已经传开了。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,接手一座濒死的堂口,不到一年时间,连破数案,甚至扳倒了盘踞一方十几年的地头蛇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你能看见‘标签’。”

她顿了顿:“这种能力,在五脉记载中只出现过两次。一次是三百年前的陆家先祖,那位传说中的‘巡察使’。另一次……就是百年前导致龙脉异动的那场变故里,某个惊鸿一瞥的身影。”

陆青阳心头一跳。

“所以这茶会,是试探,也是观察。”胡七太奶总结道,“看看你到底是下一个陆巡察,还是又一个……祸乱的种子。”

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黄小跑欢快的蹦跳声。他冲进院子,手里举着几封信:“堂主!太奶!有信!不止一封——”
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盯着石桌上那五封请帖,尤其是那封明黄色的。他的鼻子抽动了几下,脸色“唰”地白了,手一松,刚取回来的信件撒了一地。

“这、这是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黄家……西山黄家的印记……我、我太爷爷……”

他腿一软,竟直接跪了下来,朝着那封黄家请帖磕了个头。

灰小吱跟在他后面进来,见状也吓得缩到墙角,小眼睛滴溜溜转,看看请帖,又看看胡七太奶,大气不敢出。

陆青阳起身,走过去扶起黄小跑:“你太爷爷?”

“黄家现任家主……黄老太爷……”黄小跑嘴唇哆嗦,“我、我离开西山快十年了……当年我修为低微,又不爱修炼,整天就知道偷鸡摸……啊不是,是游手好闲,被族里嫌弃。我一气之下就跑了……没想到、没想到还能见到黄家的印记……”

他说着说着,眼圈竟红了。

胡七太奶叹了口气:“起来吧。既然请帖送到,说明黄家知道你在我们堂口。这次茶会,你该回去见见你太爷爷了。”

黄小跑用袖子抹了把脸,重重点头。

陆青阳捡起地上散落的信件。除了几封寻常的业务咨询,还有一封来自特事局的公函。他拆开一看,是赵调查员寄来的,内容很简单:

**“据悉,五脉茶会将于七月初五在雾凇岭举行。此会涉及关外灵异界格局变动,望陆顾问酌情参与,并保持沟通。另,近日有不明势力在雾凇岭周边活动,疑似与幽冥道有关,务必谨慎。”**

落款是特事局东北区分部的公章。

陆青阳把信递给胡七太奶。

她扫了一眼,冷笑:“官方的鼻子倒灵。也好,有他们盯着,有些魑魅魍魉反而不敢太放肆。”

“那我们……”陆青阳看向她。

“去。”胡七太奶斩钉截铁,“既然帖子送到了,躲是躲不掉的。正好,我也该见见那些老面孔了。三十年……有些账,该算算了。有些话,也该说清楚了。”

她站起身,银发在风中微微飘动,腰背挺得笔直。那个重伤虚弱、需要人搀扶的老太太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目光如电、气势凛然的狐仙掌教。

“小跑。”

“在!”

“去通知李瘸子和柳师父,七月初三,我们出发前往雾凇岭。”

“是!”

“素贞。”

“太奶请吩咐。”

“准备足够的丹药和药材,此行不会太平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“灰小吱。”

墙角的小老鼠一个激灵:“在、在!”

“发挥你的特长,把雾凇岭周边的地形、势力分布、近期异常,能打听到的都打听清楚。”

“保证完成任务!”

胡七太奶一一吩咐完,最后看向陆青阳:“至于你……把状态调整到最好。茶会不是请客吃饭,那是江湖。江湖上,实力才是唯一的话语权。”

陆青阳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请帖。

五张薄薄的纸,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他能感觉到,从接下这些请帖的那一刻起,他就真正踏入了那个隐藏在世俗之下的、属于出马仙的江湖。

而江湖的第一课,往往就是——

“对了,”胡七太奶走到院门口,忽然回头,“记得把那块时间碎片带上。江湖险恶,多一张底牌,就多一分活路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:

“毕竟,三十年没聚的五脉突然聚首……谁也不知道,会煮出一壶什么样的茶。”

说完,她转身进了堂屋。

院中只剩下陆青阳一人。他低头看着手中五封请帖,又抬头望向北方——那是吉林的方向,是雾凇岭的方向。

七月初五。

还有不到一个月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气,将请帖仔细收好,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
该修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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