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时分,老槐树下摆开了阵仗。
一张八仙桌,几条长凳,围坐着堂口所有核心成员。桌上没有茶,只有一坛李瘸子珍藏的老酒,和几个粗陶碗。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,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陆青阳坐在主位,面前摊着那五封请帖。胡七太奶在他左侧,闭目养神,手中捻着一串不知什么材质的念珠。柳师父在右侧,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册。白素贞挨着柳师父,手里捣着药臼,动作轻缓却有节奏。李瘸子坐在对面,抱着他那面修补过的镇魂鼓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鼓面。黄小跑和灰小吱挤在长凳末端,一个坐立不安,一个缩着脖子。
“都到齐了。”陆青阳开口,声音平稳,“明天一早出发去雾凇岭,今天把话说清楚。茶会,我们去不去?怎么去?”
话音落下,院子里静了片刻。
“我先说。”李瘸子放下鼓,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“要我说,不去。”
他这话说得干脆,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瘸子爷,”黄小跑急了,“为啥不去啊?那可是五脉茶会!三十年才开一次!我、我都十年没见我太爷爷了……”
李瘸子瞪他一眼:“你小娃娃懂什么?”他转向陆青阳,表情严肃,“堂主,我不是怕事。但这趟浑水,咱们没必要蹚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:“第一,江湖是非地。五脉三十年没聚,突然聚首,为什么?柳先生昨天说了,表面是喝茶,实则是争权夺利。咱们堂口才刚站稳脚跟,没必要卷进那些陈年烂账里。”
“第二,”他按下第二根手指,“风险太大。雾凇岭在吉林深山里,离咱们这儿几百里地。路上要经过三道河、五座山,保不齐有什么埋伏。就算平安到了,茶会上那些人,哪个不是修行几十上百年的老狐狸?咱们这点家底,够人家塞牙缝吗?”
他按下第三根手指: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咱们凭什么去?”
这话问得尖锐。
李瘸子环视众人:“是,堂主能干,连破数案。但那是咱们这一亩三分地。关外出马界有多大?五脉传承有多深?胡家北脉有七十二洞狐仙,黄家西山有八百黄门子弟,白家药谷掌握关外七成灵药渠道,柳家水府精通阵法符箓,灰家地洞的情报网遍布东北。咱们呢?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“咱们就这几个人,一座老宅。拿什么跟人家平起平坐?”
院子里更静了。连黄小跑都蔫了,耷拉着脑袋。
“我同意李爷的看法。”白素贞放下药臼,轻声开口。
众人都是一愣。
白素贞平时话少,但心思细腻,医术高明,在堂口里颇有威信。她这一开口,连胡七太奶都睁开了眼睛。
“白姐?”陆青阳看向她。
“不是完全同意,是部分。”白素贞整理着衣袖,语气平和,“李爷说的风险,我都认同。江湖险恶,五脉复杂,咱们贸然介入,确实可能引火烧身。”
她话锋一转:“但若问‘凭什么去’,我倒觉得,咱们有必须去的理由。”
李瘸子皱眉:“什么理由?”
“传承。”白素贞抬起眼,目光清澈,“我是白家旁支出身,早年因为一些变故离开药谷,独自修行。这些年在堂口,我用的医术多是自学,或是从古籍中参悟。但白家正统的《百草经》《灵枢针法》,我只听过名字,从未见过真容。”
她看向陆青阳:“堂主,你的标签能力能治病救人,但根基尚浅。若能在茶会上接触到五脉正统的医药传承,哪怕只是交流一二,对你、对我、对整个堂口,都是天大的机缘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……我收到消息,这次茶会,白家会拿出三卷失传已久的古医方作为交换筹码。其中一卷,记载着治疗雷劫旧伤的法门。”
最后这句话,她是看着胡七太奶说的。
胡七太奶捻念珠的手停住了。
“当真?”她问。
“消息来自灰家。”白素贞看向缩在角落的灰小吱。
灰小吱一个激灵,连忙点头:“是、是真的!我前天去镇上打听消息,碰见灰家的传信使。他认出我身上的气味,偷偷塞给我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茶会各家的‘彩头’。白家那栏,确实有《九转回春方》——专治天劫内伤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。
胡七太奶的旧伤,是堂口最大的隐患。这些年白素贞想尽办法,也只治好三成。如果真有古方能根治……
“还有呢?”陆青阳问灰小吱。
灰小吱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小心翼翼展开:“胡家要拿出的是一块‘千年暖玉’,佩戴可温养神魂。黄家是‘聚灵珠’,能加快修炼速度。柳家是《天星阵图》残卷。灰家是……三份绝密情报。”
它念完,偷偷看了眼胡七太奶,又补了一句:“那传信使还说,这次茶会,五脉都下了血本。因为……因为幽冥道重现,各家都感觉到了压力,想借这次机会互通有无,增强实力。”
院子里再次陷入沉默,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。
“我、我支持去!”黄小跑终于忍不住,蹦了起来,“白姐说得对!这是个机会!而且……而且我太爷爷既然送了请帖,说明黄家认可咱们堂口!我、我想回去看看……哪怕就远远看一眼……”
他说着说着,眼圈又红了。
柳师父合上书,缓缓开口:“我补充一点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茶会不光是争资源,也是定规矩。”柳师父声音沉稳,“幽冥道重现,关外出马界必然面临洗牌。谁能在这场洗牌中占据主动,谁就能在未来几十年掌握话语权。咱们若不去,就等于自动放弃参与制定新规矩的机会。”
他看向陆青阳:“堂主,你的标签能力特殊,在对付幽冥道这种诡异势力时,可能比传统法术更有效。这本身就是筹码。你若不去展示,这筹码就废了。”
李瘸子重重叹了口气:“你们说的……都有道理。但我就问一句:万一去了,人家不跟咱们讲道理呢?万一有人眼红堂主的能力,暗中下绊子呢?万一茶会本身就是个局呢?”
这话问得实在。
陆青阳一直静静听着,这时才开口:“李爷的担心,我都想过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槐树下,抬头看着枝叶间漏下的最后一线天光。
“风险,确实有。五脉水深,咱们初来乍到,被人算计是大概率的事。但就像白姐说的,机遇和风险并存。胡七太奶的伤需要治,堂口需要正统传承,五脉的新规矩咱们必须参与制定——这些都是躲不开的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至于凭什么去……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时间碎片。琥珀般的晶体在暮色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晕,内里的时间流缓缓旋转。
“凭咱们一路走来的每一件事。”陆青阳一字一句道,“河娘娘旧案,咱们了结了十三桩冤债。网红直播,咱们封禁了概念秽物。老宅家规,咱们把家鬼化成了保家仙。鬼市时间当铺,咱们撕毁了所有借据,救了几十个被偷走时间的人。”
他看向李瘸子:“李爷,您说咱们家底薄。但我觉得,咱们最大的家底不是人多势众,不是功法秘笈,而是——咱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对得起良心。”
李瘸子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“茶会若是讲道理的地方,咱们就讲道理。”陆青阳继续道,“茶会若是比拳头的地方,咱们也有拳头。标签能力是我的底牌,但不是唯一的底牌。胡七太奶的经验,柳师父的学识,白姐的医术,李爷的鼓,小跑的机灵,小吱的情报——这些加起来,就是咱们的底气。”
他走回桌边,将时间碎片轻轻放在五封请帖上。
“所以我的意见是:去。”
说完,他看向胡七太奶。
从始至终,胡七太奶没有表态。她只是闭着眼,捻着念珠,仿佛周遭的争论与她无关。
此刻,她终于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沉淀了百年的清明。
“去。”她只说了一个字。
然后补充:“但不是因为古方,不是因为传承,不是因为规矩。”
她站起身,银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。
“因为陆青阳需要被看见。”
这话说得突兀,所有人都愣了。
“三十一年前,三姑为什么会入魔?”胡七太奶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因为她太想证明自己,太想被五脉认可,所以明知危险也硬扛。结果呢?没人看见她的牺牲,只看见她的失败。”
她走到陆青阳面前,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你不一样。你不需要证明什么,但你必须被看见。被五脉看见,被江湖看见,被关外出马界看见。让他们知道,陆家还有传承,还有人在守规矩、断因果、护苍生。让他们知道,新时代的堂口,不是他们想象中那样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陡然凌厉:“也让他们知道,我胡七还没死,我选的弟马,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。”
这话里的锋芒,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。
李瘸子沉默良久,终于端起酒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然后重重放下碗:“行!太奶都这么说了,我李瘸子舍命陪君子!”
黄小跑欢呼一声,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。
白素贞微笑点头。
灰小吱小声说:“那、那我去准备路上用的情报……”
柳师父合上书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既然如此,我今晚就把五脉主要人物的资料整理出来,明日路上细说。”
陆青阳深吸一口气,抱拳环揖:“多谢各位。”
暮色彻底落下,院子里点起了灯笼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扔了进来。
黄小跑反应最快,“嗖”地窜到门口。片刻后,他抱回来一个青布包袱,和昨天送请帖的包袱一模一样。
“又是那个送信的!”黄小跑把包袱放在桌上,“人已经没影了。”
陆青阳解开包袱。
里面没有信,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。料子是上好的杭绸,靛青色,袖口和衣襟用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。衣服上放着一块玉佩,玉佩雕成黄鼠狼抱月的形状,入手温润。
还有一张字条,字迹狂放:
**“小子,茶会上穿得体面点,别丢我黄家的人。玉佩是我年轻时戴过的,能挡一次金丹期的全力一击。记住,茶会上少说话,多观察。你小子的能力,我看好。”**
落款是一个龙飞凤舞的“黄”字。
黄小跑看到玉佩,眼泪“唰”就下来了:“太、太爷爷……”
李瘸子拿起衣服摸了摸,咂舌:“这料子,够买十头牛了。”
胡七太奶拿起字条看了看,冷哼一声:“黄老鬼倒是舍得下本钱。”
陆青阳抚摸着那套衣裳,布料柔软如流水。
他抬起头,看向北方深沉的夜空。
雾凇岭。
五脉茶会。
江湖。
他忽然觉得,肩上的担子很重,但脚下的路,很清晰。
“都去准备吧。”他收起衣裳和玉佩,“明天,咱们走江湖。”
灯笼的光晕在院子里摇曳,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那影子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就像这个堂口——不同来历,不同性情,却因为同一个人,同一条路,走到了一起。
而这条路,明天就要延伸进更广阔的江湖了。
夜深了。
老宅的灯火,一盏盏熄灭。
只有东厢房还亮着。
陆青阳坐在灯下,手里摩挲着那块黄鼠狼抱月佩。
玉佩在掌心微微发烫,仿佛还残留着原主人的体温。
窗外,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是胡七太奶。
她没有进来,只是站在窗外,隔着窗纸,轻声说:
“早点睡。养足精神。”
“明天,我带你去见见……我那些老朋友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
陆青阳吹灭灯,躺下。
黑暗中,他握紧了玉佩。
他知道,从明天起,一切都将不同。
而他,已经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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