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婴的笑声像指甲刮玻璃。
杨老三的身体开始抽搐，脖子后面的寄生体蠕动着，脐带触手又往肉里扎深了几分。老人的眼睛翻白，嘴角流出白沫，但手却异常稳定地抓起了灶台上的——菜刀。
“退后！”胡七太奶一把将陆青阳拉到身后。
菜刀砍来，不是冲着人，是冲着胡七太奶结印的手。老太婆侧身避开，反手一掌拍在杨老三胸口。没有碰到身体，掌心离胸前三寸，但杨老三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，向后倒飞，撞在墙上。
墙上的簸箕、筛子哗啦啦掉下来。
鬼婴发出尖啸。那声音直接钻进脑子，陆青阳感觉耳朵一痛，有温热的液体流出来——是血。
标签在眼前疯狂跳动：【精神攻击·抵抗中】。
胡七太奶咬破指尖，血珠弹出，在空中画出一道符咒。符咒成型瞬间，整个灶房温度骤降，锅里的豆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封！”
血符印在杨老三额头。老人身体一僵，不动了。但脖子后面的鬼婴更加狂躁，半透明的身体开始膨胀，脐带触手疯狂扭动，想把符咒扯掉。
“陆青阳！”胡七太奶喝道，“看它的标签！”
陆青阳集中精神。鬼婴头顶的标签比杨老三复杂得多：
【鬼婴·寄生体（成熟度：85%）】
【怨气来源：翠兰血脉】
【供养者：杨老三（剩余寿命：3年）】
【控制者：未知（远程操控）】
【弱点：脐带连接处】
脐带！
陆青阳看向那几根扎进杨老三皮肉里的触手。就是那里——只要切断脐带，鬼婴和宿主的联系就会暂时中断。
“脐带！”他喊出来。
胡七太奶眼神一凛，双手再结印。这次不是血符，是狐火——幽蓝色的火焰从她掌心涌出，化作一只狐狸头的形状，扑向鬼婴的脐带。
鬼婴尖叫，想要缩回杨老三体内。但狐火更快，一口咬住最粗的那根脐带。
“嘶——”
像烧红的铁烙在肉上的声音。脐带冒起黑烟，鬼婴疯狂挣扎，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，时隐时现。
但就在这时，杨老三的身体动了。
不是他自己动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，被无形的线拉扯着站起来。他抓起地上的菜刀，不是砍向胡七太奶，而是——
砍向自己的脖子！
他要自杀！不对，是控制他的人要灭口！
“阻止他！”胡七太奶正全力压制鬼婴，分不开身。
陆青阳冲上去。他没有法术，没有武器，只有……标签。
他看见杨老三头顶的标签：【傀儡操控·强制指令】。旁边有个小字：【可覆盖】。
覆盖！用他的能力覆盖这个指令！
他扑上去，双手按住杨老三握刀的手。皮肤接触的瞬间，标签更加清晰。他集中全部精神，想象那个【傀儡操控】的标签被撕掉，换成——
【清醒·自主意识】。
“给我……醒来！”
金光从陆青阳掌心迸发，顺着杨老三的手臂蔓延。老人浑身剧震，眼睛里的白翳褪去，恢复了片刻清明。他看见自己手里的刀，看见脖子后面的鬼婴，看见眼前的陆青阳。
“陆……陆家小子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“砍……砍断它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脐带……用刀……”杨老三把菜刀塞到陆青阳手里，眼神里是绝望的哀求，“砍了……让我死个痛快……”
陆青阳握紧刀柄，手在抖。
“快！”胡七太奶的狐火已经开始暗淡，“鬼婴在吸收他的生命力恢复！”
陆青阳看向那几根脐带。最粗的那根已经被狐火烧得焦黑，但还在蠕动。他举起刀——
砍了下去。
刀锋碰到脐带的瞬间，触感很奇怪。不是肉，不是筋，是某种橡胶般的、充满弹性的东西。菜刀卡在一半，砍不进去。
鬼婴转过头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他。
然后，张嘴。
没有声音，但陆青阳脑子里响起一个稚嫩的、怨毒的声音：
**“妈妈……找不到……都怪你……”**
是翠兰的孩子。被困了五十年的婴灵。
陆青阳手一软，刀差点脱手。
“别听它的！”胡七太奶喷出一口血，狐火大盛，“它在用怨念干扰你！砍下去！”
陆青阳咬紧牙关，双手握刀，用尽全力往下压。刀锋一寸寸切进脐带，黑血喷涌出来，溅了他一脸。
腥臭。冰冷的腥臭。
脐带终于断了。
鬼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，半透明的身体开始崩解，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。但它最后时刻，黑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陆七太奶，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字：
**“主人……会……找到你……”**
彻底消散。
杨老三身体一软，瘫倒在地。脖子后面的伤口没有流血，但皮肤像被抽干了水分，迅速干瘪、皱缩。他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，从六十岁的外表，变成七十、八十、九十……
最后停在一个干尸般的状态。
标签：【生命力耗尽·濒死】。
胡七太奶也撑不住了，跪倒在地，大口喘气。刚才的狐火消耗了她大半灵力，加上旧伤，脸色白得像纸。
陆青阳扔掉菜刀，手还在抖。他看着地上迅速衰老的杨老三，看着消散的鬼婴残骸，看着满屋狼藉。
这就是……这个世界。
不是请神送鬼的仪式，不是玄之又玄的理论。是血，是惨叫，是生死一线的搏杀。
“他……”陆青阳指着杨老三，“还能活吗？”
胡七太奶摇头：“鬼婴寄生五十年，早就和他生命绑定了。脐带一断，他的生命力也跟着断。最多……还有一炷香时间。”
话音刚落，杨老三眼皮动了动，睁开一条缝。
“陆……陆家小子……”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，“过来……”
陆青阳蹲下，凑近。
“翠兰的……孩子……”杨老三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力气，“没死……被……被带到……”
“带到哪儿？”
“鬼市……”杨老三抓住陆青阳的手，手指冰凉得像死人，“但……不在市面上……在……‘暗房’……需要……引路人……”
“谁是引路人？”
“松花江……老渡口……摆渡的……赵瞎子……”杨老三的手开始无力，“告诉他……‘杨老三还债了’……他就……带你……”
话音断了。
手垂下。
眼睛还睁着，但已经没有光。
标签：【死亡】。
陆青阳慢慢站起来，看着这具迅速冷却的尸体。这个老人，用五十年的时间供养一个鬼婴，用生命最后时刻给了他们线索。
为了什么？赎罪？还是解脱？
胡七太奶走过来，合上杨老三的眼睛。
“给他个体面。”她说，“对外就说突发急病死了。豆腐坊我会处理，不会让人看出异常。”
“那鬼婴背后的‘主人’呢？”陆青阳问，“他说主人会找到您。”
“来就来。”胡七太奶冷笑，“我胡七太奶活了一百多年，想找我麻烦的多了去了，不差这一个。”
她看了眼窗外：“不过此地不宜久留。控制鬼婴的人肯定感应到寄生体被毁了，很快会找过来。我们得赶紧回堂口——那里有地脉庇护，相对安全。”
两人匆匆离开豆腐坊。出门前，胡七太奶在门上贴了张符，标签显示：【遗忘符·让路过的人忽略这间屋子（持续12时辰）】。
回到老宅，又马不停蹄往后山赶。路上陆青阳一直沉默，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：脐带切断的触感，鬼婴消散的尖啸，杨老三死前的眼神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胡七太奶忽然开口，“我第一次杀妖，吐了三天。你父亲好点，吐了一天。你……比我俩都强。”
“强在哪？”
“你没吐。”老太婆居然笑了笑，“只是手抖，脸色发白。心理素质不错。”
陆青阳不知道这是不是夸奖。
回到破庙，胡七太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关门——不是普通的关，是用符咒封门。一共七张黄符，贴在门框、门板、门槛上，组成一个简单的防御阵法。
标签：【七星护门阵·初级（可抵挡低等邪祟入侵）】。
然后，她拉着陆青阳走到庙堂中央。
“坐下。”她说，“现在，做你该做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立堂。”胡七太奶指向那些东倒西歪的牌位，“陆家堂口荒废二十年，香火断了，契约残了，地脉也半死不活。你是新任堂主，得把这一切重新立起来。”
她走到供桌前，从暗格里取出那本《堂口簿》，翻到陆青阳那一页。
名字还在，但后面的记录都是空的。
“立堂仪式分三步。”胡七太奶说，“第一步，清理庙堂，摆正牌位。第二步，上香诵辞，请仙见证。第三步……”
她看向陆青阳：“用你的能力，给这堂口贴上第一个标签。”
陆青阳点头。他先动手收拾——扶起倒下的牌位，擦去厚厚的灰尘，把散落的香炉、烛台摆正。都是胡、黄、白、柳、灰五家的牌位，但除了胡家的还完整，其他四家的都残破不堪，有些连字都看不清了。
标签在这些牌位上浮现：
【胡家·胡七太奶：契约存续】
【黄家·黄小跑：契约中断（可重续）】
【白家·白素贞：契约中断（可重续）】
【柳家·柳师父：契约中断（可重续）】
【灰家·灰小吱：契约中断（可重续）】
除了胡七太奶，其他四家都断了联系。
“当年那场变故后，五脉散了。”胡七太奶看着那些牌位，眼神复杂，“你父亲在时，还能勉强维持。他失踪后，我就撑不住了，只能让他们各自散去。现在……该找回来了。”
清理完毕，陆青阳点了三支香——这次没用血，胡七太奶说立堂仪式必须用纯净的香火。
香点燃，青烟升起。
胡七太奶站在他身边，开始诵念请仙辞。不是普通话，是一种古老晦涩的方言，音节拗口，但带着奇异的韵律：
**“孤峰岭下，陆氏堂前。阴阳有序，仙凡有约。”**
**“今有陆氏第七代弟子陆青阳，承先祖遗志，继堂口香火。”**
**“请天地为证，请五脉为鉴——”**
随着她的诵念，庙堂里开始起风。不是自然风，是灵气流动形成的风。地脉节点涌出乳白色的光晕，顺着地面蔓延，爬上墙壁，笼罩整个庙堂。
陆青阳看见空中浮现出更多标签：
【香火：微弱（正在凝聚）】
【契约：残存（正在重续）】
【地脉：枯竭（正在复苏）】
【五脉感应：微弱（可唤醒）】
就是现在。
他集中精神，先选中【香火】标签。想象香火凝聚，源源不断，生生不息——
贴上：【凝聚·持续增强】。
金光一闪，三炷香的燃烧速度忽然变慢，但青烟更加浓郁，在庙堂上空盘旋不散。
接着是【契约】。想象断裂的线重新连接，残破的印记重新完整——
贴上：【重续·五脉归位】。
这一次，金光更盛。那些牌位齐齐震动，除了胡家的，其他四家牌位表面开始剥落，露出下面崭新的木质。黄家的牌位上，“黄小跑”三个字亮起微光；白家的“白素贞”、柳家的“柳师父”、灰家的“灰小吱”，依次亮起。
虽然光还很弱，但至少亮了。
最后是【地脉】。想象枯竭的河道重新涌水，沉睡的灵脉重新苏醒——
贴上：【复苏·生生不息】。
地脉节点轰然一震。乳白色的光晕暴涨，瞬间充满整个庙堂。陆青阳感觉脚下地面变得温暖，像踩在活物的背上，能感觉到它缓慢而有力的搏动。
成了。
三炷香燃尽最后一寸，青烟在空中凝成一个复杂的符文，缓缓落下，印在《堂口簿》陆青阳那一页。
空白的页面开始浮现字迹：
**立堂时间：癸卯年冬月廿四巳时三刻**
**堂口状态：初立（香火重燃，地脉复苏，五脉感应恢复）**
**现任仙家：胡七太奶（掌堂教主）**
**待归位仙家：黄小跑、白素贞、柳师父、灰小吱**
**堂口等级：丁等（最低，需提升）**
胡七太奶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她身上的标签也变了：【灵力恢复速度＋100%】【旧伤恶化暂停】。
“堂口……立起来了。”她声音带着疲惫，但也带着欣慰，“虽然还很弱，但至少有了根基。从今天起，你就是真正的陆堂主了。”
陆青阳看着那些发光的牌位，看着簿子上的字迹，看着脚下温暖的地脉。
忽然，黄家的牌位光芒大盛。
一个稚嫩的、带着哭腔的童音在庙堂里响起：
**“胡七奶奶！是您吗？！我感觉到堂口重开了！我要回家！呜呜呜他们欺负我——”**
胡七太奶一愣，随即笑了。
“第一个找回来的……”她看向陆青阳，“是黄小跑。那个最爱哭鼻子的小家伙。”
陆青阳也笑了。
笑着笑着，眼泪却掉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是为杨老三的死？是为鬼婴的解脱？还是为这个刚刚立起来、还摇摇欲坠的堂口？
胡七太奶拍拍他的肩。
“哭吧。”她说，“第一次立堂，都会哭。你父亲当年……哭得比你还惨。”
窗外，太阳升到中天。
新的一天。
堂口的第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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