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发那日，天还没亮透。
老宅门前停着两辆改装过的越野车——这是特事局赵调查员“借”给堂口的，说是支援民间组织活动，实则是想让陆青阳到了地方能及时传回消息。车子经过特殊处理，底盘加高，轮胎防滑，车窗贴了能隔绝灵识探测的薄膜。
李瘸子检查完车辆，拍拍引擎盖：“官家的东西就是扎实。”
黄小跑已经换上了那套靛青杭绸衣裳，衬得他难得有了几分正经模样。只是他坐不住，围着车子转圈，嘴里不停念叨：“太爷爷看到我穿这身……会不会夸我长大了……”
灰小吱缩在副驾驶座下，抱着一包松子，小眼睛警惕地打量四周。它特意换了一身灰扑扑的新褂子——虽然看起来和旧的没什么区别。
白素贞拎着药箱出来，里面塞满了各种瓶瓶罐罐。柳师父则抱着个木匣子，里面是他连夜整理的五脉资料。
胡七太奶最后走出院门。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对襟袄，银发用木簪挽起，脸上看不出表情，但脚步比往日更稳。
陆青阳锁好老宅大门，转身时深吸了口气。
晨雾还未散尽，远处的山峦隐在灰白色的雾气里，像一幅淡墨山水。
“上车。”他说。
**第一天，过辽河。**
车子沿着国道向北，穿过平原，跨过辽河大桥。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金红色的光，河面有渔船早早出航，引擎声突突作响。
黄小跑趴在车窗边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堂主，你看那边！我小时候跟太爷爷来过，在这儿抓过鱼！”
李瘸子开车，闻言笑道：“你还会抓鱼？别是偷人家渔网里的吧？”
“哪能呢！”黄小跑不服，“我那时已经修出人形了，太爷爷说要做个正经黄仙，不能偷鸡摸狗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摸鱼？”灰小吱小声接话。
车里一阵哄笑。
陆青阳坐在后排，手里翻着柳师父给的资料。胡七太奶闭目养神，但嘴角微微上扬。
中午在路边小店吃饭，老板娘热情，听说他们要去吉林，特意多送了一盘酱骨头。李瘸子和老板娘唠了半天家常，临走时老板娘还塞给他们一袋自家晒的蘑菇干。
“人间烟火。”上车后，柳师父忽然说了句。
陆青阳看向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，点了点头。
**第二天，进山区。**
地势开始起伏，道路蜿蜒。雾气从山林间漫出来，贴着路面流淌。气温明显下降，车窗上凝了一层水汽。
白素贞提醒大家加衣服，又给每人发了一颗御寒的丹药。
黄小跑吞下丹药，咂咂嘴：“白姐，这药里是不是加了蜂蜜？甜丝丝的。”
“加了点枇杷膏，防咳嗽。”白素贞温声道，“山里湿气重，容易伤肺。”
果然，傍晚时分下起了小雨。雨丝细密，山色空濛。车子在盘山路上缓慢行驶，能见度不足五十米。
李瘸子全神贯注握着方向盘，嘴里嘟囔：“这鬼天气……比当年走阴还瘆人。”
胡七太奶忽然睁开眼睛：“停车。”
车子靠边停下。
她摇下车窗，探出头，鼻子轻轻抽动。片刻后，她缩回来，脸色凝重：“有东西在跟着我们。”
所有人瞬间戒备。
陆青阳开启标签视界。雨雾弥漫的山林里，密密麻麻的绿色标签跳出来：【松树·百年】、【岩石·寻常】、【山溪·清澈】……但在这些标签的间隙，他看到了几抹不协调的暗红色。
【窥伺·恶意】、【隐匿·中级】、【数量：三】。
“左边山坡，右边树林，还有……”他看向车后方，“路下面。”
李瘸子立刻发动车子，但已经晚了。
三道黑影从三个方向扑来，速度快得拉出残影。那不是人形，更像是某种野兽，但四肢扭曲，眼睛在雨幕中泛着暗绿色的光。
标签更新：【山魈·被操控】、【敌意锁定】。
“坐稳！”李瘸子猛打方向盘，车子甩了个尾，险险避开第一道扑击。
胡七太奶已经推门下车。她没有显形，但周身泛起淡白色的光晕，那是狐仙的护体灵气。雨丝靠近她三尺内就自动蒸发。
她抬手，五指虚抓。
左边山坡扑来的山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，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，在半空中挣扎。
柳师父也下了车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杆青玉笔。他以指为砚，蘸着雨水在空中画符。金色的符文成型，飞向右边树林。
“轰——”
树林里爆出一团火光，第二只山魈浑身着火，惨叫着滚出来。
第三只山魈已经扑到车顶。黄小跑反应极快，从车窗钻出去，显出半截原形——一条毛茸茸的黄鼠狼尾巴“啪”地甩在山魈脸上。
山魈吃痛后退，陆青阳抓住机会，隔着车窗给它贴标签。
【束缚】、【昏睡】、【净化】。
三张标签几乎同时贴上。山魈动作一僵，眼中的绿光迅速黯淡，软软地从车顶滑落，“扑通”掉在泥水里。
战斗从开始到结束，不到三十秒。
雨还在下。
胡七太奶走到那只被她制住的山魈前，伸手按在它额头。山魈剧烈颤抖，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，最后吐出一口黑血，倒地不动。
“死了？”李瘸子下车查看。
“没死，废了。”胡七太奶收回手，脸色冰冷，“被人下了控魂咒，神魂已损，救不回来了。”
柳师父检查了另外两只，结论相同：“手法粗糙，但狠毒。控魂咒会不断吞噬宿主神智，直到变成只知道杀戮的傀儡。看这山魈的皮毛光泽，被控制应该不超过三天。”
“是冲着我们来的？”白素贞问。
“试探。”胡七太奶看向雾气深处，“有人想知道，咱们这趟带了多少实力。”
陆青阳蹲下身，仔细观察山魈身上的标签。除了【被操控】，他还看到一个极淡的印记标签：【咒术残留·柳叶形】。
“柳叶形……”他看向柳师父。
柳师父脸色一变，快步过来。他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，缓缓吐出一口气：“是柳家的‘青蛇咒’。”
车内一片寂静。
“柳家有人想给我们下马威？”李瘸子皱眉。
“不一定。”柳师父摇头，“青蛇咒虽是柳家秘传，但百年前那场变故后，不少秘法流落在外。也可能是有人故意用柳家的咒术，嫁祸挑拨。”
胡七太奶冷哼一声：“管他是谁，继续走。我倒要看看，前面还有什么花样。”
车子重新上路。
雨渐渐停了，但雾气更浓。
**第三天，抵达雾凇岭。**
当车子驶入一片原始林区时，连导航都失去了信号。好在灰小吱提前记下了路线，它扒着车窗，小鼻子不停耸动：“这边……有温泉的味道……还有很多人气……”
道路越来越窄，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碎石小径。两旁是参天古木，树冠遮天蔽日，光线昏暗如黄昏。
“到了。”开车的李瘸子忽然说。
前方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山谷，谷口有天然的石门，两侧崖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。穿过石门，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山谷不大，约莫两个足球场大小。中央是一池温泉，水面蒸腾着白色的热气，将整个山谷笼罩在氤氲的云雾中。温泉旁，竟有十几株高大的雾凇——不是冬天，这些雾凇却依然挂着晶莹的冰晶，在热气中若隐若现，宛如仙境。
更奇特的是，谷中的灵气浓度高得惊人。陆青阳刚下车，就感觉周身毛孔自动张开，贪婪地吸收着空气中流淌的纯净能量。
“这就是雾凇岭。”柳师父深吸一口气，眼神复杂，“三十一年了……还是老样子。”
谷中已经有人了。
温泉旁的空地上，搭起了几个简易的茶棚。茶棚很古朴，用原木和茅草搭建，但做工精细，檐角挂着风铃，随风轻响。
左侧第一个茶棚最大，棚外插着一面绣着狐狸望月的旗。棚里坐着七八个人，有男有女，都穿着款式各异的古装，气息沉稳。其中一位白发老者坐在主位，正慢悠悠地品茶。
标签跳出：【胡家北脉·胡三爷】、【修为：金丹后期】、【态度：试探】。
右侧茶棚稍小，旗上绣着肥硕的黄鼠狼。棚里人更多，有老有少，正在高声谈笑，桌上摆着酒坛和肉食。主位是个笑眯眯的胖老头，正抓着一条烤羊腿啃得满嘴流油。
【黄家西山·黄老太爷】、【修为：金丹中期】、【态度：好奇】。
正对面的茶棚最素净，白旗白棚，里面的人也都穿着白衣，安静地坐着，或看书，或捣药。主位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，手里捻着药草，神情平和。
【白家药谷·白婆婆】、【修为：金丹初期】、【态度：中立】。
靠近山壁的茶棚是墨绿色，旗上绣着盘绕的柳枝。里面只坐了四个人，都面无表情，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。主位是位面容阴柔的中年男子，闭目养神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。
【柳家水府·柳二先生】、【修为：金丹中期】、【态度：警惕】。
最后一个茶棚最小，搭在一棵老树的树根旁，灰色，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。里面只坐着两个人，一男一女，正在低声交谈，时不时抬头打量其他茶棚。
【灰家地洞·灰三姑】、【修为：金丹初期】、【态度：观望】。
陆青阳一行人的出现，打破了谷中的平衡。
所有茶棚里的人，几乎同时看了过来。
目光如实质，带着审视、好奇、警惕、冷漠……各种各样的情绪，混杂在山谷浓郁的灵气中，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。
黄小跑最先绷不住，缩到陆青阳身后，声音发颤：“太、太爷爷在看我们……”
确实，黄家茶棚里，那个啃羊腿的胖老头已经放下肉，擦了擦手，笑眯眯地望过来。他的目光在黄小跑身上停留了一瞬，笑意更深了。
胡家茶棚里，胡三爷放下茶杯，缓缓站起身。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胡七太奶身上，停留了足足三秒，然后移向陆青阳。
白婆婆依旧捻着药草，但抬起头，温和地笑了笑。
柳二先生睁开了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，像两口深井。
灰三姑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，继续低声交谈。
李瘸子压低声音：“乖乖……这阵仗。”
柳师父低声道：“跟着我，别乱说话。”
胡七太奶却已经迈步向前。她走得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。银发在雾气中微微飘动，深蓝袄子在白雾里格外显眼。
她径直走向谷中唯一空着的一块空地——那是事先留出来的位置，正好在五家茶棚的中央。
陆青阳深吸一口气，跟了上去。
他能感觉到，那些目光如同针尖，扎在他的背上。
但他没有低头。
他抬起头，迎向那些目光。
然后，他看到了满谷的标签。
除了五家主事者，每个茶棚里的随从弟子，头顶都飘着标签：【胡家·年轻弟子·好奇】、【黄家·战将·打量】、【白家·药师·平静】、【柳家·阵法师·审视】、【灰家·情报员·记录】……
还有山谷本身：【雾凇岭·天然聚灵阵】、【温泉·地脉节点】、【雾气·灵气具现化】。
以及最深处，温泉池底那抹若隐若现的金光：【龙脉余支·沉睡中】。
陆青阳停下脚步，站在胡七太奶身侧。
雾气在他们周围缓缓流动。
五脉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聚焦。
这一刻，他终于踏入了这个江湖。
而江湖，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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