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阳一行人站在谷中央的空地上，雾气在脚边缓缓流淌。
五脉茶棚围成半圆，像五座沉默的堡垒。茶棚里的人已经陆续站起身，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来。
胡七太奶往前踏了一步。
就这一步，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。
“七妹。”
最先开口的是胡家茶棚里那位白发老者。他声音不高，但清晰地穿透了山谷里的雾气和距离，落入每个人耳中。那声音里有种久居上位的威严，也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复杂情绪。
胡三爷走出茶棚。
他看起来六十出头，实际年龄早已超过三百岁。白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，用一根玉簪固定。脸上皱纹不多，但每一条都深刻如刀刻，显得严肃而冷峻。他穿着深紫色长袍，袖口和衣襟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狐狸纹路，腰间悬着一块巴掌大的暖玉——正是茶会彩头里提到的那块“千年暖玉”。
标签在陆青阳眼中跳动：【胡家北脉·胡三爷】、【修为：金丹后期】、【性格：保守派】、【情绪：对胡七太奶有愧】、【状态：旧伤未愈（左肩）】。
陆青阳注意到那个“有愧”的标签，颜色是暗红色，像一块陈年的血痂。
胡七太奶没有回应那声“七妹”，只是微微颔首：“三哥。”
很平淡的称呼，听不出情绪。
胡三爷走到空地边缘，停下脚步。他的目光在胡七太奶身上停留了很久，从银发到深蓝袄子，再到她平静无波的脸。最后，他看向陆青阳。
“这位就是陆堂主？”他问，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。
陆青阳抱拳：“晚辈陆青阳，见过胡三爷。”
他没有行大礼，只是平辈之间的礼节。胡三爷身后的几个胡家年轻人眉头微皱，显然觉得这年轻人不知礼数。
但胡三爷本人似乎并不在意。他点了点头，目光转向陆青阳身后的其他人，在黄小跑身上顿了顿，又扫过白素贞、柳师父、李瘸子、灰小吱。
“三十年不见，七妹的堂口……倒是热闹了。”他说。
这话说得平淡，但陆青阳听出了一丝异样——不是嘲讽，更像是某种感慨。
胡七太奶依旧没有接话。
场面有些冷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
一阵洪亮的笑声从右侧传来，打破了僵局。
黄家茶棚里，那个啃羊腿的胖老头抹着嘴走出来。他比胡三爷矮一个头，圆脸圆肚，穿着明黄色的锦缎长袍，袍子上用金线绣满了元宝和铜钱，富贵气扑面而来。他手里还拿着半条羊腿，边走边啃，油光满面。
【黄家西山·黄老太爷】、【修为：金丹中期】、【性格：精明、重利】、【情绪：兴奋（见到黄小跑）】、【状态：健康（有点高血脂）】。
陆青阳看到那个“高血脂”的标签，差点没绷住。
“胡老三，你就别摆你那谱了！”黄老太爷嗓门极大，震得山谷里的雾都散了几分，“七妹子好不容易出山，你倒好，一上来就冷着脸，像谁欠你八百吊钱似的！”
他走到空地，先是朝胡七太奶咧嘴一笑：“七妹子，气色不错啊！比三十年前好多了！”
胡七太奶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黄老哥还是这么精神。”
“那是！”黄老太爷拍着肚皮，“吃得好睡得好，能不精神吗？”
说完，他目光一转，落在缩在陆青阳身后的黄小跑身上。那双原本就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了，里面闪着精光。
“小兔崽子——”他开口。
黄小跑浑身一颤，膝盖一软就要跪。
“站直了！”黄老太爷喝道，“穿得人模狗样的，腰杆子倒是软！给我挺起来！”
黄小跑一个激灵，下意识挺直了背。但他不敢抬头，眼睛盯着地面，声音蚊子似的：“太、太爷爷……”
黄老太爷走到他面前，上下打量，那眼神不像看曾孙，倒像在看一件货物。他伸手捏了捏黄小跑的胳膊，又拍了拍肩膀。
“瘦了。”他评价，“但骨头还行，没废。”
然后他转向陆青阳，脸上又堆起笑容：“陆堂主，这小兔崽子在你这儿，没给你惹祸吧？”
陆青阳微笑：“小跑很能干，帮了堂口不少忙。”
“哦？”黄老太爷挑眉，“他能干？不偷鸡摸狗就算长进了！”
话是这么说，但陆青阳看到他头顶的标签里，“兴奋”的颜色加深了。
“行了，站一边去，别挡道。”黄老太爷摆摆手，黄小跑如蒙大赦，赶紧退到白素贞身后。
这时，白家茶棚里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也走了过来。
她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很稳。白衣白发，面容温和，手里还捻着那根药草。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，闻着让人心神宁静。
【白家药谷·白婆婆】、【修为：金丹初期】、【性格：医者仁心、厌恶争斗】、【情绪：平和（略带好奇）】、【状态：健康（寿元将尽，约剩三十年）】。
“七姐姐，三哥哥，黄老哥。”白婆婆一一招呼，声音柔和如春风，“许久不见。”
胡七太奶对她态度明显温和许多：“阿白，你还是老样子。”
“老了。”白婆婆微笑，目光落在白素贞身上，“素贞，过来。”
白素贞上前一步，恭恭敬敬行礼：“师叔。”
白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，动作轻柔：“长大了。你师父临走前还惦记着你，说你这孩子心善，就是太倔。”
白素贞眼圈微红，低头不语。
“在陆堂主这儿，可还好？”白婆婆问。
“很好。”白素贞抬起头，语气坚定，“堂主待我如家人，堂口上下和睦，素贞……很知足。”
白婆婆点点头，看向陆青阳，眼中多了几分赞许：“陆堂主年纪轻轻，能让素贞说出‘知足’二字，不简单。”
陆青阳谦逊道：“是白姐帮衬堂口。”
白婆婆笑了笑，没再多说，退到一旁。
接下来是柳家。
柳二先生没有离开茶棚。他依旧坐在那里，闭着眼睛，手指敲着桌面。直到其他三家都打过招呼，他才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很特别——瞳孔是淡绿色的，像两枚打磨过的翡翠，看人时冰冷无温。
他站起身，走出茶棚。
墨绿色的长袍垂到脚面，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柳叶纹。他身材高瘦，面容阴柔，看起来三十多岁，实际年龄应该和胡三爷相仿。走路时几乎没有声音，像一条滑过水面的蛇。
【柳家水府·柳二先生】、【修为：金丹中期】、【性格：高傲、冷漠】、【情绪：警惕（对陆家有成见）】、【状态：健康（左臂有旧伤隐痛）】。
陆青阳注意到那个“有成见”的标签，颜色是深灰色，像一块沉重的石头。
柳二先生走到空地边缘就停下了，没有再往前。他的目光先扫过柳师父，停留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落在陆青阳身上。
“陆堂主。”他开口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，“久仰。”
这话说得很敷衍。
陆青阳抱拳：“柳二先生。”
柳二先生点了点头，算是回应。然后他看向胡七太奶：“七姐，别来无恙。”
胡七太奶淡淡道：“托福，还活着。”
这话里有刺。
柳二先生面色不变，像是没听出来：“活着就好。这次茶会，希望七姐能……客观些。”
“客观？”胡七太奶挑眉，“柳老二，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柳二先生没回答，只是看了陆青阳一眼，转身回了茶棚。
气氛又冷了下来。
最后是灰家。
灰三姑早就站起来了，但她没有立刻过来，而是在茶棚边和同伴低声说了几句，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。
她个子很矮，只到陆青阳胸口，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褂子，料子普通，但裁剪合身。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，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眼睛不大，但特别亮，看人时滴溜溜转，像在估算价值。
【灰家地洞·灰三姑】、【修为：金丹初期】、【性格：情报贩子、精明算计】、【情绪：观望（评估利益）】、【状态：健康（右耳听力受损，靠法术弥补）】。
“七姐姐，三哥哥，黄老哥，白姐姐。”灰三姑挨个招呼，脸上堆着笑，但笑容很职业，不达眼底，“还有柳二先生——虽然您回去了，但我这礼数得周全。”
她说话语速很快，像打算盘。
“这位就是陆堂主吧？”她转向陆青阳，上下打量，那双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，“年轻有为，一表人才。我家小吱在您那儿，没给您添麻烦吧？”
灰小吱从李瘸子腿后探出半个脑袋，小声叫了句：“姨母……”
灰三姑瞪它一眼：“躲什么？出来！”
灰小吱磨磨蹭蹭地挪出来。
灰三姑伸手，一把揪住它的耳朵——没用力，但动作熟练：“长本事了，十年不回家，一回来就是跟着外人来茶会？”
“姨、姨母……疼……”灰小吱龇牙咧嘴。
“疼就记住！”灰三姑松开手，拍了拍它脑袋，“既然跟了陆堂主，就好好干，别丢灰家的脸。”
她转向陆青阳，笑容又堆起来：“陆堂主，我家这孩子傻乎乎的，但鼻子灵，耳朵尖，打探消息是把好手。您用得还顺手吧？”
这话问得直白，几乎是在明码标价。
陆青阳点头：“小吱帮了很多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灰三姑笑得更开心了，“咱们灰家别的没有，就是情报多。陆堂主以后有什么需要，尽管开口——当然，按规矩来，价钱好商量。”
李瘸子在一旁小声嘀咕：“好家伙，做生意做到茶会上来了……”
灰三姑耳朵尖，转头看他，眼睛一眯：“这位就是李二神吧？听说您的镇魂鼓修补得不错，改天咱们聊聊，我那儿有几块上好的鼓皮……”
李瘸子赶紧摆手：“不用不用，我这鼓挺好。”
灰三姑也不强求，笑呵呵地退了回去。
至此，五脉代表全部亮相。
胡三爷威严深沉，对胡七太奶有愧。
黄老太爷精明外露，重利但也念旧。
白婆婆温和仁心，厌恶争斗。
柳二先生高傲冷漠，对陆家有成见。
灰三姑机敏算计，一切以利益为先。
五个人，五种性格，五种态度。
他们站在雾气缭绕的山谷中，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。而陆青阳一行人，就站在这个平衡的中央。
胡七太奶环视一周，缓缓开口：“人齐了。茶会，什么时候开始？”
胡三爷作为东道主——胡家是这次茶会的发起者——沉声道：“明日辰时，温泉畔，正式开茶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今晚，各位可在谷中歇息。住处已经安排好了。”
随着他话音落下，山谷两侧的崖壁上，忽然亮起数十盏灯笼。灯笼的光穿透雾气，照亮了崖壁上开凿出的一个个石洞。洞口挂着不同颜色的布帘——红色归胡家，黄色归黄家，白色归白家，绿色归柳家，灰色归灰家。
而谷中央的空地上，不知何时已经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帐篷，颜色是靛青色——那是陆青阳衣裳的颜色。
“陆堂主远道而来，仓促间只能准备这些，见谅。”胡三爷说。
这话说得客气，但陆青阳听出了潜台词：你们是外人，临时插进来的，只能将就。
胡七太奶冷笑一声，没说什么。
黄老太爷倒是热情：“陆堂主，晚上要是冷，来我这儿，有酒有肉！”
白婆婆温和道：“我那儿有些安神的熏香，如果需要，让素贞来取。”
柳二先生没说话。
灰三姑笑道：“我那儿有最新出的《关外灵异事件月报》，陆堂主感兴趣的话，一本只要三颗下品灵石。”
陆青阳一一谢过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，山谷里的雾气更浓了。各脉代表陆续回了茶棚，弟子们开始生火做饭，炊烟混合着雾气，袅袅升起。
陆青阳一行人走向那个靛青色帐篷。
掀开布帘进去，里面空间不大，但干净。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，中间有个小火塘，炭火已经生好，散发着暖意。
“条件简陋，但比露宿强。”李瘸子放下行李，叹口气，“江湖啊……就得受这罪。”
黄小跑坐在兽皮上，抱着膝盖，小声说：“太爷爷……好像没生我气……”
“他要是真生你气，刚才就一巴掌拍过来了。”胡七太奶淡淡道，“黄老鬼精明着呢，他这是在观望——看咱们值不值得投资。”
白素贞开始整理药箱，柳师父则摊开地图，研究谷中地形。
灰小吱趴在帐篷口，透过缝隙往外看，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陆青阳问。
“柳二先生……”灰小吱压低声音，“他在看咱们这边。”
陆青阳走到帐篷口，顺着缝隙看去。
对面山壁的绿色石洞前，柳二先生负手而立，正望向这边。夜色中，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睛微微发亮，像两点鬼火。
两人隔空对视。
片刻后，柳二先生转身进了石洞。
陆青阳收回目光，若有所思。
肩胛骨的狐狸望月印，忽然微微发热。
他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印记传来的讯息——那是一种警示，也是一种期待。
“早点休息。”胡七太奶的声音响起，“明天，才是真正的开始。”
帐篷里安静下来。
炭火噼啪作响，温暖驱散了山间的寒意。
陆青阳躺在兽皮上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谈笑声、篝火的噼啪声、山风的呜咽声。
他知道，从明天起，这座山谷将不再平静。
五脉三十一年的恩怨，新时代的变局，幽冥道的阴影，还有他肩上那不知来处的责任……
都将在这壶茶里，慢慢煮沸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黄鼠狼抱月佩。
玉佩温润，仿佛在说：别怕，我在。
夜色渐深。
雾凇岭沉睡在氤氲的雾气里。
而江湖，才刚刚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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