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雾凇岭的雾气稀薄了些。
阳光终于能穿透云层，在温泉池面洒下碎金般的光斑。各脉弟子三三两两聚在池边，有的打坐调息，有的低声交谈，有的干脆脱了鞋袜把脚泡进温泉里——是黄家的人，黄老太爷正赤着脚，一边泡脚一边啃苹果，嘴里含糊不清地跟弟子们讲着什么笑话，引来一阵哄笑。
柳家那边截然相反。柳二先生盘坐在茶棚里，闭目养神，身后四名柳家弟子站得笔直，像四根墨绿色的柱子。白家弟子在帮白婆婆整理药材，药香飘散开来。灰家人最少，灰三姑坐在树下，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写写画画，时不时抬头打量其他几家。
胡三爷在胡家茶棚里喝茶，胡七太奶坐在他对面，两人没说话，只是静静对坐。但陆青阳看到，胡三爷头顶的【对胡七太奶有愧】标签，颜色比上午更深了。
午时三刻，胡三爷放下茶杯。
“茶会第二议，”他声音依旧平稳，但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事，山谷瞬间安静，“资源分配。”
这四个字，比上午的“规矩”更直白，也更尖锐。
胡三爷一挥手，一名胡家弟子展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，铺在空地中央。地图是手绘的，墨迹斑驳，显然年代久远，但上面标注的山川河流、城镇村落清晰可见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十几个用朱笔圈出的地点，旁边用小字写着注释。
“按祖制，五脉共管关外十三处灵脉、九处药材产地、七处古遗址。”胡三爷走到地图旁，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木杖，“三十年一期，根据各家贡献、需求、守护情况，重新分配管理权。今日，议这二十九处资源，未来三十年的归属。”
他木杖点在地图东北角一处：“先从‘雪灵芝原产地’开始。此地目前由白家管理，过去三十年，白家上交雪灵芝共计三百斤，品质上等。有无异议？”
无人说话。
白婆婆温和道：“雪灵芝生长条件苛刻，需白家秘法培育。若换他家管理，产量恐降三成。”
胡三爷点头：“既无异议，雪灵芝产地，未来三十年仍归白家。下一个，‘黑水铁矿脉’……”
议程推进得很快。
大多数资源都没什么争议——谁家擅长管理什么，几十年下来已成定例。白家管药材，柳家管矿脉，灰家管情报点，胡家管大型灵脉，黄家……黄家管的大多是产出稳定、风险低的“肥差”。
黄老太爷对此很满意，眯着眼睛，脚在温泉里晃悠。
直到木杖点向地图西南角一处。
“寒潭。”胡三爷念出地名，顿了顿，“此地目前由柳家管理，出产‘寒玉髓’，三十年上交量……二十斤。”
柳二先生睁开眼睛。
黄老太爷也停下了晃脚的脚。
“二十斤？”黄老太爷坐直身体，胖脸上笑容收敛，“柳老二，我记得三十年前议定时，寒潭的预计年产量是一斤半。三十年该出四十五斤才对。你这少了整整二十五斤，怎么说？”
柳二先生淡淡道：“寒潭深处有暗流冲击，矿脉受损，产量自然下降。”
“受损？”黄老太爷冷笑，“我怎么听说，是你们柳家开采过度，把矿脉挖断了？”
“黄老慎言。”柳二先生语气冰冷，“若无证据，便是污蔑。”
“证据？”黄老太爷站起身，走到地图前，手指戳在寒潭标注点上，“需要证据？好！三十年前寒潭归你们柳家时，潭水清澈见底，寒气外溢十丈。现在呢？上次我路过，潭水浑浊，寒气不足三丈！这不是开采过度是什么？”
柳二先生也站起身，墨绿长袍无风自动：“黄老若不服，可亲自下潭查验。”
“查验就查验！”黄老太爷撸袖子，“当我黄家怕你不成？”
两人之间，空气骤然紧绷。
黄家弟子和柳家弟子同时上前一步，气息碰撞，山谷里的雾气被冲得翻涌起来。
胡三爷皱眉：“两位，茶会上动手，不合规矩。”
“规矩？”黄老太爷哼道，“他柳家先坏了开采规矩！按祖制，灵脉开采不得超过三成，要给后人留余地。寒潭现在这模样，怕是挖了五成不止！”
柳二先生眼神更冷：“黄老若想要寒潭管理权，直说便是，不必找这些借口。”
“老子就是要了，怎么着？”黄老太爷嗓门更大，“这次茶会，寒潭必须重新议定归属！”
眼看两人真要动手，胡三爷正要喝止，忽然，一个声音响起：
“两位前辈。”
陆青阳走到地图旁，目光落在寒潭标注点上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黄老太爷皱眉：“陆堂主，这事你别管，这是黄家和柳家的……”
“寒潭，”陆青阳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“三年后就会枯竭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，劈在山谷里。
黄老太爷愣住了。
柳二先生瞳孔微缩。
胡三爷、白婆婆、灰三姑，所有代表，所有弟子，全都看向陆青阳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黄老太爷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陆青阳开启标签视界，目光穿透地图，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口寒潭的真实样貌。在他眼中，寒潭的标签清晰浮现：
**【寒潭·灵气枯竭中】**
**【寒玉髓矿脉：剩余储量约3.5%】**
**【预计完全枯竭时间：三年零四个月】**
**【当前价值：中等（快速贬值中）】**
**【建议：停止开采，自然恢复需百年】**
这些信息，是标签视界进阶后出现的新能力——不仅能看表象，还能看到一些深层的状态和趋势。上午议规矩时他就隐约感觉到，现在终于确认了。
“寒潭的寒玉髓矿脉，剩余储量不足百分之四。”陆青阳缓缓说道，语气笃定，“按现在的开采速度，最多三年，就会彻底枯竭。而且由于过度开采，潭底灵脉已经受损，即便停止开采，自然恢复也需要至少百年。”
他看向黄老太爷：“黄前辈，您现在争寒潭的管理权，三年后得到的，只是一口废潭。”
又看向柳二先生：“柳前辈，您坚持继续管理，三年后，柳家交不出寒玉髓，按祖制要赔五倍资源。届时损失的，不止是寒潭，还有柳家的信誉。”
两人都僵在原地。
柳二先生脸色变幻，最终咬牙道：“你有什么证据？”
“证据很简单。”陆青阳看向胡三爷，“胡前辈，寒潭是五脉共管资源，按祖制，各家都有权派人定期检查。上次检查是什么时候？检查记录可否公开？”
胡三爷沉默片刻，对身后弟子道：“取‘资源监察簿’来。”
很快，一本厚重的册子被捧来。胡三爷翻到寒潭那页，扫了一眼，脸色微变。
“上次检查是五年前。”他沉声道，“检查人是……柳家弟子柳青。记录写的是‘潭水清澈，寒气充沛，矿脉完好’。”
他抬头看向柳二先生：“但根据陆堂主所言，若寒潭真的濒临枯竭，那这份检查记录……”
“是假的。”陆青阳接话，“或者，至少是严重失实。”
柳二先生握紧了拳头，指节发白。
黄老太爷这时反应过来，盯着柳二先生：“好你个柳老二！怪不得产量少了二十五斤！你是把矿脉快挖空了，又伪造检查记录，想蒙混过关！等三年后寒潭彻底废了，你拍拍屁股走人，损失让五脉共担！打的好算盘！”
柳二先生深吸一口气，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：“寒潭……确实出了问题。但并非柳家过度开采，而是三年前，潭底突发地震，矿脉断裂，灵气外泄。柳家……一直在尝试修复。”
“修复？”黄老太爷冷笑，“修复到快枯竭了？”
“够了。”胡三爷喝道，“此事，柳家需给五脉一个交代。”
他看向陆青阳，眼神复杂：“陆堂主，你如何看出寒潭将枯？”
陆青阳早有准备：“陆家有些祖传的勘地之术，能观地脉灵气流动。方才听两位前辈争执，我便仔细感应了寒潭在地图上的‘气’——灵气稀薄，且有断流之象，这是枯竭前兆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。标签能力不能说，但陆家祖上确实出过巡察使，有些特殊手段也合理。
胡三爷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缓缓点头：“既如此，寒潭之事暂搁。柳家需在一个月内，提交详细报告，说明矿脉实情。五脉将派联合小组实地查验。若真如陆堂主所言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。
柳二先生沉默坐下，脸色难看。他身后的柳家弟子，头垂得更低。
黄老太爷也坐回温泉边，但没再泡脚，而是皱着眉头，嘴里嘟囔：“差点被柳老二坑了……三年后接手个废潭，老子得亏死……”
寒潭争执，就这么平息了。
但山谷里的气氛更微妙了。
接下来的资源分配，变得格外顺利。每当有争议时，几家代表都会下意识地看向陆青阳，好像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。陆青阳大多时候保持沉默，只有一次——当议到一处“赤铜矿”时，黄家和灰家都想要，他看了一眼地图，轻声说了句：“此地矿脉有暗火，需水系功法压制，否则开采风险大。”
黄家功法属土，灰家属金，都不擅水。两家对视一眼，主动放弃了。
最后，赤铜矿归了柳家——柳家功法偏阴柔，带水属性。
柳二先生看了陆青阳一眼，眼神复杂，终究没说什么。
一个时辰后，二十九处资源分配完毕。
胡三爷合上监察簿，宣布：“茶会第二议结束。诸位休息片刻，申时开始第三议。”
众人散开。
灰三姑走到白婆婆身边，压低声音，眼睛却瞟向陆青阳那边：
“白姐姐，这小子……眼睛毒啊。”
白婆婆微笑，捻着药草：“是心明。心明，眼才毒。”
另一边，黄老太爷把黄小跑叫到身边，摸着他的头，难得和颜悦色：“小兔崽子，你跟的这个堂主……有点意思。好好干，别给你太爷爷丢人。”
黄小跑重重点头，眼睛亮晶晶的。
柳二先生独自坐在茶棚里，看着茶杯中自己的倒影，许久没动。
胡三爷和胡七太奶又坐到了一起，这次，胡三爷主动倒了杯茶，推到胡七太奶面前。
“七妹，”他声音很低，“这个陆青阳……你从哪儿找来的？”
胡七太奶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：“他自己找上门的。”
“他刚才用的，真是陆家勘地术？”
“你猜。”
胡三爷沉默了，看着远处正在和李瘸子说话的陆青阳，眼神深邃。
陆青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。
但他没在意。
他走到温泉边，蹲下身，伸手撩了撩温热的泉水。
泉水清澈，能看到池底五色的石头。那些石头排列成某种天然的图案，像是阵法，又像是星图。
标签显示：【天然聚灵阵阵眼】、【龙脉余支出口】、【灵气浓度：极高】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山谷深处。
雾气又浓起来了，将远山遮得若隐若现。
但在他眼中，那些雾气深处，有几个暗红色的标签在闪烁：
【窥伺·持续】、【恶意·隐藏】、【数量：未知】。
有人，一直在看着茶会。
从昨天到现在，从未离开。
陆青阳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水珠。
肩胛骨的印记微微发热，像是在提醒他：真正的考验，还没开始。
他转身走向帐篷。
申时快到了。
茶会第三议，该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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