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三爷和柳二先生的对峙，在那一瞬间凝固了。
不是因为他们想停，而是因为那股从谷口涌来的阴风，太冷，太邪，冷到连金丹修士的护体灵气都在瞬间起了鸡皮疙瘩。
风不是普通的山风。它带着腐朽泥土的气味，掺杂着若有若无的哭嚎，卷过温泉池面时，蒸腾的热气竟被冻结成细碎的冰晶，簌簌落入水中。
山谷里的所有声音——鸟鸣、虫叫、甚至呼吸声——都被这阵风压了下去。
陆青阳肩胛骨的印记烫得像要烧起来。他猛地转头，标签视界自动开启，谷口方向，一片浓郁的、翻滚的【幽冥邪气·高浓度】正狂涌而入。
“戒备！”胡三爷最先反应过来，厉喝一声，周身深紫色灵气爆发，在身前形成一道屏障。
几乎同时，胡七太奶闪身挡在陆青阳前方，银发无风自动，眼中泛起淡金色的狐火。白婆婆双手结印，柔和的白光笼罩住白家弟子。柳二先生虽然还在对峙状态，但战斗本能让他瞬间后退三步，墨绿灵气化作蛇形护盾。黄老太爷……黄老太爷还僵在原地，胖脸上的愤怒未消，但眼睛已经本能地转向谷口。
灰三姑动作最快，她矮小的身子一晃，竟直接融入了身后大树的阴影里，只留下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所有人都看向同一个方向。
谷口的天然石门外，黑雾如墨汁般从地面涌出，迅速凝结成一道人形轮廓。那轮廓起初模糊，但随着黑雾翻滚，渐渐清晰——是一个穿着宽大黑袍的身影，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能看到下颌苍白的皮肤，和一双……
血红色的眼睛。
不是愤怒的红，不是火焰的红，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黏稠的红，像凝固的血，又像深渊里睁开的恶鬼之瞳。
黑袍人站在石门中央，没有立刻进来。他微微抬头，目光扫过山谷里的五张石桌，扫过严阵以待的众人，最后，停留在中央空地上那颗摔裂的茶杯上。
“呵。”
一声轻笑，从兜帽下传来。声音嘶哑干涩，像砂纸摩擦铁皮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五脉茶会。”他慢慢说道，每个字都带着回音，在山谷里层层叠叠，“三十年一聚，真是……热闹。”
胡三爷向前一步，挡在所有人最前面，沉声道：“来者何人？此地乃五脉禁地，非请勿入！”
“禁地？”黑袍人歪了歪头，这个动作竟然有几分诡异的优雅，“胡三爷，你胡家的‘禁地’，三百年前，我幽冥道也常来常往呢。”
这话一出，所有人脸色剧变。
“幽冥道……”黄老太爷咬牙切齿，“你们还敢露面？！”
“为何不敢？”黑袍人轻笑，缓缓抬起右手。
他的右手很瘦，手指修长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，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血管。但这只手看起来并不邪恶，反而有种病态的美感。
然后，他手腕一翻。
掌心多了一样东西。
那东西被黑雾托着，还在微微颤动。拳头大小，表面覆盖着一层金黄色的、细密的绒毛，绒毛上沾着暗金色的血珠。底部连着几根断裂的血管，断口参差不齐，像是被硬生生扯断的。最诡异的是，它……还在跳动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缓慢，微弱，但确实在跳动。每跳一下，就挤出几滴暗金色的血，滴落在黑袍人掌心的黑雾上，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
标签在陆青阳眼中疯狂闪烁：
**【黄仙之心·刚被挖出】**
**【来源：黄家嫡系血脉，修为：筑基后期】**
**【死亡时间：约一个时辰前】**
**【残留情绪：极致的恐惧、不甘、呼唤（爷爷……）】**
**【状态：生命能量快速流失，约三分钟后停止跳动】**
陆青阳的心脏也跟着抽紧了。
“见面礼。”黑袍人轻声说，手腕一抖。
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，被黑雾包裹着，划过一道抛物线，精准地落在五张石桌中央的空地上——正好在刚才摔碎的茶杯旁边。
它落地时弹了一下，滚了半圈，正面朝上。
所有人都看清了。
心脏表面，除了绒毛和血迹，靠近心房的位置，有一个清晰的、暗金色的印记——那是一只蹲坐着的黄鼠狼，抱着月亮，和黄老太爷送给陆青阳的玉佩上的图案，一模一样。
只是玉佩上是雕琢，这颗心脏上的，是血脉天生的胎记。
黄家嫡系，才有这种胎记。
黄老太爷的眼睛，死死盯在那颗心脏上。
他脸上的愤怒、警惕、精明，所有表情，在那一瞬间全部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空白。
极致的震惊带来的空白。
他嘴唇动了动，没发出声音。
脚步踉跄了一下，胖胖的身体晃了晃，竟然没站稳，单膝跪在了地上。
“那是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，声音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，“……小五的……”
“黄小五。”黑袍人替他说完了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黄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孙子辈，二十三岁筑基后期，黄老太爷的心头肉。为了培养他，黄家用了三颗‘聚灵丹’，两滴‘地脉精华’，还让他进西山禁地闭关三年，对吧？”
黄老太爷浑身开始发抖。
不是害怕，是某种更剧烈的东西，从他身体的每一寸骨头、每一块肌肉里爆发出来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抬起头，眼睛充血，死死盯着黑袍人，“……把他怎么了？！”
“没怎么。”黑袍人摊了摊手，动作随意，“只是借他的心用用。黄仙之心，蕴含一丝‘遁地’天赋，是炼制‘幽冥通行令’的上好材料。我们正好需要七颗，这是第一颗。”
他顿了顿，血红色的眼睛扫过其他人：“下一个，该选谁呢？胡家的‘狐火之眼’？柳家的‘蛇蜕之骨’？白家的‘灵药之血’？还是灰家的‘遁影之皮’？”
每说一个，就有一家人的脸色白一分。
“够了！”胡三爷暴喝，深紫色灵气如火山爆发，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头三尾巨狐的虚影，“幽冥道余孽，今日你走不出雾凇岭！”
“走？”黑袍人轻笑，“我本来就没打算走。”
他微微抬手。
山谷四周，那些原本平静的雾气，忽然开始剧烈翻滚。雾气深处，亮起了数十点暗红色的光——那是一双双眼睛。
标签疯狂跳动：【幽冥道低级教徒·数量：三十二】、【位置：山谷四周崖壁】、【状态：潜伏、包围】。
“今日来，只是打个招呼。”黑袍人声音转冷，“顺便提醒各位：百年前，你们五脉联手，侥幸赢了一次。但这次，不一样了。”
他缓缓后退，身影开始融入身后的黑雾。
“龙脉苏醒在即，幽冥之路将开。五脉若识相，尽早归附，可保传承不绝。若执意阻拦……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远，但最后一句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
“这颗心，只是开始。”
话音落下，黑袍人彻底消失在黑雾中。谷口的黑雾迅速退去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但山谷四周崖壁上，那些暗红色的眼睛，依旧在雾气中闪烁。
还有空地中央，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。
“小五……小五啊——！！！”
黄老太爷终于爆发了。
他扑到那颗心脏前，胖胖的身体跪在地上，颤抖着双手，想去碰，又不敢碰。那颗心就在他眼前，每跳一下，就弱一分，暗金色的血液已经流了一小滩，渗入泥土。
“太、太爷爷……”黄小跑想上前，被白素贞一把拉住。
白素贞对他摇摇头，眼神悲伤。
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
三十一年的恩怨，刚才的争吵，在这一刻，显得如此苍白可笑。
胡三爷身后的巨狐虚影缓缓消散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跪在地上的黄老太爷，又看看那颗心脏，脸色铁青。
柳二先生依旧站在原地，但紧握的拳头，指节已经捏得发白。他头顶的标签里，【对陆家有成见】的颜色淡了许多，取而代之的是【震惊】、【警惕】。
白婆婆闭上眼睛，低声念诵着什么，像是在为亡魂祈福。
灰三姑从阴影里浮现，脸色罕见地严肃，她看了一眼心脏，又看了一眼谷口方向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，显然在飞速计算着什么。
胡七太奶走到陆青阳身边，低声道：“看到了？”
陆青阳点头，声音干涩：“三十二个，包围了山谷。修为都不高，大多是炼气期，但……数量太多。”
“这是示威。”胡七太奶声音冰冷，“也是宣战。”
这时，黄老太爷忽然抬起头。
他脸上老泪纵横，但眼睛里的悲伤，已经被一种近乎疯狂的仇恨取代。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捧起来，用袖子轻轻擦去上面的泥土和血污，然后脱下自己的明黄外袍，仔细包裹好，抱在怀里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站起身，转向陆青阳。
“陆堂主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嘶哑，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我知道，黄家之前对你……不够意思。但今天，我黄老鬼，求你一件事。”
他竟对着陆青阳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帮我，找到杀小五的凶手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睛通红，“无论你要什么代价，黄家都给。灵石、法宝、地盘，甚至……黄家的一个人情。”
陆青阳还没说话，胡七太奶的传音在他耳边响起：“接下。黄家的人情，将来有用。”
陆青阳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老了十岁的胖老头，看着他怀里那团被明黄衣袍包裹的东西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接。”
只说了两个字。
黄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几秒，重重点头，没再说谢，转身走回黄家茶棚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踏得极重，像要把地面踩碎。
胡三爷这时开口，声音恢复了冷静，但更冷：“茶会暂停。各家先回住处，加强戒备。一个时辰后，此地再聚，商议应对幽冥道之事。”
没人反对。
五脉代表，各自带着弟子，沉默地离开空地。
只是离开时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忍不住瞟向黄老太爷怀里那团明黄色的包裹。
那颗心，已经不跳了。
但它的余温，它的血，它代表的死亡和挑衅，已经深深烙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陆青阳站在原地，看着众人离去。
夕阳彻底沉下山脊，山谷陷入昏暗。
温泉池面依旧冒着热气，但那股温暖，再也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崖壁上那些渐渐隐去的暗红眼睛。
标签显示：【幽冥道低级教徒·正在撤离】。
他们走了，但还会回来。
而下一颗心，会是谁的？
陆青阳握紧了拳头。
肩胛骨的印记，依旧在发烫。
这一次，烫得他心口发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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