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老太爷跪在地上,怀里紧紧抱着那团明黄包裹时,黑袍人还没有走。
他站在谷口的黑雾边缘,血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,像是在欣赏一出精心排练的戏剧。兜帽下的阴影里,隐约能看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——那是真正愉悦的笑意。
“五脉茶会?”
他忽然开口,嘶哑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,压过了黄老太爷压抑的呜咽,压过了温泉的汩汩水声,压过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“笑话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轻,但像两把冰冷的匕首,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胡三爷猛地转头,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黑袍人缓缓抬起手,苍白的手指指向空地中央那滩暗金色的血迹,又缓缓移向五张石桌,最后指向崖壁上那些简陋的石洞住处,“这一切,都是笑话。”
他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,仿佛将整个雾凇岭、整个茶会、整个五脉三十年的恩怨,都圈在了这个小小的手势里。
“三十年前,你们在这里吵,在这里争,在这里算计着谁多分一斤寒玉髓,谁少拿一块暖玉佩。”黑袍人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,“三十年后,你们还在这里吵,还在这里争,还在翻那些陈年烂账——胡三姑怎么入魔的,柳家怎么死了家主,黄家怎么丢了矿脉……”
他顿了顿,血红的眼睛扫过胡三爷铁青的脸,扫过柳二先生紧绷的下颌,扫过白婆婆悲伤的神情,扫过灰三姑警惕的眼神,最后落在黄老太爷怀里那团包裹上。
“可结果呢?”
他轻声问,像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。
“当年你们五脉联手,号称要护住关外龙脉,要保一方太平。”他的声音陡然转冷,“结果呢?龙脉梳理失败,反噬滔天,胡三姑入魔,五脉内讧,盟约破碎——你们护住什么了?”
胡三爷浑身一震,身后的深紫色灵气再次爆发,巨狐虚影若隐若现。但他没有动,因为黑袍人的话还没说完。
“如今,”黑袍人继续道,语气慢得像钝刀子割肉,“幽冥道重现,你们又在开茶会,又在谈联手,又在说什么‘新时代的规矩’。”
他忽然笑了,笑声嘶哑难听,像夜枭的啼叫。
“可你们连自己人都护不住。”
他抬起苍白的手,指向黄老太爷怀里的包裹。
“黄小五,黄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孩子,被你们寄予厚望的未来家主。”黑袍人一字一句,每个字都像淬毒的针,“他死的时候,离雾凇岭不到三十里。他在呼救,他在喊‘爷爷’,他在用最后的灵力激发血脉印记——可你们听见了吗?”
黄老太爷猛地抬起头,眼睛充血,死死盯着黑袍人。
“你们没听见。”黑袍人替他回答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因为你们在吵架,在翻旧账,在算计着怎么多分一点资源。等那颗心送到你们面前时,它已经凉了一半。”
山谷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黄老太爷粗重的喘息声,和他怀里包裹上,暗金色血渍慢慢扩大的细微声响。
陆青阳开启标签视界,看到在场所有人头顶的标签都在剧烈变化:
胡三爷的【沉重】变成了【暴怒·压抑】,但深处还有一丝【被戳中痛处的震颤】。
柳二先生的【压抑的敌意】淡了,转为【冰冷·警惕】,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睛深处,有某种东西在动摇。
白婆婆的【忧虑】加深成【悲哀】,她捻药草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灰三姑的【评估风险】闪烁不定,小眼睛飞快转动,显然在重新计算局势。
而黄老太爷……黄老太爷头顶的标签,已经从【悲痛】、【仇恨】,渐渐沉淀成一种更深沉、更可怕的东西:【决死】。
“幽冥道已苏醒。”
黑袍人收回手,宽大的袖袍垂下,遮住苍白的手指。他的声音恢复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。
“这颗心,是礼物,也是警告。”
他微微歪头,血红的眼睛依次看向胡家和柳家的方向。
“下一个,是胡家,还是柳家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轻,但像一道惊雷,炸响在每个人心头。
胡三爷身后的巨狐虚影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。柳二先生周身的墨绿灵气剧烈波动,化作数十条细小的毒蛇虚影,在空中嘶嘶吐信。
但黑袍人看都没看他们。
他的目光,最后落在了陆青阳身上。
隔着半个山谷的距离,隔着弥漫的雾气,隔着五脉众人各异的情绪,那双血红的眼睛,和陆青阳对视了一瞬。
很短的一瞬。
但陆青阳看到了标签:【审视】、【评估】、【一丝疑惑】。
还有更深处的,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:【因果线·纠缠中】。
然后黑袍人收回目光,微微颔首。
“茶会继续吧。”他轻声说,语气竟然有几分彬彬有礼,“毕竟,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话音落下,他向后一步,踏入身后翻滚的黑雾。
黑雾瞬间将他吞没,然后像退潮般向谷外涌去。山谷四周崖壁上,那些暗红色的眼睛也依次熄灭,隐入雾气深处。
整个过程不过三息。
等胡三爷的巨狐虚影扑到谷口时,那里只剩下一片空荡的夜色,和空气中残留的、淡淡的腐朽气息。
“追!”胡三爷厉喝,就要冲出山谷。
“三哥,别追了。”
胡七太奶的声音响起,平静,但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。
胡三爷猛地回头:“七妹?”
“那是分身,或者投影。”胡七太奶走到谷口,银发在夜风中飘动,“真身不在这里。追出去,只会落入陷阱。”
胡三爷拳头握得咯咯作响,但终究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头看向山谷内。
黄老太爷还跪在地上,抱着怀里的包裹,一动不动。暗金色的血已经浸透了明黄外袍,在夜色里泛着暗淡的光。
白婆婆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轻声说了句什么。黄老太爷缓缓摇头,抱得更紧了。
柳二先生站在原地,望着谷口方向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他身后的柳家弟子,个个握紧了法器。
灰三姑从阴影里完全浮现,小脸上没了平时的精明笑容,只有严肃。她走到白婆婆身边,低声交谈。
李瘸子、黄小跑、白素贞、柳师父都围到陆青阳身边,个个脸色凝重。
黄小跑眼睛红红的,想去看黄老太爷,又不敢,只能死死咬着嘴唇。
山谷里,只剩下温泉汩汩的水声,和夜风吹过雾凇冰晶的细微声响。
刚才的争吵、对峙、算计,在这一刻,显得如此可笑,如此苍白。
黑袍人说对了。
这茶会,确实像个笑话。
“茶会……”
胡三爷开口,声音沙哑。
他环视众人,看着每一张脸上复杂的表情,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暂停。”
两个字,重若千钧。
没人反对。
连最想争取利益的黄老太爷,此刻也只是抱着孙子的心,沉默地跪着。
“各家先回住处,加强戒备。”胡三爷继续道,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威严,但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明日辰时……再议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黄老太爷:“黄老,节哀。黄小五的仇,五脉……不会忘。”
黄老太爷缓缓抬起头。
他脸上老泪纵横,但那双眼睛里,已经没有了泪水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坚硬的东西。
他抱着包裹,慢慢站起身,胖胖的身体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佝偻。
“谢了,胡老三。”
他只说了这么一句,然后转身,一步步走向黄家的石洞。脚步很慢,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像要把地面踩出坑来。
黄家弟子默默跟上,没人说话。
其他各家,也陆续沉默地离开空地。
胡七太奶走到陆青阳身边,低声道:“回帐篷。”
陆青阳点头,带着堂口众人往回走。
经过空地中央时,他看了一眼那滩暗金色的血迹。
标签显示:【黄仙之血·筑基后期】、【蕴含土系灵力】、【正在被地脉吸收】。
血迹边缘,已经有些许渗入泥土。这片山谷的地脉,正在无声地吸收着一位黄仙最后的精华。
而那颗心,被黄老太爷带走了。
陆青阳抬起头,看向夜空。
雾气弥漫,看不到星星。
但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,正在黑暗中苏醒。
肩胛骨的印记,依旧在发烫。
这一次,烫得他灵魂深处都在震颤。
回到靛青色帐篷里,炭火还燃着,温暖驱散了夜寒。
但没人觉得暖和。
李瘸子一屁股坐在兽皮上,重重叹气:“这他娘的……叫什么事儿!”
黄小跑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,小声抽泣。
白素贞默默整理药箱,但手指有些发抖。
柳师父摊开地图,盯着雾凇岭周边地形,眉头紧锁。
灰小吱趴在帐篷口,耳朵竖起,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胡七太奶坐在火塘边,闭目养神,但陆青阳看到她头顶的标签:【沉思】、【警惕】、【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期待?】
期待什么?
陆青阳没问。
他在火塘边坐下,伸出手,让炭火的热量温暖掌心。
掌心里,还残留着刚才紧握拳头时,指甲掐出的印子。
“太奶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胡七太奶睁开眼。
“黑袍人最后看我那一眼,”陆青阳低声说,“他认识我?还是认识……陆家?”
胡七太奶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幽冥道重现,陆家必然是他们重点关注的对象。毕竟三百年前,围剿幽冥道的主力,就是你陆家那位先祖——那位‘巡察使’。”
陆青阳心头一紧。
帐篷里再次沉默。
只有炭火噼啪作响,和黄小跑压抑的抽泣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帐篷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灰小吱立刻竖起耳朵:“有人来了。”
布帘被掀开。
来的竟然是白婆婆。
她手里端着一个小木盘,上面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汤药。
“夜里寒,喝点药汤,暖暖身子。”她温和地说,将药碗一一分给众人,“也安安心神。”
汤药带着清苦的药香,入喉温热,确实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许。
白婆婆分完药,却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看向陆青阳。
“陆堂主,”她轻声说,“明日若议追查凶手之事……白家,愿出一份力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小五那孩子……小时候常来药谷玩,叫我白婆婆,嘴可甜了。”
说完,她微微颔首,转身离开了帐篷。
陆青阳握着温热的药碗,看着布帘落下。
他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晚开始,不一样了。
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,那滩暗金色的血,那句“下一个是胡家还是柳家”,像一把烧红的烙铁,烫在了五脉三十一年的伤疤上。
痛。
但痛过之后,伤口也许会重新长合。
也许会化脓。
谁知道呢?
陆青阳仰头,将药汤一饮而尽。
苦,但暖。
他放下碗,看向帐篷外深沉的夜色。
雾凇岭在沉睡。
但幽冥道,已经醒了。
而五脉的茶,还没喝完。
明天,还得继续泡。
只是不知道,泡出来的,会是解药,还是毒药。
他闭上眼睛。
肩胛骨的印记,依旧烫着。
像在提醒他:
路还长。
血,才刚刚开始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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