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雾凇岭,晨雾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浓。
浓到三步之外看不清人脸,浓到温泉池面的热气都融不进这片乳白色的混沌。雾气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——那是昨夜黄小五的血,渗进泥土后,被地脉蒸腾上来,与晨雾混在一起的气息。
陆青阳站在帐篷外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冷冽,吸入肺里像含着细碎的冰碴。肩胛骨的印记依旧微微发烫,像一块贴在皮肤上的暖玉,在这冰冷的雾气里格外清晰。
他看见各家的石洞前,都已经有人影晃动。胡家的深紫衣袍,黄家的明黄服饰,白家的素白长衫,柳家的墨绿装束,灰家的暗灰短打——在浓雾里像几团模糊的色块,沉默地移动,彼此之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。
没人说话。
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黄家弟子,此刻都闭着嘴,低着头,在黄老太爷的石洞前排成两列。黄老太爷还没出来。
“堂主。”李瘸子走到陆青阳身边,压低声音,“我刚去温泉边打水,看见水里……有血丝。”
陆青阳看向温泉池方向。浓雾遮蔽了视线,但标签视界里,池水的标签确实多了一条:【微量黄仙之血残留】。
“地脉在净化。”胡七太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她不知何时也出了帐篷,银发在雾气中几乎与雾同色,“但至少要三天,才能彻底干净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黄家石洞的方向:“黄老鬼……这一夜不好过。”
正说着,黄家石洞的布帘被掀开了。
黄老太爷走出来。
只是一夜,这个昨日还红光满面、说话中气十足的胖老头,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。脸上的肉松垮地垂着,眼袋浮肿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还是穿着那件明黄外袍——但陆青阳注意到,外袍胸口位置,有一块不自然的、深色的污渍。
那是昨夜包裹黄小五心脏时,浸透的血。
黄老太爷没看任何人,径直穿过浓雾,走到空地中央。那里,昨夜的石桌碎片已经被清理干净,只留下一片略显狼藉的空地。
他站在那里,沉默地看着地面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过了许久,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扫过各家石洞前的人影,最后,落在了陆青阳身上。
然后,他走了过来。
脚步很慢,很沉,踩在碎石地上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浓雾在他身前分开,又在他身后合拢。
他走到陆青阳面前三步处停下。
“陆堂主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陆青阳点头,跟着他走到温泉池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。胡七太奶没有跟来,但陆青阳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穿过浓雾,落在自己背上。
站定后,黄老太爷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是昨夜那个明黄包裹,但已经重新包过,包得很仔细,四角平整,还用一根金线捆好。他低头看着包裹,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孙儿的头。
“小五……是我从小带大的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他爹娘死得早,我把他当亲儿子养。这小子淘气,不爱修炼,就爱漫山遍野地跑,抓兔子,掏鸟窝,每次回来都一身泥。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:“可他天赋好。二十三岁筑基后期,整个黄家三百年来,就出了他一个。我常骂他不用功,其实心里……骄傲得很。”
包裹在他手里,被捏得微微变形。
“昨天早上,他还给我传信,说在长白山北坡发现了一株‘千年雪参’,要挖回来给我泡酒,祝我寿辰。”黄老太爷抬起头,眼睛通红,但没流泪,“信是午时到的。未时……未时三刻,他的心,就被人挖出来了。”
他盯着陆青阳,一字一句:“我要知道,是谁干的。我要知道,他在哪儿。我要亲手,把他撕成碎片。”
陆青阳沉默。
“我知道,黄家之前对你……不够意思。”黄老太爷继续道,语气变得生硬,像是很不习惯说这种话,“金九爷那事儿,黄家没帮你。茶会上,我也只顾着争资源。这些……是我的错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但这次,我黄老鬼,求你。”
他用了“求”字。
这个一辈子精明算计、从不吃亏的黄家老太爷,对着一个年轻后辈,用了“求”字。
“陆家堂口擅长追踪,我看得出来。”黄老太爷声音压低,“你能一眼看出寒潭将枯,能识破柳老二伪造检查记录,这份眼力,整个关外出马界找不出第二个。我需要这份眼力。”
他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个小巧的铜铃,只有拇指大小,铃身泛着暗金色的光泽,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。铃舌是一截小小的、金黄色的骨头——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动物的指骨。
标签跳出:
**【黄家信物·追魂铃】**
**【功能:以血脉为引,追踪同族气息】**
**【使用限制:需黄家嫡系鲜血激活】**
**【状态:完好(上次使用:十五年前)】**
“这是黄家祖传的追魂铃。”黄老太爷将铃铛递过来,“只要有一滴黄家嫡系的鲜血,就能追踪到同族最后的位置。小五的心……里面还有残血。”
他盯着陆青阳:“你接下这活儿,铃铛借你用。查到凶手,黄家欠你一个人情——真正的人情,不是嘴上说说那种。价钱……你随便开。”
这话说得很重。
黄家的人情,在关外出马界,有时候比十万灵石还值钱。
陆青阳没有立刻接。
他在等。
等胡七太奶的传音。
果然,三息之后,耳边响起胡七太奶那独有的、清冷如泉的声音:“接下。黄家虽贪,但此事关乎五脉颜面。幽冥道当着五脉的面杀人挖心,这是打所有人的脸。你接下这活儿,不只是帮黄家,也是在帮五脉立威。”
顿了顿,她又补充:“而且……这是个机会。黄家的追魂铃,配合你的标签能力,也许能发现一些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。”
陆青阳心中了然。
他伸出手,接过那个小小的铜铃。
入手微沉,触感冰凉。铃铛表面的符文在碰到他掌心的瞬间,微微亮了一下,随即恢复如常。
“我接。”他看着黄老太爷,只说了两个字。
黄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几秒,重重点头,没再说谢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,没有回头,声音飘过来:“小五的尸体……还没找到。只有心。如果你查的时候……看到他的身子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陆青阳听懂了。
“我会带他回来。”陆青阳说。
黄老太爷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,没再说话,快步走进浓雾,消失不见。
陆青阳低头看着手中的追魂铃。
标签在铃铛上闪烁:【黄家信物·追魂铃】、【已绑定:黄老太爷(临时授权陆青阳使用)】。
他轻轻摇了摇。
铃铛没发出声音。
但在他标签视界里,铃铛周围荡开一圈淡金色的波纹,像水面的涟漪,扩散进浓雾深处。波纹所过之处,雾气里那些残留的、极其微弱的黄仙之血气息,像萤火虫一样亮了起来,在雾气中勾勒出一条断断续续的、淡金色的轨迹。
轨迹从昨夜空地中央的血迹开始,蜿蜒出谷,消失在东北方向的浓雾里。
那是黄小五心脏被送来前,黑袍人走过的路。
也是……黄小五遇害后,心脏被带离的方向。
陆青阳握紧追魂铃。
铃身冰凉,但那股淡金色的波纹,温暖得像血脉的共鸣。
“看到了?”胡七太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。
“看到了。”陆青阳点头,“东北方向,三十里外。”
“那方向……”胡七太奶眯起眼睛,“是往长白山深处去了。看来幽冥道的据点,真的藏在山里。”
她看向陆青阳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等茶会结束。”陆青阳收起追魂铃,“黄老太爷现在情绪不稳,黄家需要他坐镇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各家石洞的方向:“五脉还需要谈。”
胡七太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你能想到这一层,很好。黄小五的死是个转折点——五脉这三十年的疙瘩,可能因为这件事,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是流血化脓,还是重新长好,就看今天怎么谈了。”
正说着,胡三爷的声音从空地中央传来,穿透浓雾:
“各位,辰时已到。”
“茶会继续。”
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各家代表陆续从石洞里走出,走向空地。
黄老太爷也出来了。他换了一件新的明黄外袍,脸色依旧憔悴,但腰杆挺直了,眼睛里那种悲痛被压到了最深处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坚硬的东西。
五张新的石桌已经被胡家弟子摆好,茶也重新泡上。
众人落座。
气氛依旧压抑,但和昨天那种彼此提防、互相算计的压抑不同。今天,所有人的目光,都时不时瞟向黄老太爷,瞟向他胸口那块不存在的血渍,瞟向东北方向的浓雾。
胡三爷端起茶杯,却没喝,只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,缓缓开口:
“昨夜之事,各位都看见了。”
“幽冥道,已经踩到我们脸上了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刀,扫过在座每一张脸。
“今日茶会,只议一件事——”
“这仇,怎么报?”
话音落下,山谷里只剩下浓雾流动的细微声响。
和五脉代表眼中,渐渐燃起的、冰冷的火焰。
陆青阳坐在中央的桌子后,手在袖中,轻轻握紧了那枚追魂铃。
铃身冰凉。
但那股淡金色的波纹,在他掌心,微微荡漾。
像一颗尚未冷却的心,还在微弱地跳动。
等着,被带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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