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的茶会只持续了一炷香时间。
没有争吵,没有算计,甚至没有太多言语。五脉代表围坐在新摆的石桌前,黄老太爷将那枚包裹着黄小五心脏的明黄包裹放在桌面上时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“血仇。”胡三爷只说了两个字。
“必报。”柳二先生接上,声音冰冷。
白婆婆将一株洁白的草药放在包裹旁:“引魂草。带着它,小五的魂魄……或许能找回来。”
灰三姑没放东西,但拿出了一张陈旧的地图铺在桌上:“这是关外所有已知幽冥道活动点的标记。近三个月,有十七处异常能量波动——东北十二处,西南五处。”
她的手指点在地图西南角:“这里,辽西走廊附近,波动最频繁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地图那个位置上。
陆青阳也在看。在他的标签视界里,那张地图上除了灰三姑标注的红点,还有几处若隐若现的暗红色光斑——那是更深层的地脉异常,连灰家的情报网都未必掌握。
但他没立刻说出来。
“现在的问题是,”胡三爷沉声道,“怎么查?谁去查?”
黄老太爷抬起头,眼睛盯着陆青阳:“陆堂主接了我的委托,用追魂铃。”
众人看向陆青阳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胡三爷站起身,“去温泉池边。那里的地脉最纯净,能最大限度激发追魂铃的效力。”
一行人移步温泉池畔。
晨雾还未散尽,池面上蒸腾的热气与雾气交融,将整个池畔笼罩在一片氤氲中。胡家弟子在池边清理出一块平整的空地,铺上五张蒲团——对应五脉。陆青阳的蒲团在中央。
黄老太爷小心翼翼地将明黄包裹放在陆青阳面前的地面上,然后退后三步,盘膝坐下。其他四家代表也各自落座,围成半圆。
“需要什么准备?”胡三爷问。
陆青阳摇头:“有追魂铃和黄仙心血就够了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拇指大小的铜铃。晨光透过雾气照在铃身上,那些细密的符文泛起点点暗金色的微光。铃舌那截小骨,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晶莹。
标签再次跳动:【黄家信物·追魂铃】、【已绑定:黄老太爷(临时授权陆青阳使用)】、【当前状态:待激活】。
陆青阳深吸一口气,将追魂铃悬在明黄包裹上方三寸处。
然后,他咬破自己的左手食指。
鲜血渗出,滴落。
不是滴在铃铛上,而是滴在包裹上方——血珠悬浮在半空,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,缓缓旋转。
“以我之血为媒,”陆青阳低声念诵,这是胡七太奶昨晚传给他的咒文,“连通生死之桥。”
血珠旋转加速,化作一道淡红色的漩涡。
他右手持铃,轻轻一晃。
“叮——”
铃声响了。
不是清脆的金属音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嗡鸣。声音不大,却震得池面涟漪四起,震得周围雾气剧烈翻涌。
随着铃声响起,明黄包裹开始自行解开。
金线崩断,布料层层展开,露出里面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。
一夜过去,心脏表面的绒毛黯淡了许多,但那些暗金色的血渍依旧新鲜。最中心的位置,那个黄鼠狼抱月的胎记,在晨光中清晰可见。
黄老太爷的呼吸骤然急促。
陆青阳左手食指朝心脏一点。
悬浮在半空的血珠化作一道红线,射入心脏正中的胎记。
“嗡——”
追魂铃剧烈震颤,暗金色的符文一个个亮起,像被点燃的灯盏。铃舌那截小骨发出轻微的“咔咔”声,仿佛在呼应什么。
陆青阳闭上眼睛,全力开启标签视界。
在他的感知中,追魂铃化作一个淡金色的光点,那颗心脏化作另一个光点。两点之间,无数细如发丝的金线浮现、交织,最后凝聚成一条清晰的光带——
光带从心脏出发,穿过雾气,穿过山谷,笔直地射向西南方向。
不是东北。
是西南。
陆青阳猛地睁开眼。
“西南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“辽西走廊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西南?”灰三姑皱眉,“可我监测到的能量波动,东北方向更频繁……”
“那是幌子。”陆青阳打断她,语气肯定,“追魂铃的指引不会错。黄小五最后的气息,是在西南方向消散的。心脏被带到东北,是为了误导我们。”
他看向黄老太爷:“黄老,小五最后跟你联络时,说他在长白山北坡采参?”
黄老太爷点头:“是,午时的传信。”
“传信符箓还有吗?”陆青阳问。
黄老太爷从怀中取出一张淡黄色的符纸。符纸已经用过了,上面的字迹黯淡,但还能辨认出“北坡”“雪参”“酉时归”等字样。
陆青阳接过符纸,标签视界扫过。
【黄家传讯符·已使用】、【发信地点:长白山北坡(真实)】、【发信时间:昨日午时(真实)】、【但……符箓上有一道极细微的篡改痕迹】。
他指尖在符箓上轻轻一划。
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黑线,从“北坡”两个字下面浮现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黄老太爷瞳孔一缩。
“障眼法。”陆青阳沉声道,“发信地点被改过。小五真正的位置,很可能一开始就在西南。有人篡改了符箓信息,让我们以为他在北坡。等我们发现不对劲,他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了。
黄老太爷死死盯着那道黑线,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。
“好手段。”柳二先生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寒意,“篡改黄家嫡系传讯符,还能不留明显痕迹——这不是普通幽冥道教徒能做到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陆青阳:“陆堂主,追魂铃的指向,具体是辽西走廊哪个位置?”
陆青阳再次闭上眼睛,感知那条淡金色的光带。
光带在西南方向延伸,越过山川河流,最后停在一处……朦胧的区域。那片区域的标签很模糊,像是被某种力量遮蔽了。
【位置:辽西走廊中段】、【地标:???】、【状态:空间扭曲·中度】、【阴气浓度:高危】。
“我看不清具体地点。”陆青阳如实道,“那片区域的空间很扭曲,阴气极重,干扰了追魂铃的感知。但大致方位……在辽西走廊中段,靠近锦州一带。”
听到“锦州一带”,柳二先生的脸色变了。
他沉默了几秒,缓缓站起身。
“那个方向……”他声音很低,像在自言自语,“有座‘废城’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清朝流放罪臣之地。”柳二先生继续道,语气复杂,“雍正年间建城,用来关押犯事的宗室和官员。后来闹瘟疫,全城死绝,从此荒废。因为死的人太多,怨气凝结不散,成了关外出名的凶地之一。”
他看向黄老太爷:“黄老应该也听过——‘鬼哭城’。”
黄老太爷脸色一白:“那个地方……不是五十年前就被五脉联手封印了吗?”
“封印还在。”柳二先生道,“但三年前,我柳家有一名在外历练的弟子,在那一带失踪。当时派人去查,在废城外围发现了他的佩剑,但人……没找到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那之后,我又派了三批人去查,都无功而返。废城周围的阴气太重,阵法也古怪,金丹以下进去,很容易迷失。金丹以上……又容易被里面的东西察觉。”
山谷里一片寂静。
温泉池面的热气还在蒸腾,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。
如果黄小五真是被带到那里,如果幽冥道的据点真设在那座废城里……
“我去。”
柳二先生忽然说。
众人都是一愣。
“我与你们同去。”他看着陆青阳,又看向黄老太爷,“柳家失踪的弟子,也需要一个交代。”
这话说得很平淡,但陆青阳看到他头顶的标签里,【对陆家有成见】的颜色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【决意】和【责任】。
黄老太爷盯着他看了几秒,重重点头:“好。柳老二,这份人情,黄家记下了。”
胡三爷这时开口:“既然确定了方向,那就尽快行动。幽冥道既然敢挑衅,就不会只杀一个人。拖得越久,变数越大。”
他看向陆青阳:“陆堂主,你需要多少人手?”
陆青阳想了想:“不用多,但要精。废城情况不明,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。”
“我堂口的人够了。”胡七太奶忽然道,“加上柳二先生,再加黄家派几个熟悉辽西地形的弟子。其他人……留守雾凇岭,防备幽冥道再次偷袭。”
这个安排很合理。
胡三爷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。黄老,你挑三个人。柳老二,你也带两个得力弟子。陆堂主这边……”
“我、太奶、李爷、白姐、小跑、小吱。”陆青阳报出名单,“加上柳二先生和他的弟子,黄家的人,总共……十二人。”
十二人,闯鬼哭城。
胡三爷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陆青阳:“这是胡家的‘破瘴玉’,能抵挡阴气侵蚀。戴着它,在废城里能多撑几个时辰。”
白婆婆也递来一瓶丹药:“清心丹,每人三颗。感觉神智开始模糊时就服一颗。”
灰三姑则拿出一卷地图:“这是五十年前封印鬼哭城时的地形图。虽然过了这么久,里面可能变了,但大体格局应该还在。”
陆青阳一一接过,郑重收好。
“何时出发?”黄老太爷问。
“午后。”陆青阳道,“我需要时间准备符箓,大家也需要调息恢复。”
“好。”黄老太爷站起身,“我去挑人。”
众人各自散去准备。
陆青阳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手中那枚追魂铃。
铃身已经恢复平静,但在他标签视界里,那条淡金色的光带依旧清晰,笔直地指向西南。
辽西走廊。
鬼哭城。
他握紧铃铛。
铃舌那截小骨,微微发烫。
像在催促,又像在……警示。
胡七太奶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柳二主动要求同去,不只是为了找柳家弟子。”
陆青阳看向她。
“那座废城,”胡七太奶望向西南方向,眼神深远,“五十年前封印它时,主持封印的……是柳家上一代家主,柳二先生的父亲。”
她顿了顿:“那场封印,出了点意外。柳家主受了暗伤,三年后就去世了。柳二一直觉得,那场意外……不单纯。”
陆青阳心头一震。
“所以这次,他不仅是去找人。”胡七太奶收回目光,“也是去查……五十年前的旧账。”
她拍了拍陆青阳的肩膀:“这一趟,不会太平。做好准备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。
陆青阳站在原地,看着西南方向的天空。
晨雾渐渐散开,露出一角湛蓝。
但那湛蓝深处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像血,像怨,像五十年来未曾散去的……哭声。
他收起追魂铃,转身走向帐篷。
该画符了。
该准备了。
鬼哭城。
他倒要看看,那里到底藏着什么。
能让幽冥道如此在意。
能让柳二先生如此决绝。
能让黄小五……丢了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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