吊桥一战,来得突然,结束得也快。
二十三个低等怨魂,在柳二先生的墨绿剑气和胡七太奶的狐火夹击下,不到一炷香时间就灰飞烟灭。那个伪装成采药人的幽冥道教徒,被黄大山一拳砸碎了肩胛骨,捆成了粽子。黄小七从他身上搜出一块刻着骷髅抱月的黑色令牌,还有几张传讯符箓。
令牌入手阴冷,标签显示:【幽冥道外门弟子令】、【持有者:赵四(炼气后期)】。
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黄大山拎着那人的领子,瓮声瓮气地问。
赵四疼得脸色煞白,却咬着牙冷笑:“说了也是死,不说也是死。你们……进了鬼哭城,一个都别想出来……”
黄大山眼神一厉,正要动手,被陆青阳拦住。
“他级别太低,问不出什么。”陆青阳蹲下身,看着赵四的眼睛,“但你身上有样东西,比你的嘴更有用。”
他伸手,在赵四后颈处轻轻一按。
皮肤下,一个暗红色的符文微微亮起,又迅速黯淡。
【追踪印记·幽冥道独有】、【功能:持续发送位置信息】、【解除方法:需特定咒文】。
“难怪他们能在这里设伏。”陆青阳站起身,“我们离开雾凇岭时,就被标记了。”
众人脸色一变。
“能解除吗?”柳二先生问。
陆青阳点头,双手结印,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——那是标签能力的一种运用,通过修改印记的“状态标签”,让它暂时失效。他轻轻点在赵四后颈,那暗红符文闪烁几下,彻底熄灭。
“暂时封住了,能维持十二个时辰。”陆青阳道,“但十二个时辰后,幽冥道会发现印记消失,就知道出事了。”
“也就是说,我们最多有一天时间潜入鬼哭城。”胡七太奶沉吟,“一天内,必须找到他们的据点,救出可能还活着的人,然后撤离。”
时间紧迫。
“这人怎么处理?”黄大山问。
陆青阳看着瘫软在地的赵四,沉默片刻:“废了修为,留在这里。他会成为我们的‘传声筒’——等幽冥道找到他,会发现他什么都不记得了,但身上留有‘遭遇五脉高手,全军覆没’的灵力痕迹。”
这是心理战。
让幽冥道以为,这次伏击只是五脉的常规反制,而不是有针对性的探查。
柳二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许:“可以。”
黄大山当即动手,一掌拍在赵四丹田。赵四惨叫一声,晕死过去。白素贞上前,给他喂了颗丹药:“这药能让他昏迷三天,醒来后记忆混乱,只记得被高手袭击。”
处理完毕,队伍再次出发。
这次更加警惕。黄小七和黄玉儿轮流在前方探路,柳青柳叶负责侧翼,黄大山殿后。陆青阳则全程开启标签视界,不放过任何异常。
太阳彻底落山时,队伍抵达了一处破败的山神庙。
庙宇不大,三间瓦房,已经荒废多年。神像倒塌,供桌残缺,到处都是蛛网灰尘。但墙壁还算完整,能遮风挡雨。
“今晚就在这里过夜。”陆青阳决定,“夜里赶路太危险。”
众人没有异议。
黄大山清理出一块空地,柳青柳叶去附近捡柴,白素贞和李瘸子准备晚饭——干粮用热水泡开,加了些白素贞带的草药,煮成一锅热气腾腾的糊糊。虽然简陋,但在深秋的山里,能喝上口热食已经不错了。
饭后,众人围着篝火坐下。
火光跳动,映着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。
黄小跑挨着黄大山,小声问:“大山叔,鬼哭城……真的很可怕吗?”
黄大山摸了摸他的头,粗声道:“五十年前我去过外围,那时还没彻底封印。那地方……怨气重得能滴出水来,白天进去都跟黑夜似的。城里到处都是游魂,有的还有意识,有的就只剩下怨念,见活物就扑。”
他顿了顿:“最邪门的是那口‘万人井’。据说当年瘟疫死了上万人,尸体都扔进那口井里。井水早就黑了,但每到子时,井里就会传来哭声——不是一个人哭,是成千上万人一起哭。所以那城才叫‘鬼哭城’。”
黄小跑听得脸色发白,往他身边缩了缩。
柳二先生忽然开口:“不止万人井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坐在火堆旁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无意识地拨弄着炭火。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,让那张向来冷峻的脸,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——或者说,怅惘。
“鬼哭城里,还有一座‘贞节牌坊’。”他缓缓说道,声音很轻,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,“雍正年间,有个流放到此的官员夫人,丈夫病死,她守寡三年,最后在牌坊下自尽。死后怨气不散,化成地缚灵,一直在牌坊附近徘徊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跳动的火焰:“她……叫婉娘。”
这个称呼太温柔,与柳二先生平日的冷漠截然不同。
陆青阳看到,他头顶的标签里,【高傲】和【警惕】淡去了,浮现出一个新的标签:【追忆·深藏的伤痛】。
“柳先生认识她?”白素贞轻声问。
柳二先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众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他才缓缓开口:“五十年前,我二十岁。奉家族之命,随父亲来鬼哭城参与封印。那时年轻气盛,觉得天下之大,没什么地方不敢闯。封印前夕,我偷偷溜出营地,想看看这座传说中的鬼城。”
他拿起水囊,喝了一口,继续道:“城里确实可怕。怨魂遍地,阴风刺骨。但我仗着柳家功法护体,一路往里走。走到城西时,看到了那座牌坊。”
“牌坊下,站着一个女子。”
“她穿着清朝的旗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背对着我。我以为又是怨魂,正要拔剑,她却转过身来。”
柳二先生停了停,声音更低:“她……不是怨魂。至少那时候还不是。她还有意识,还记得自己是谁。她问我,外面现在是什么年月了,皇帝还是雍正吗?”
他苦笑:“我告诉她,雍正早就死了,现在是大清……不,那时候已经是民国了。她听了,愣了很久,然后哭了。说原来已经过去两百年了。”
火光噼啪作响。
所有人都静静听着。
“后来我知道,她是婉娘。丈夫死后,她被族老逼迫守节,立了牌坊。但她其实……早就心有所属。”柳二先生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她爱的,是丈夫的一个远房表弟,两人青梅竹马。可家族为了名声,硬生生拆散了他们。她守了三年寡,最后在牌坊下服毒自尽——不是殉夫,是殉情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庙外漆黑的夜色:“我在鬼哭城里陪了她三天。听她讲她的故事,讲那个表弟,讲他们偷偷见面时的月光,讲她死前最后的念头——不是恨,是遗憾,遗憾没能再见他一面。”
“然后呢?”黄小跑忍不住问。
“然后……封印开始了。”柳二先生闭上眼睛,“父亲发现我不在,派人来找。我必须回去。临走前,我答应她,等封印完成,我想办法超度她,让她解脱。”
“可封印出了意外。”陆青阳接道。
柳二先生点头,睁开的眼睛里,有火光在跳动:“封印大阵启动时,鬼哭城核心怨气暴动。婉娘所在的那片区域……被怨气彻底淹没。等我再去时,她已经不见了。牌坊还在,但她不在了。有人说她被怨气吞噬,魂飞魄散。也有人说,她化成了地缚灵,永远困在那里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她念念不忘的表弟……姓柳。是我祖父那一支的远亲。”
庙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篝火噼啪作响,和山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。
“所以您每年都去祭拜?”陆青阳轻声问。
柳二先生点头:“在城外,远远地烧点纸钱。但从不敢进城……怕看到她,又怕看不到她。”
他看向陆青阳,眼神复杂:“这次,或许是个机会。若她还在,我想……送她最后一程。若她不在了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懂了。
五十年的执念,该有个了结了。
“柳先生,”胡七太奶忽然开口,声音难得温和,“进了城,我帮你找。”
柳二先生看着她,良久,微微颔首:“多谢。”
气氛缓和了许多。
黄大山挠挠头:“那个……柳二爷,您放心,到时候咱们一起找。人多力量大。”
黄小七也点头:“就是,反正都要进城,顺手的事。”
柳二先生看着这些不久前还彼此提防、各怀心思的人,此刻却因为一个故事,生出了几分同仇敌忾的温情,嘴角动了动,终究没说什么,只是又往火堆里添了根柴。
篝火更旺了。
温暖驱散了山间的寒意,也驱散了人心之间的隔阂。
陆青阳坐在火边,看着这一幕,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受。
这个临时同盟,从最初的各怀目的,到经历伏击后的初步信任,再到今夜听了一个故事后的情感共鸣……正在悄然变化。
或许,这就是江湖。
打打杀杀之外,还有人间的悲欢离合,还有跨越时间的遗憾与执念。
而这些,比任何利益捆绑,都更能让人走到一起。
夜深了。
安排了守夜顺序后,众人陆续睡去。
陆青阳值第一班。他坐在庙门口,看着外面漆黑的群山,手里摩挲着那枚追魂铃。
铃身冰凉。
但今夜,似乎多了几分温度。
柳二先生的故事,黄小五的心,幽冥道的阴谋,五十年前的封印意外……
这些线索,像一张网,正在缓缓收紧。
而网的中心,就是那座鬼哭城。
他抬起头,望向西南方向的夜空。
那里,星辰黯淡。
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城,在那里沉默地矗立着,等着他们。
等着,解开五十年的秘密。
等着,了结一段跨越生死的遗憾。
也等着……一场不可避免的厮杀。
他握紧追魂铃。
铃舌那截小骨,在夜色中,泛着微弱的、温暖的光。
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。
还在等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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