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,黄昏。
队伍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,夕阳正沉向远方的地平线。血红色的余晖泼洒在连绵的荒山上,将那些光秃秃的岩石染得像凝固的血块。
黄小七从前方探路回来,脸色发白:“堂主,前面……就是鬼哭城。”
众人登上山梁顶端。
然后,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。
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谷地,三面环山,地势低洼。谷地中央,矗立着一座城。
一座死城。
城墙是清代常见的青砖结构,但大半已经坍塌,断壁残垣像巨兽的骸骨,裸露在暮色中。城墙约有三丈高,原本该有城楼和箭垛的地方,现在只剩几个黑黢黢的缺口。城门——如果那还能叫城门的话——只剩两扇朽烂的木门板,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在晚风中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的呻吟。
城内,雾气弥漫。
不是普通的山雾,而是一种黏稠的、灰白色的雾,像凝固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城池上空。雾气浓到几乎化不开,只能隐约看见里面一些更高建筑的轮廓——飞檐翘角,牌坊石柱,但都影影绰绰,看不真切。
最诡异的是,整座城安静得可怕。
没有鸟叫,没有虫鸣,甚至没有风声穿过废墟的呜咽。只有那种死寂,沉甸甸的死寂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陆青阳开启标签视界。
视野中,整座城池被一层浓重的暗红色光芒笼罩。标签疯狂跳动:
**【鬼哭城·清代流放地遗址】**
**【阴气浓度:高危(不建议金丹以下进入)】**
**【空间稳定度:64%(存在局部扭曲区域)】**
**【怨念聚合体:检测到超过七千个独立怨念信号】**
**【封印状态:破损(封印效力剩余约30%)】**
**【当前时间流速:约为外界的87%】**
时间流速变慢?
陆青阳心头一凛。这意味着在城里待一天,外面可能只过去大半天——听起来是好事,但实际上很危险。因为人的寿命和身体机能是按正常时间计算的,在时间流速慢的地方,衰老会相对加快。而且,时空扭曲往往伴随着其他诡异现象。
他继续观察。
城墙外围,每隔十丈左右,就有一处微弱的灵力波动——那是五十年前五脉布下的封印节点。但大多数节点的标签都显示【破损】或【灵力枯竭】。只有少数几个还在运转,但也岌岌可危。
城池上空,那些浓雾深处,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。有的像人形,有的像兽类,但都扭曲变形,标签显示是【游荡怨魂】或【怨念残影】。
而城池正中央,那座被雾气遮蔽的广场方向,有一股极其隐晦、但异常强大的能量波动。
标签:【未知能量源·等级:金丹巅峰至元婴初期】、【状态:活跃但被压制】、【属性:阴邪】。
与此同时,他怀里的追魂铃,开始疯狂震颤。
不是轻微的嗡鸣,而是剧烈的、几乎要跳出他怀包的震动。铃身滚烫,铃舌那截小骨发出尖锐的“咔咔”声,像是在拼命指向某个方向。
陆青阳掏出追魂铃。
铜铃在他掌心跳动,暗金色的符文一个个亮起,最后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城池中央,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广场。
“小五……在那里。”黄大山的声音沙哑,他死死盯着追魂铃指引的方向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黄玉儿眼圈红了,别过头去。黄小七咬牙,拔出腰间的短刀。
柳二先生没有看追魂铃。
他的目光,一直落在城门上。
那座半塌的、朽烂的城门。
二十年了。
他上一次站在这里,是二十年前。那时父亲刚去世三年,他接任柳家副家主,第一次独自来祭拜。就站在这个位置,远远看着城门,烧了一叠纸钱,倒了一壶酒。
然后转身离开。
没敢进去。
不是怕城里的怨魂,是怕……看到她。
或者,看不到她。
“柳先生。”陆青阳走到他身边,轻声问,“您上次来,城里也是这样吗?”
柳二先生缓缓摇头:“二十年前,雾气没这么浓。能看见城里的一些街道,牌坊也能看清。现在……什么都看不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封印破损得比我想象的严重。五十年前布阵时,预计能维持百年。但现在只剩三十年效力。”
“有人破坏了封印?”白素贞问。
“不止破坏。”胡七太奶走上前,银发在晚风中飘动,她眯着眼睛看向城墙,“有人在主动抽取封印的能量。看那里——”
她指向城墙东北角一处坍塌的缺口。
在标签视界里,那个位置的封印节点标签显示:【被强行抽取能量中】、【抽取者:未知(手法类似幽冥道噬魂阵)】。
“幽冥道在利用封印的能量,供养城里的什么东西。”胡七太奶沉声道,“或者……供养他们自己。”
气氛更加凝重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李瘸子问,“天快黑了。夜里进城,危险加倍。”
陆青阳看了看天色。
夕阳已经完全沉没,西方的天空只剩一线暗红。夜色从东边涌上来,像墨汁浸透宣纸,迅速蔓延。而城里的雾气,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浓重,更加……诡异。
“今晚不进。”他做出决定,“在城外扎营,休整一夜。明天天亮再进。”
这个决定很明智。
夜晚是阴气最盛的时候,鬼哭城这种地方,夜里进去等于找死。
众人退到山梁背风处,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面扎营。黄大山和黄小七清理地面,柳青柳叶布下简易的警戒阵法,白素贞和李瘸子准备晚饭。
这次没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沉默地做着手里的事,但目光时不时瞟向山下那座死城。
它就在那里。
沉默地,狰狞地,等着。
晚饭后,陆青阳和胡七太奶、柳二先生围着篝火,研究灰三姑给的地图。
地图铺在地上,用石头压住四角。五十年前的街道布局清晰可见,七处红圈标注的危险点也一目了然。
“我们现在在这里。”陆青阳指着地图标注的“东山梁”位置,“明天从南门进——南门是当年封印的主入口,相对安全。进城后,沿这条主街向北,经过三处危险点:贞节牌坊、万人井、刑场。最后抵达中心广场。”
他顿了顿:“追魂铃的指引,终点在广场。”
“广场……”柳二先生看着地图上那个标注为“校场”的区域,“那里当年是清兵操练的地方,也是处决犯人的刑场之一。地下埋的尸体,不比万人井少。”
胡七太奶补充:“而且广场空旷,无遮无挡。如果幽冥道在那里设据点,我们一进去就会暴露。”
“所以不能硬闯。”陆青阳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“从贞节牌坊往西,有一条小巷,可以绕到广场侧面。那里有座废弃的祠堂,可以作为观察点。”
他看着两人:“我们分成两组。我、太奶、大山、小七、小跑、小吱走主街,吸引注意力。柳先生、玉儿、柳青柳叶、李爷、白姐走小巷,绕到祠堂,从侧面探查广场。”
“分兵?”柳二先生皱眉,“城里情况不明,分兵风险太大。”
“但聚在一起目标太大。”陆青阳坚持,“而且,我们需要有人在外围接应。如果广场是陷阱,至少有一组人能撤出来报信。”
这话说得实在。
柳二先生沉默片刻,点头:“可以。但我建议,两组之间要有联络手段。”
“用这个。”白素贞从药箱里拿出两个小巧的玉瓶,每个瓶子里装着一只淡蓝色的蛊虫,“这是‘同心蛊’,子母一对。捏碎母蛊,子蛊会发光示警;捏碎子蛊,母蛊会发热。一组遇到危险就捏碎一只,另一组立刻知道。”
她将母蛊交给陆青阳,子蛊交给柳二先生。
“蛊虫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。”她提醒,“十二个时辰后,无论是否遇到危险,都要捏碎另一只蛊虫,确认彼此安全。”
陆青阳和柳二先生郑重接过。
方案初步确定。
夜深了。
陆青阳值最后一班岗。他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上,看着山下那座城。
夜色中,鬼哭城更加阴森。浓雾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偶尔有黑影在雾中掠过,速度快得看不清形状。
怀里的追魂铃,还在微微震颤。
像一颗不肯安息的心,在催促,在呼唤。
他低头看着铜铃,轻声说:“放心,明天就带你回家。”
铃身微微一热,像是回应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是柳二先生。
他没睡,也睡不着。
“陆堂主。”他在旁边坐下,目光也看向那座城,“明天进了城……如果遇到婉娘……”
“我会帮您。”陆青阳接过话,“如果她还存在,如果她还有意识,我想办法送她解脱。如果她已经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柳二先生点点头,没再说话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看着夜色中的死城。
许久,柳二先生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
“其实我知道,她可能早就魂飞魄散了。五十年,在那种地方……就算有意识,也早就被怨气侵蚀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还是想进去看看。哪怕只是……确认一下。”
陆青阳看向他。
月光下,这位一向冷峻的柳家二先生,脸上有种罕见的、近乎脆弱的神情。
“人活着,总要有个念想。”陆青阳说,“哪怕那个念想……只是个影子。”
柳二先生愣了愣,随后微微颔首:“你说得对。”
夜更深了。
山风呜咽,像无数亡魂在哭。
而山下那座城,在月光和雾气中,沉默地矗立着。
等着明天的太阳。
等着,一群不速之客。
等着,解开五十年的秘密。
等着,了结所有未了的……缘。
陆青阳握紧追魂铃。
铃身冰凉。
但那股指向城内的牵引力,滚烫得像要烧穿他的掌心。
快了。
明天。
就进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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