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孩童鬼魂很弱,弱到连跨过门槛的力气都没有。
陆青阳走到门口,看清了它的样子——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,水珠不断从衣角滴落,但在落地前就蒸发了。他抱着膝盖蹲在墙根,肩膀一抽一抽,像是在哭,但发不出声音。
标签更新:【溺水鬼·王小宝(死亡时间:3天)】
【怨气:微弱(不足以伤人)】
【执念:找妈妈】
【状态:迷茫,不知自己已死】
“三天前淹死的?”陆青阳低声问黄小跑。
黄小跑跳到他肩上,鼻子又抽了抽:“嗯……松花江支流,应该是玩冰掉进去了。怨气这么淡,说明是意外,不是被害。”
陆青阳蹲下身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:“小朋友,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孩抬起头。眼睛很大,但空洞无神。他张了张嘴,发出气音:“宝……小宝……我要妈妈……”
“你妈妈在哪儿?”
“不……知道……”男孩又开始哭,“我掉进水里……好冷……爬不上来……醒来就在这儿了……妈妈……我要妈妈……”
标签里【执念】那一栏在闪烁,颜色加深。
陆青阳知道,如果不尽快帮这孩子找到母亲、让他意识到自己已死并接受超度,执念会慢慢变成怨气。到时候,一个本来无辜的孩童鬼魂,可能会变成害人的水鬼。
“得先找到他家人。”他站起来,“黄小跑,你能闻到他身上的‘家味’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黄小跑跳到男孩身边,仔细嗅了嗅,然后打了个喷嚏,“唔……有肥皂味、煤烟味、还有……鱼腥味?他家里应该有人卖鱼。”
陆青阳想起屯子南头有个鱼市,几家批发鲜鱼的铺子。三天前淹死的小孩……这事应该已经传开了。
“你能带我去他家吗?”他问男孩。
男孩茫然地看着他,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我……找不到路……”
鬼魂在死亡地附近会迷路,这是常识——如果黄小跑刚才教的算常识的话。
陆青阳想了想,从供桌上拿了一小撮香灰,用黄纸包好,走到男孩面前:“握着这个,想着你妈妈的样子,想着你家的门。”
男孩照做。香灰在鬼魂手里发出微光。
“现在,”陆青阳说,“带路。”
男孩站起来,慢慢往外走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沼里,但方向很明确——朝着屯子南头。
陆青阳跟在后面。黄小跑趴在他肩上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
“堂主,”它小声说,“超度小鬼不难,但你得有个二神帮忙。送魂需要唱送魂曲、敲引路鼓,这些你不会,我也不会。”
“二神?”
“就是帮兵。”黄小跑解释,“出马堂口一般两人搭档:弟马主事,二神辅助。二神负责敲鼓唱词、沟通阴阳、安抚亡魂。好的二神,能让超度事半功倍。”
陆青阳想起胡七太奶提过要找二神,但还没来得及。
“屯子里有二神吗?”
“有一个。”黄小跑表情有点古怪,“李瘸子。不过……他脾气很怪,而且已经十几年不接活儿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黄小跑顿了顿,“他女儿二十年前死了。从那以后,他就封了鼓,再也不碰这行。”
二十年前。又是这个时间点。
陆青阳心里一动:“他女儿怎么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黄小跑摇头,“我只听说,他女儿死的那天,你父亲刚好去处理一桩急事,没来得及救。李瘸子从此恨上了陆家堂口,连带着恨所有出马弟子。”
陆青阳沉默了。如果真是这样,那李瘸子肯定不会帮他。
但男孩的鬼魂已经走到鱼市附近了。
这一片都是低矮的砖房,门口挂着鱼干、堆着渔网。其中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白布,门楣上贴了挽联。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,嘶哑,绝望。
男孩在门口停下,呆呆地看着那扇门。他身上的水渍更多了,标签里的【执念】几乎变成红色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他想往里走,但门槛上贴着一张黄符——应该是请人贴的辟邪符,防止亡魂回家惊扰活人。
符挡着他,进不去。
屋里的哭声更大了。
陆青阳看着这一幕,胸口发闷。他走过去,伸手想撕掉那张符——
“别动!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陆青阳回头。巷子口站着个老头,六十多岁,穿着脏兮兮的军大衣,拄着根破木棍当拐杖。他左腿明显瘸了,走路一拐一拐的。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睛深陷,但眼神很锐利,像刀子。
标签:【李瘸子(本名李建国)】
【身份:前二神(已封鼓)】
【状态:酗酒、颓废、心怀怨恨】
【特殊:女儿死于二十年前(与陆守诚有关)】
正主来了。
李瘸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看都没看陆青阳,直接走到门口,盯着那张黄符看了几秒,然后——抬手撕了。
符纸在他手里化作灰烬。
男孩的鬼魂怔了怔,慢慢飘进屋里。
“你……”陆青阳想说什么。
“闭嘴。”李瘸子打断他,跟着走进屋。
屋里很简陋,一张炕,一张桌子,几个板凳。炕上坐着个中年妇女,眼睛肿得像桃子,怀里抱着件小孩的棉袄,正是男孩生前穿的那件。她没看见门口的鬼魂——普通人看不见——还在哭。
男孩走到母亲面前,伸手想摸她的脸,但手穿过空气。
他愣住,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,终于明白了什么。
标签:【认知:意识到自己已死】。
执念的颜色开始从红转灰。不是消散,是沉淀。
李瘸子走到妇女面前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一面巴掌大的单面鼓,鼓面已经发黑,鼓边系着几个小铃铛。他没敲鼓,只是轻轻摇了摇。
铃铛声很轻,但屋里的温度明显回升了一点。
“王嫂子,”李瘸子开口,声音出奇地温和,“小宝在这儿,他想跟你最后说句话。”
妇女猛地抬头:“李、李师傅?您说什么?”
“闭上眼,”李瘸子说,“别怕,听我说。”
妇女颤抖着闭上眼睛。
李瘸子把鼓递给陆青阳:“拿着,我让你敲的时候,轻轻敲一下。”
陆青阳接过鼓。很轻,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共鸣感。标签显示:【二神法器·通灵鼓(已封禁)】。
李瘸子走到男孩身后,双手按在男孩肩上——他能碰到鬼魂!然后,他开始低声吟唱。
不是唱歌,是一种很奇怪的调子,像是念经,又像是哼曲。音节含糊,但每个音都落在某种节奏上。随着吟唱,男孩的身体渐渐凝实,虽然还是半透明,但至少有了轮廓。
“敲。”李瘸子说。
陆青阳轻轻敲了一下鼓面。
“咚。”
很闷的一声。但鼓声落下的瞬间,男孩张开了嘴——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是男孩的声音,但从妇女的嘴里发出来的!不,不是她说,是声音借她的嘴传出来!
妇女浑身剧震,眼泪涌出来:“小宝!是小宝吗?!”
“妈妈……别哭了……”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小宝冷……水里好冷……但小宝不疼了……妈妈要吃饭……要睡觉……”
“小宝!我的小宝啊!”妇女想抱,但抱不到。
“敲第二下。”李瘸子说。
陆青阳又敲了一下。
鼓声更沉。
男孩的身影开始变淡,但他脸上有了笑容:“妈妈……小宝要走了……去一个……不冷的地方……”
“不要走!小宝不要走!”
“送他。”李瘸子看向陆青阳,“说‘路在脚下,魂归故里’。”
陆青阳照做:“路在脚下,魂归故里。”
男孩最后看了一眼母亲,身体化作点点荧光,消散在空气中。
标签:【王小宝:已超度】。
屋里的阴冷感彻底消失。妇女瘫倒在炕上,放声大哭,但这次的哭声里,少了绝望,多了释然。
李瘸子收起鼓,转身往外走。
陆青阳赶紧跟上。
两人走到巷子里,李瘸子才停下,转身,上下打量陆青阳。
“陆守诚的儿子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呵。”李瘸子冷笑,“你爸欠我一条命,现在你来找我帮忙?”
陆青阳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。但如果我父亲真的欠您,我会替他还。不过现在,有个孩子需要帮助,我帮了。您也帮了。这说明您心里还有善念,还没彻底封死这条路。”
李瘸子盯着他,眼神像要把他剖开。
“你身上,”他忽然说,“有股怪味。”
“什么味?”
“标签味。”李瘸子凑近,鼻子抽了抽,“不是贴上去的,是长在肉里的。你……能看见那些东西?”
陆青阳心里一惊。这老头,不简单。
“能看见一点。”他谨慎地回答。
“不止一点。”李瘸子退后两步,靠着墙,“二十年前,我见过一个能看见‘标签’的人。不过他只是能看见,不能动。你……应该不止吧?”
陆青阳不说话了。
李瘸子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陆守诚当年要是能有你这本事,我闺女也许就不会死。”
“您女儿到底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李瘸子打断他,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,扔给陆青阳,“这里面的东西,你用得着。算是……替小宝谢谢你。”
陆青阳打开布袋。里面是三样东西:一叠空黄符纸,一盒朱砂,一支秃了毛的毛笔。
都是二神画符用的。
“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李瘸子转身,一瘸一拐地往外走,“我只是不想再看死人了。尤其是孩子。”
他走到巷子口,停下,没回头。
“你要找二神,屯子里没有第二个了。想学敲鼓唱词,三天后辰时,来我家。我只教一次,学不学得会,看你自己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
陆青阳握着那袋东西,站在原地。
黄小跑从他肩头跳下来,变成人形——一个十二三岁的黄衣少年,眼睛还是黑豆似的。
“他肯教你?”黄小跑惊讶,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“也许是因为小宝。”陆青阳看向那户还在传来哭声的人家,“也许是因为……他心里那口气,憋了二十年,该吐出来了。”
两人往回走。路上,陆青阳问:“李瘸子说他见过能看见标签的人,是谁?”
“应该是你父亲。”黄小跑说,“不过你父亲只能看见,不能改。李瘸子女儿死的那天……我听我娘提过一嘴,说是被什么东西‘标记’了,你父亲看见了,但来不及救。”
标记。
陆青阳想起鬼婴。想起杨老三脖子后面的寄生体。
难道二十年前,就有类似的东西?
他忽然有种预感——父亲失踪的真相,李瘸子女儿的死,翠兰的鬼婴,还有金九爷找的龙脉碎片……
所有这些,可能都是一张大网上的结点。
而现在,他正站在网中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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