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辰时。
陆青阳站在李瘸子家门口。这是屯子最偏僻的一处院子,三间土坯房,墙皮剥落得厉害,院门歪斜,门板上贴着褪色的门神,但已经残破不全。
黄小跑没跟来——它说李瘸子讨厌仙家,去了反而坏事。
陆青阳敲门。
里面没回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李瘸子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闷闷的,像刚睡醒。
推门进去,屋里比外面还破。家具没几件,一张桌子三条腿用砖垫着,炕上的被褥脏得看不出颜色。空气里有股馊味混着酒味,地上滚着几个空酒瓶。
李瘸子坐在炕沿上,穿着那件脏军大衣,手里拿着个扁酒壶,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。他眼睛布满血丝,但眼神很清醒。
“还挺准时。”他放下酒壶,“东西带了吗?”
陆青阳举起手里的布袋——李瘸子给的那套画符工具。
“带了。”
“坐。”李瘸子指了指对面的破凳子。
陆青阳坐下。凳子腿不稳,他小心地调整重心。
两人沉默了几秒。李瘸子盯着他看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“你爸当年,”他忽然开口,“也来找过我。”
陆青阳坐直。
“二十年前,腊月初八。”李瘸子回忆,“那天特别冷,松花江都冻实了。他敲我门,说要去处理一桩急事,需要二神帮忙。我问他什么事,他不说,只说很危险,可能有去无回。”
他喝了口酒:“我说我不去。我闺女刚死三个月,我没心思管别人的死活。他就在门口站了一夜,站到天亮,腿都冻僵了。最后我说:‘陆守诚,你要真有诚意,就告诉我你到底要去干什么。’”
“他告诉你了吗?”陆青阳问。
“他说……”李瘸子眼神恍惚,“他说他要去找一个‘标记’的源头。他说他看见我闺女死的时候,身上有个黑色的标记,像虫子一样往肉里钻。他说那不是意外,是有人用邪术害人。他要去找到那个人,阻止他。”
标记。又是这个词。
陆青阳想起杨老三脖子后面的鬼婴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去了。”李瘸子苦笑,“不是被他感动,是因为他答应我,如果找到害我闺女的人,让我亲手报仇。”
他放下酒壶,从炕席底下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面鼓。但不是上次那面巴掌大的通灵鼓,是一面更大的、蒙着蟒皮的单面鼓。鼓边系着九个小铜铃,但其中三个铃铛已经掉了,只剩空环。
“这是我师父传我的‘九铃镇魂鼓’。”李瘸子抚摸着鼓面,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情人,“那天晚上,我带着这面鼓,跟你父亲去了松花江老渡口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……”李瘸子闭上眼睛,“我们在渡口等了一夜。子时,鬼市开门。我们进去,找到‘暗房’的引路人——就是赵瞎子。你父亲用了一枚铜钱做信物,赵瞎子带我们去见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穿黑袍的。”李瘸子声音开始发颤,“看不清脸,但身上……有股死人味。他手里抱着个东西,用黑布裹着。你父亲看见那东西,脸色就变了。他说:‘就是你,给那些孩子下标记的。’”
陆青阳屏住呼吸。
“黑袍人笑了。”李瘸子继续说,“他说:‘陆守诚,你能看见标记,是你的本事。但你能救几个?我已经种下三百个标记,三百个孩子,都会在三年内慢慢死去。你能救多少?’”
三百个孩子?
陆青阳后背发凉。
“你父亲问他为什么。黑袍人说:‘因为我需要三百个纯阴童魂,炼一件法器。这法器炼成,我就能打开龙脉封印,取走里面的东西。’”
龙脉。又是龙脉。
“然后呢?”陆青阳追问。
“然后打起来了。”李瘸子睁开眼,眼神里有恐惧,“你父亲很厉害,他能看见黑袍人的破绽,每一击都打在要害。我敲镇魂鼓,想震散黑袍人身上的邪气。但我们低估他了……他不是人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李瘸子摇头,“像僵尸,又像傀儡,打不死。最后他放出一团黑雾,雾里全是……哭喊的童魂。我敲鼓敲到手出血,才勉强护住你父亲和我自己。但这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哑:“黑袍人手里那个黑布包,突然动了。里面传出……婴儿的哭声。”
婴儿。
翠兰的孩子?
“你父亲听见哭声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”李瘸子说,“他喊:‘是翠兰的孩子!他还活着!’他想冲过去救,但黑袍人抱着那东西跳进了江里——鬼市就在江面上,下面是冥河。你父亲想追,被我拉住了。我说下面是冥河,活人下去就上不来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鬼市关门了。”李瘸子说,“我们被弹出来,回到阳间。你父亲在江边站到天亮,一句话不说。三天后,他失踪了。再后来……我听说那三百个被标记的孩子,一个接一个死了。我闺女……是第一个。”
屋里死寂。
陆青阳感觉胸口像压了块石头。三百个孩子……二十年前,居然发生过这么惨烈的事。
“那黑袍人,”他问,“长什么样?有什么特征?”
“看不清脸。”李瘸子说,“但他左手……只有四根手指。小拇指的位置,是断的。”
四指。
陆青阳记下。
李瘸子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那面九铃镇魂鼓放在桌上。
“现在,”他说,“该你了。”
“我?”
“你说你能看见标签。”李瘸子盯着他,“证明给我看。”
“怎么证明?”
李瘸子拿起鼓槌,在鼓面上轻轻一敲。
“咚。”
很轻的一声。但陆青阳看见,鼓声化作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,在空气中扩散。涟漪所过之处,浮现出细密的、发光的文字:
【清路:驱散阴气,净化路径】
【安魂:安抚躁动魂魄】
【请神:召唤附近善灵】
三种标签,像三条不同颜色的丝带,随着鼓声飘荡。
“你看见什么?”李瘸子问。
陆青阳如实说出:“看见三种标签:清路、安魂、请神。清路是金色,安魂是蓝色,请神是白色。它们在空气里飘,但正在消散。”
李瘸子的手抖了一下。
鼓槌差点掉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喉咙发紧,“你能看见颜色?”
“能。”
“还能看见什么?”
陆青阳集中精神,看向那面鼓本身。鼓面上浮现出更多标签:
【法器·九铃镇魂鼓(破损)】
【功能:清路、安魂、请神、镇邪、招魂】
【破损状态:3/9铃铛缺失(功能不全)】
【修复需求:百年蟒皮、百年桃木、纯阳童子血】
他把这些都说了出来。
李瘸子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陆青阳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然后,老头笑了。
不是冷笑,是那种……释然又悲凉的笑。
“陆守诚啊陆守诚,”他对着空气说,“你儿子……比你强多了。”
他放下鼓槌,走到墙边,从墙洞里掏出一个木盒。盒子很旧,上面刻着二神的符文。他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本线装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二神手札》。
“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。”李瘸子把册子递给陆青阳,“里面有二神的所有基础:鼓谱、唱词、步法、符咒。我教不了你多少——我腿瘸了,敲不了完整的鼓,唱不了高腔。但你可以自己学。”
陆青阳接过册子。很沉。
“您……愿意教我了?”
“不是教,是交易。”李瘸子说,“我教你二神的本事,你帮我做三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第一,找到那个黑袍人——如果他还活着。”李瘸子眼神变冷,“第二,找到那三百个孩子的魂魄,送他们入轮回。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找到我女儿的魂魄。她死的时候太小,可能已经……散了。但如果还有一丝残魂,我想再见她一面。”
陆青阳看着这个颓废的老人,看着他眼里的泪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。”
李瘸子点点头,从盒子里又拿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根鼓槌,但比普通鼓槌短一半,一头包着红布。
“这是‘点睛槌’。”他说,“二神的鼓,不是乱敲的。每一槌,都要有目的。清路槌敲鼓心,安魂槌敲鼓边,请神槌敲鼓框,镇邪槌敲鼓背——这些册子里都有。你先学最基础的清路鼓,学会了我再教你别的。”
陆青阳翻开册子。第一页就是鼓谱,画着鼓面,标着敲击的位置和节奏。
旁边有小字注解:“清路鼓,用于开坛、净场、驱散闲杂阴魂。敲时心要静,意要诚,想象金光开道……”
他开始学。
李瘸子就坐在对面,喝着酒,看着他。
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。
一个教,一个学。
二十年的恩怨,在这一刻,暂时放下了。
---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