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彻底驱散了雾凇岭最后一缕夜雾,将山谷染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。茶棚内外的气氛,却比阳光更加炽热。
胡三爷的提议,如同在平静(至少表面如此)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。临时攻守同盟,推举陆青阳为联络使——这两个决定,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,都足以在五脉间引发长时间的争议与拉扯。但在此刻,在经历了废城一夜的惊心动魄、见证了幽冥道赤裸裸的威胁和疯狂之后,在黄老太爷悲愤而沉重的托付、柳二先生无声却坚定的证明之后,这一切似乎又变得顺理成章。
短暂的沉默后,是迅速而一致的表决。
“黄家,附议。”黄老太爷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未散的悲怆与破釜沉舟的决心。
“柳家,无异议。”柳家兄长把玩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龙鳞玉,语气平淡,却不再有之前的疏离感。
“白家,愿尽绵力。”白婆婆笑容温和,眼中是对大局的清晰认知。
“灰家,嘿嘿,这种热闹怎么能少?”灰三姑(本体)搓着手,小眼睛精光四射,显然已经在盘算同盟能带来的情报交换利益。
所有目光,最终落回到发起者胡三爷,以及尚未明确表态的胡家本身。
胡三爷缓缓起身,他身材高大,白发在晨光中如银丝闪烁,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而是先走到胡七太奶身边。胡七太奶经过短暂调息,脸色依旧苍白,但气息平稳了许多,正闭目养神。
“七妹,”胡三爷开口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近处的人听清,“你的弟马,还有你的这些伙伴,今日为五脉立下了大功。你怎么说?”
胡七太奶睁开眼,眼神清亮。她没有看胡三爷,而是看向被众人目光聚焦、却依旧站得笔直、神色平静的陆青阳。
“他是陆家堂口的掌堂弟马,是得了陆家传承、受了我胡家认可的人。”胡七太奶的声音带着伤后的虚弱,却字字清晰,“他的决定,便是陆家堂口的决定。今日他既然站在这儿,与诸位共历生死,获知隐秘,那么这‘联络使’之位,他担得起,也必须担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其他四脉代表:“至于我胡家……三哥在此,他便可代表胡家态度。我只多说一句——幽冥道之祸,非比寻常。若五脉仍各自为战,心存芥蒂,明年中元之约,便是吾等葬身黑龙潭之时。这个同盟,不是讨价还价的生意,是求活路的必须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然明了。
胡三爷点点头,回到主位,朗声道:“既然如此,胡家亦附议。五脉临时攻守同盟,此刻成立!”
没有歃血为盟的古老仪式,没有冗长的章程宣读。在这晨光熹微的山谷茶棚中,一个将深刻影响关外未来格局的临时联盟,以最务实的方式诞生了。
接下来,便是细节。
“联络使之职,重在沟通协调,情报汇总,紧急事态下有权临时调度各脉就近力量应对,并召集同盟会议。”胡三爷看向陆青阳,“陆堂主,此职责任重大,亦难免辛劳风险,你可愿意?”
陆青阳上前一步,拱手环礼:“承蒙各位前辈信任,青阳必当尽心竭力,不负所托。然青阳年轻识浅,堂口新立,若有行事不周之处,还望各位前辈不吝指点,同盟之内,共商共议。”
不卑不亢,既接了责任,也表明了合作而非独断的态度。众人暗暗点头。
“善。”胡三爷抚须,“既为同盟,当有规程。其一,各脉需设立固定联络人,与陆联络使保持通畅联系。其二,有关幽冥道一切动向、黑龙潭相关信息、龙脉异动征兆,须无条件共享于同盟内部。其三,遇到幽冥道主动袭击或发现其重要据点,邻近脉系有义务第一时间支援,并通报联络使。其四,同盟暂不设常设总部,以陆堂主之堂口为临时联络中枢。诸位可有补充?”
黄老太爷补充:“应加上一条,同盟内部事务,优先协商解决,不得擅自动武,违者共讨之。”他这话意有所指,显然是针对历史上五脉内斗的教训。
柳家兄长冷冷道:“若有人吃里扒外,勾结幽冥道,又当如何?”
气氛微微一凝。
陆青阳适时开口:“柳前辈所言极是。青阳提议,同盟设立‘监察’之责,不专设一人,而是由各脉轮流指派得力干员,共同审查可疑情报与事件,确保同盟纯净。日常则由灰家前辈主导情报甄别,白家前辈辅助判断(指医药、法术痕迹等),胡、黄、柳三家前辈负责行动策应。如此,既能互相监督,亦能各展所长。”
这个提议考虑周详,兼顾了制衡与效率,众人略一思索,纷纷赞同。连柳家兄长的脸色都好看了些。
大框架既定,后续便是琐碎却必要的对接:联络方式、紧急信号、资源调配的大致原则、第一次正式同盟会议的时间地点(暂定一月后于陆家老宅)……
当一切初步商定,日头已近午时。
茶会,终于到了散场的时候。
各脉代表纷纷起身,弟子们开始收拾。经历此番波折,众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黄家弟子向陆青阳等人郑重行礼道谢;柳家弟子对柳二先生投去敬佩与好奇的目光;连一向眼高于顶的胡家精英,看向陆青阳的眼神也少了审视,多了几分认可。
胡三爷最后走到胡七太奶身边,看着正在陆青阳搀扶下慢慢站起身的妹妹,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七妹,此番回去,好生养伤。陆家这小子……不错。”
这句“不错”,从素来严厉、惜字如金的胡三爷口中说出,分量极重。
胡七太奶眼中闪过一丝暖意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:“三哥也保重。胡家……也需早做准备。”
胡三爷点头,又看了陆青阳一眼,没再多说,转身带着胡家人马离去。
黄老太爷临走前,再次向陆青阳重重抱拳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柳二先生对陆青阳点头致意,随兄长离去,背影比来时似乎挺拔了些。白婆婆留下了一些疗伤丹药,慈祥叮嘱。灰三姑则笑嘻嘻地凑过来,塞给陆青阳一个小巧的骨笛:“陆联络使,以后有急事,吹这个,百里内我灰家子弟都能感应到大概方位,好用得很!”
不多时,山谷便空旷下来,只剩陆青阳一行和满地篝火余烬。
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。
胡七太奶望着各脉人马消失在山道雾气中的方向,长长舒了口气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疲惫,但眼神明亮。
“一百年了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五脉之间,总算又有了坐下来、朝着一个方向用力的可能。虽然只是道缝,但光,总能照进来。”
陆青阳扶着她,看着手中那枚代表“联络使”身份的、由五脉信物纹样临时融合刻画的小小木牌,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。
他知道,扎根老宅只是立足,行走江湖方才开始。而今日这裂开一道缝的联盟,将是他未来路上,最重要的依仗之一,也是最艰巨的责任之一。
茶会散了。
江湖,更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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