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青阳在李瘸子家待到中午。
清路鼓的鼓谱比看起来复杂——不是单纯记住敲哪里,还要配合呼吸、步法、甚至眼神。李瘸子虽然腿瘸了,但上半身动作依然标准得吓人。他示范的时候,整个人气场都变了,不再是那个颓废的酒鬼,而像一尊镇守庙堂的神像。
“鼓是二神的命。”李瘸子说,“一槌定阴阳,一鼓安乾坤。你敲得好,鬼魂听话,仙家愿意来。你敲得差,鬼魂躁动,仙家嫌你烦。”
陆青阳学得很认真。他发现敲鼓时,如果能调动体内精气共鸣,鼓声会更有“力”。试着把一丝精气注入鼓槌,敲下去——
“咚!”
这一声比之前响亮得多,鼓面震动,空气里的金色涟漪也更明显。标签显示:【清路效果+30%】。
李瘸子眼睛一亮:“你往里灌了‘炁’?”
“是精气。”陆青阳说,“我刚学修炼,还不会控制。”
“不用控制,就这样。”李瘸子难得露出赞许的表情,“二神的鼓,本来就是用自身修为敲的。修为深,鼓声就有威能。你父亲当年……也能做到,但他要集中全部精神才行。你好像……很轻松?”
陆青阳内视了一下。刚才那一下消耗了大约2%的精气,不算多。
“可能因为我体质特殊。”他含糊道。
李瘸子没深究,只是摆摆手:“今天先到这儿。鼓谱你拿回去背熟,明天再来,我教你安魂鼓。”
陆青阳收好册子和鼓槌,起身告辞。
走出院子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李瘸子又坐回炕沿,拿起酒壶,但没喝,只是盯着那面九铃镇魂鼓发呆。
二十年的伤,没那么容易愈合。
回破庙的路上,陆青阳脑子里还在过鼓谱。他试着用指尖在腿上敲击节奏,嘴里默念唱词:“天地开,阴阳分,我敲金鼓请路神——”
“陆先生!陆先生留步!”
一个急促的声音打断了他。
陆青阳抬头。前面土路上跑过来一个中年汉子,四十多岁,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,脸晒得黝黑,但此刻透着不正常的苍白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到跟前时差点摔倒。
标签在汉子头顶浮现:
【张建军(45岁)】
【状态:焦虑(重度)】
【阴气缠身:轻微(持续3天)】
【血缘牵连:母(深度)】
【特殊:母亲被水鬼纠缠】
“陆、陆先生,”张建军抓住陆青阳的胳膊,手劲很大,“听说您……您能看事?求您救救我娘!”
陆青阳稳住他:“慢慢说,你娘怎么了?”
“我娘……三天前开始不对劲。”张建军声音发颤,“她晚上总说听见河里有人喊她名字,白天就坐在门口,望着河的方向发呆。昨天更邪乎,她自己走到河边,要不是我及时拉住,她就跳下去了!”
又是河。
陆青阳心里一沉:“你娘叫什么?多大年纪?”
“赵秀英,六十八了。”张建军说,“我们住屯子东头,离松花江支流很近。但我娘平时从来不去河边,她怕水——我爹就是二十年前在江里淹死的。”
二十年前。
这个时间点像根刺,扎进陆青阳心里。
“带我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哎!好好!”张建军连忙带路。
两人往屯子东头走。路上陆青阳悄悄内视了一下自己的状态——精气还剩32%,够用。黄小跑教的几个基础法术,他昨晚练了练,勉强能施展土遁(虽然只能遁三米远,而且经常卡在半路)。李瘸子教的清路鼓,也算入门了。
应该……能应付吧?
张建军家是三间砖房,院子很大,种着菜。院里一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
标签:【赵秀英(68岁)】
【状态:被水鬼标记(轻度附身)】
【阴气侵蚀:中度】
【精神屏障:薄弱】
【剩余时间:7天(完全附身)】
陆青阳走近。老太太听见脚步声,缓缓转过头。
她的脸很瘦,眼窝深陷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青阳。眼神空洞,但瞳孔深处……有一点不正常的幽蓝。
“翠兰……”老太太开口,声音嘶哑,“是翠兰叫我……她说水里冷……让我去陪她……”
翠兰?
陆青阳皱眉。翠兰的鬼婴已经被灭了,她本人(本鬼)的理智也固魂了,怎么会又来缠人?
除非……不是翠兰。
“大娘,”他蹲下身,尽量温和,“翠兰长什么样?她怎么跟你说的?”
“穿红衣服……湿漉漉的……”赵秀英喃喃,“她说……她儿子找不到了……让我帮她找……找到了,她就不找我了……”
儿子。翠兰的儿子。
陆青阳想起黑袍人抱着的那个黑布包。如果那真是翠兰的孩子,如果孩子还活着(或者以某种形式存在),那翠兰的执念就还没断。固魂标签只能维持她理智不散,但不能消除她的执念。
“她让你去哪儿找?”陆青阳问。
“老渡口……”赵秀英的眼神更恍惚了,“子时……去老渡口……摆渡的……知道……”
又是老渡口。又是子时。
陆青阳站起来,对张建军说:“你娘是被水鬼标记了,但情况还不严重。我需要准备一下,今晚子时去河边处理。这之前,你守着她,别让她靠近水。”
“好好好!”张建军连声道谢,“需要准备什么?我去买!”
“不用。”陆青阳摇头,“我自己有。你只要看好你娘,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别出来。”
交代完,他匆匆赶回破庙。
胡七太奶应该快出关了。这事得跟她商量。
刚到庙门口,就看见黄小跑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——它又变回黄鼠狼形态,看见陆青阳,嗖地跳过来。
“堂主!你可回来了!胡七奶奶刚才传音,说马上出关,让我们准备!”
话音刚落,庙堂里的金色结界开始波动。
蛋形的光罩表面出现裂纹,像蛋壳孵化。裂纹蔓延,然后——
“咔嚓。”
光罩碎了。
胡七太奶坐在蒲团上,缓缓睁开眼睛。
她看起来……不一样了。
不是外貌变化,是气质。之前那种油尽灯枯的虚弱感淡了很多,脸色红润,眼睛更亮,连白发都好像更有光泽了些。标签显示:【灵力恢复:45%】【旧伤压制:良好】。
三天闭关,效果显著。
“奶奶!”黄小跑扑过去。
胡七太奶摸摸它的头,看向陆青阳:“这三天,没惹事吧?”
陆青阳把李瘸子的事、赵秀英的事,快速说了一遍。
听到黑袍人和三百童魂时,胡七太奶脸色沉了下来。听到翠兰又出现时,她眉头紧锁。
“不是翠兰。”她听完后说,“翠兰的执念是找孩子,不会随便害人。赵秀英身上的标记……可能是别的‘河娘娘’。”
“别的?”
“河伯娶亲的陋习持续了三十多年。”胡七太奶站起来,“翠兰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。那些被沉河的姑娘,有的被河伯收了,有的成了水鬼,有的……可能被黑袍人利用了。”
她走到供桌前,看着那些牌位:“今晚子时,我跟你去河边。如果是普通水鬼,超度了就是。如果是黑袍人留下的陷阱……就得小心了。”
“陷阱?”
“你父亲失踪,翠兰的孩子被抢,三百童魂被杀——黑袍人做这些,肯定有个大计划。”胡七太奶眼神锐利,“现在你出现了,你能看见标签,能编纂因果。如果你是黑袍人,你会不会想……把你抓过来,为己所用?”
陆青阳后背一凉。
“所以赵秀英这事,可能是个饵。”黄小跑反应过来,“钓堂主上钩?”
“可能。”胡七太奶看向陆青阳,“你还接吗?”
陆青阳想起赵秀英空洞的眼神,想起张建军的哀求,想起李瘸子女儿和那三百个孩子。
“接。”他说,“但得做好准备。”
“好。”胡七太奶点头,“现在,我们有三件事要做。”
她竖起三根手指:“第一,检查堂口的防御阵法,加固。第二,教你一个保命法术——‘狐火遁’,打不过能跑。第三……”
她看向黄小跑:“小跑,你去屯子里打听一下,二十年前,除了李瘸子的女儿,还有哪些孩子是突然生病死的。要详细的名单。”
黄小跑领命而去。
胡七太奶开始教陆青阳狐火遁。原理很简单:用精气点燃狐火,让火焰包裹全身,瞬间移动到十丈内的任意位置。但难点在于——要控制火焰不伤到自己。
陆青阳试了三次,烧掉了袖口和眉毛,终于在第四次成功。
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包裹他,下一刻,他出现在庙堂另一角。距离大概五丈。
标签:【狐火遁·初学(最大距离:十丈,消耗精气:8%)】。
“够了。”胡七太奶说,“遇到危险,别犹豫,立刻遁走。命比面子重要。”
傍晚,黄小跑回来了。它带回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用爪子歪歪扭扭写了几十个名字。
“我问了屯子里最老的几个鬼。”黄小跑说,“二十年前,从腊月开始,屯子里陆陆续续死了三十七个孩子。都是突然发高烧、说胡话,然后三天内就没了。大夫查不出原因,都说……是瘟疫。”
三十七个。只是屯子里的数字。
黑袍人说三百个。
陆青阳看着那张名单,胸口发闷。
胡七太奶接过名单,看了很久,叹了口气。
“今晚,”她说,“可能会很凶险。”
夜幕降临。
子时快到了。
陆青阳带上李瘸子给的画符工具、那面小通灵鼓,还有刚学的狐火遁。胡七太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袄裙,头发重新梳过,插上了那根木簪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向河边。
屯子沉睡在夜色里。只有狗偶尔叫两声。
快到河边时,陆青阳看见赵秀英家亮着灯。窗户上,张建军的身影来回走动,很焦急。
更远处,松花江支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河面上,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。
雾里,隐约有个红色的人影。
背对着岸,站在水面上。
长发及腰,嫁衣如血。
标签在雾中浮现:
【水鬼·河娘娘(非翠兰)】
【怨气:中度】
【状态:被操控(傀儡标记)】
【危险等级:丙等】
胡七太奶停下脚步,眯起眼。
“果然是饵。”她低声说,“那水鬼身上,有傀儡线。线的另一头……在河对岸。”
陆青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对岸的树林里,一片漆黑。
但标签显示,那里有东西:
【隐藏·左手四指的黑袍人】
【状态:观察中】
【危险等级:甲等】
他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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