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家洞府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。
正厅中央并排放着七具遗体——六个黄家弟子,还有黄三邪。那些遗体已经被整理过,换上干净的寿衣,脸上盖着白布。七盏长明灯摆在头前,火苗摇曳,映得满墙的影子都在颤抖。
两侧跪着二十几个黄家弟子,大部分带伤,缠着绷带,有的还在低声啜泣。最前面跪着八个人——那是在要塞里跟着黄三邪叛乱的弟子,此刻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
黄老太爷坐在正位上,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,只剩下一片疲惫的铁青。
陆青阳靠在侧座的椅子上,白素贞正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伤口。黄小跑蹲在角落里,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桃儿。柳二先生负手站在门口,一言不发,默默守着。
“说吧。”黄老太爷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谁带的头,谁起的意,谁……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。”
跪在最前面的矮胖弟子抬起头——就是那个最后关头撞开黑袍人、救了聚灵珠的弟子。他叫黄老实,是黄三邪一手带出来的徒弟。
“太爷爷,”黄老实声音发颤,“二长老跟我们说……只是联合几个小堂口争权,让黄家势力更大些。他说您老了,保守了,再这样下去黄家迟早被别的脉吞掉。我们……我们以为是为了黄家好……”
“为了黄家好?”黄老太爷冷笑一声,“那你们看见那些铁笼子的时候,看见那些被挖了心的兄弟的时候,还觉得是为了黄家好?”
黄老实浑身一抖,重重磕头:“弟子知错!弟子当时……当时已经反了!求太爷爷明鉴!”
他身后几个弟子也拼命磕头,额头撞在地上砰砰响。
但也有两个没动。
一个瘦高的中年黄仙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悔恨,只有不甘:“太爷爷,二长老确实错了,错在信了幽冥道。但他有一点没说错——您真的老了。黄家这些年守着那片穷山沟,什么资源都分不到,年轻弟子修炼都缺灵气。二长老想搏一把,有什么错?”
黄老太爷盯着他,没说话。
另一个年轻弟子也抬起头,咬着牙:“我也不后悔。我只后悔没早看出来幽冥道是那种货色。但跟着二长老争权?我不觉得有错。凭什么胡家占着最好的灵脉,柳家霸着最多的古籍,咱们黄家就只能给他们跑腿传信?”
“放肆!”旁边一个长老怒喝。
黄老太爷摆摆手,制止了他。
老头缓缓站起来,走到那两个弟子面前,居高临下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觉得,黄家委屈了?”
瘦高弟子梗着脖子:“是。”
黄老太爷点点头,忽然抬手——
噗。
一掌拍在瘦高弟子丹田上。
那弟子惨叫一声,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,修为气息瞬间溃散。他瘫软在地,满脸不可置信:“太爷爷……您……”
“废你修为,逐出黄家。”黄老太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念在你没亲手杀族人,留你一条命。滚。”
瘦高弟子瘫在地上,浑身颤抖,想说什么,却被两个战将架起来拖了出去。
另一个年轻弟子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着:“太、太爷爷,我……”
黄老太爷看向他:“你觉得委屈,觉得不公平?”
年轻弟子拼命摇头:“弟子错了!弟子知错!”
“晚了。”黄老太爷抬手又是一掌。
又一道惨叫声响起。
两个被废了修为的弟子被拖出正厅,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水渍——那是失禁的痕迹。
剩下的六个弟子跪在地上,抖得像筛糠。
黄老太爷扫了他们一眼:“你们六个,在要塞里倒戈得及时,护住了伤员,也拦过二长老。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——面壁三年,每日抄写族规,不得出洞府一步。服不服?”
“服!服!”六人拼命磕头。
“带下去。”
几个战将上前,把那六人押走。
正厅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黄老太爷站在原地,看着那七盏长明灯,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遗体,良久没说话。
“太爷爷……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,是黄家的大长老,“您别太伤心了,身体要紧……”
“伤心?”黄老太爷苦笑,“我有什么资格伤心?老三是我带大的,他走歪路,我也有责任。这些年我一心想着守成,想着不出错就行,忽略了年轻弟子的想法,忽略了他们对资源的渴望……这才让老三钻了空子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大厅里所有人。
“今天死的这六个,还有那些受伤的,还有老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发哽,“都跟我有关。我这个家主,当得不称职。”
“太爷爷!”众人惊呼。
黄老太爷摆摆手,示意他们别说话。
“但称不称职,我这个位置还得坐下去。老三死了,可黄家还在。”他扫视众人,目光如刀,“今天的事,谁往外传半个字,别怪我家法无情。对外就说——二长老为护族战死,叛徒已经伏诛。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”众人齐声应道。
黄老太爷点点头,转身看向角落里蹲着的黄小跑。
“小崽子,过来。”
黄小跑一愣,揉着眼睛走过去:“太爷爷……”
黄老太爷抬手按在他肩上,看着众人,一字一顿:
“从今天起,黄小跑正式定为黄家少主。我亲自教,你们辅助。谁有意见,现在说。”
正厅里鸦雀无声。
那些长老们对视一眼,纷纷摇头。黄小跑虽然年轻,道行也不算高,但这次事件里他一直跟在陆青阳身边,出力不小,最后关头还拼命护着伤员——比起那些叛乱的,不知道强了多少。
“没人有意见?”黄老太爷又问了一遍。
还是沉默。
“好。”黄老太爷拍拍黄小跑的肩,“跪下,接少主印。”
黄小跑整个人都懵了,呆呆地跪下,看着大长老捧来一方小小的黄玉印玺,放在他掌心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黄家少家主。”黄老太爷沉声道,“好好学,好好看,别给我丢人。”
黄小跑捧着印玺,眼泪又下来了。
就在这时,白素贞忽然开口:“老太爷,聚灵珠的事……您打算怎么办?”
黄老太爷眉头一皱。
聚灵珠碎了,这是黄家最大的损失。那珠子不仅是镇族之宝,更关系到西山灵脉的稳定。没了它,黄家祖地的灵气浓度至少要降三成。
“碎成那样,还能怎么办……”黄老太爷叹气。
“未必。”白素贞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堆幽蓝色的碎片,大大小小几十片,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
“我在要塞里收集的。”白素贞说,“碎片都在,一颗没少。”
黄老太爷眼睛一亮:“能修复?”
白素贞沉吟道:“我白家擅长医药,修复法器不是强项。但……我认识一个灰家的老匠人,专门修复各种破损灵物。如果把这些碎片送去,或许有希望。”
“当真?!”黄老太爷一把抓住她手腕。
白素贞吃痛,但没有挣脱:“当真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那老匠人脾气古怪,不一定愿意接。而且就算接,修复成功的概率也只有五成左右。最重要的是,需要一件同等品质的灵物作为‘修复引子’。”
“同等品质?”黄老太爷皱眉,“这东西上哪儿找去……”
“我有一块。”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。
众人回头,看见陆青阳艰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白素贞慌忙扶住他。
陆青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块从时间当铺得到的怀表。周时序临解脱前送的,里面的时间碎片已经用掉了,但怀表本身也是一件不错的灵物。
“这……”黄老太爷愣住了。
“陆堂主,这可使不得!”大长老连忙道,“你已经帮了我们这么多,怎么还能要你的东西……”
“不是给。”陆青阳摇头,“是借。修好了聚灵珠,怀表还得还我。这玩意儿跟我父母有关,我得留着。”
他看向白素贞:“够资格当引子吗?”
白素贞接过怀表,仔细端详片刻,点头:“够了。这怀表虽然品阶不如聚灵珠,但材质特殊,蕴含一丝时间法则,正好能中和聚灵珠里的阴脉污染。”
黄老太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嗓子哽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走到陆青阳面前,忽然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陆堂主,黄家……欠你的,这辈子还不清了。”
陆青阳想扶他,却被白素贞按住——她现在还不让他乱动。他只能苦笑:“老太爷别这样,黄小跑是我的人,黄家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的人?”黄老太爷一愣,看向黄小跑。
黄小跑捧着少主印,傻乎乎地点头:“嗯!陆哥是我大哥!”
黄老太爷看看他,又看看陆青阳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欣慰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好,好。”他连说两个好字,拍了拍黄小跑的脑袋,“那以后,咱们两家,就更亲了。”
正厅里的气氛终于缓和下来。
那些长老们开始指挥弟子收拾残局,安排伤员,准备后事。白素贞小心翼翼地把聚灵珠碎片和怀表包好,盘算着什么时候去找那位灰家老匠人。柳二先生依旧站在门口,但嘴角似乎微微翘了一下。
陆青阳被扶着重新坐下,看着眼前忙乱却渐渐有序的场景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黄小跑凑过来,红着眼睛看他:“陆哥,谢谢你。”
陆青阳伸手揉了揉他脑袋:“行了,别煽情。以后你是少主了,可不能再贪嘴偷吃供品了。”
黄小跑破涕为笑:“那不行!偷吃是黄家的传统!”
“……”
陆青阳无语,但嘴角也忍不住翘起来。
窗外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这一夜,终于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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