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,长白山余脉深处,白家药谷。
说是药谷,其实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隐秘盆地。四周山势陡峭,只有一条蜿蜒的小径可供出入,易守难攻。谷内常年雾气缭绕,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混杂的气味——苦的、辛的、甘的、腥的,交织成一种独特的白家气息。
陆青阳一行人抵达时,谷口已经有白家弟子在等候。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,穿着素白短褂,背着药篓,眉眼温婉但眼神干练。
“陆堂主,黄老太爷,柳二先生。”她依次见礼,“婆婆已经在谷里等候,各位请随我来。”
陆青阳点点头,跟着她往谷内走。黄小跑东张西望,对什么都好奇:“这就是白家药谷啊?听说这里的药材能活死人肉白骨,是真的吗?”
那女子抿嘴一笑:“少家主说笑了。活死人肉白骨那是仙丹,咱们这儿最多就是治个伤、解个毒、延个寿而已。”
“那也很厉害了!”黄小跑眼睛放光,“能不能给我配点吃了能长高的药?”
“……这个真没有。”
一行人穿过药田和晾晒场,来到谷地中央一座青砖灰瓦的大宅前。宅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:“白家堂”。
堂前已经站着几个人。
最前面的是个白发老妪,拄着拐杖,满脸褶子,但一双眼睛清澈有神——正是白家现任当家,白婆婆。她身后站着几个白家长老,还有两个面生的灰衣人——是灰家派来的代表。
“陆堂主,可算来了。”白婆婆上前一步,目光落在陆青阳苍白的脸上,“伤还没好?”
“不碍事。”陆青阳摇头,“婆婆,人都到齐了?”
“胡家还在路上,其他都到了。”白婆婆侧身引路,“先进来说。”
众人进了正堂,分宾主落座。白家弟子端上热茶,茶汤清澈,带着淡淡的药香——这是白家特制的养神茶,专供参会者提神醒脑。
陆青阳刚坐下,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,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音响起:“抱歉抱歉,路上遇到点事,来晚了!”
进来的是胡三爷,胡七太奶的堂兄,胡家北脉的当家。他身后跟着两个胡家长老,一个个风尘仆仆,神色都不太好看。
“三爷。”陆青阳起身见礼。
胡三爷摆摆手,一屁股坐下,端起茶就灌了一大口,然后才看向众人:“都知道了?”
没人回答,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胡三爷放下茶杯,看向陆青阳,“陆堂主,你是联络使,你主持。”
陆青阳点点头,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众人——
黄老太爷,满脸疲惫但眼神锐利;
柳二先生,依旧清冷淡漠,但眉宇间藏着一丝凝重;
白婆婆,慈眉善目,但握拐杖的手骨节泛白;
灰家那两个代表,一高一矮,都是灰扑扑的打扮,眼神却精得很;
胡三爷,风风火火的外表下,眼底有压抑的怒火。
“各位,”陆青阳开口,“两天前,幽冥道在黄家要塞废墟留下一封信。信上的内容,想必诸位都知道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展开,念出那行血字:
**“黄家只是开始。五脉终将归于幽冥。下次,取胡家眼、柳家骨、白家血、灰家皮。”**
念完,他把信放在桌上,让众人传看。
“这不是单纯的威胁。”陆青阳继续说,“我们分析过,幽冥道真正的目的,是要凑齐五脉的器官——心脏对应黄家,眼睛对应胡家,骨头对应柳家,血对应白家,皮对应灰家——用这些东西作为祭品,打开龙脉封印,唤醒被镇压在下面的‘那个东西’。”
“那个东西”三个字一出,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胡三爷沉声道:“你是说……百年前封印的龙脉阴面?”
“是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白婆婆皱眉,“那封印是五脉先祖联手所布,以血脉为锁,除非五脉自己人动手,否则根本打不开。”
“所以才需要五脉的器官。”柳二先生开口,声音清冷,“有了这些,他们就能伪造血脉气息,骗过封印。”
众人沉默。
陆青阳继续道:“黄家的事只是个开始。我怀疑,其他四脉内部,也已经有幽冥道渗透的痕迹。所以今天召集各位,一是通报情况,二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各家自查。”
胡三爷第一个反应过来,霍然起身:“你怀疑胡家有内鬼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陆青阳看向他,“是确认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——那截断指,放在桌上。
“公孙冥那天扔下这个,说是胡家外围弟子的手指,已经取了眼睛。三爷,您认认,这是谁?”
胡三爷接过那截断指,仔细端详那枚玉戒指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片刻后,他咬牙道:“胡老六……是我胡家北脉的采药人,负责在长白山一带活动。”
“他人呢?”
“失联三天了。”胡三爷身后的一个长老低声说,“我们以为他只是进山采药耽误了,没想到……”
胡三爷攥紧那截断指,骨节嘎嘣作响。
陆青阳看向其他人:“各位,都自查一下吧。幽冥道既然能在黄家埋下黄三邪这颗钉子,其他几家未必干净。”
白婆婆第一个响应,对一个白家弟子吩咐道:“去,把所有在外弟子的名册拿来,一个一个对,看谁最近失联、谁行为异常。”
柳二先生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,闭目感应片刻,忽然睁眼:“柳家出事了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秘境。”柳二先生站起身,脸色罕见地难看,“柳家位于镜泊湖的那处修炼秘境,三天前被人闯入。守护秘境的阵法被破坏,里面的古籍……少了三卷。”
“少了什么?”胡三爷问。
柳二先生沉默片刻,吐出几个字:“《柳家骨术·炼骨篇》的上卷。”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柳家骨术,那是柳家不传之秘,记载着如何以柳仙之身修炼骨骼、强化肉身的法门。上卷虽然只是入门,但里面详细记录了柳家骨骼的特殊构造和弱点——如果有人拿到这个,就能针对柳家弟子的骨骼弱点下手!
“那三卷古籍现在在哪儿?”陆青阳问。
“失踪了。”柳二先生眼神冰冷,“看守秘境的弟子被打晕,醒来后阵法已破,古籍已失。他今天早上才传讯给我——就是我来白家之前。”
“早上才传讯?”黄老太爷皱眉,“三天前的事,现在才报?”
柳二先生看向他,目光复杂:“因为那个弟子……被打晕后一直昏迷,今天才醒。”
众人沉默。
三天前,正好是黄家要塞出事的日子。幽冥道两边同时动手——一边在明,策动黄三邪叛乱;一边在暗,潜入柳家秘境盗取古籍。
“灰家呢?”陆青阳看向那两个灰衣人。
高个子的灰家代表站起身,拱了拱手:“在下灰十九,奉三姑之命前来参会。三姑让我转告各位——灰家最近断了三条情报线。”
“三条?”胡三爷眉头紧锁。
“是。”灰十九声音低沉,“一条在哈尔滨,负责监控金九爷旧部的;一条在长白山,专门盯着幽冥道动向的;还有一条……在特事局内部,负责跟官方对接的。三条线,都是半个月内先后失联。”
半个月!那不是黄家出事之前?
“失联的原因查到了吗?”陆青阳问。
灰十九摇头:“就是因为查不到,所以才严重。灰家的情报员,个个都是藏匿潜伏的高手。能让三条线同时失联,对方要么有通天彻地的本事,要么……”
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
“内鬼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,激起千层浪。
“你是说灰家也有内鬼?”白婆婆问。
“三姑是这么怀疑的。”灰十九看向陆青阳,“所以这次只派了我们来参会,其他人都被隔离审查了。三姑说了,宁可错杀一百,不可放过一个。”
陆青阳看向白婆婆:“婆婆,白家呢?”
白婆婆沉吟片刻,正要开口,门外忽然跌跌撞撞冲进来一个白家弟子,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:
“婆婆!不好了!白羽……白羽不见了!”
白婆婆霍然起身:“什么?!”
那弟子扑通跪下,颤声道:“白羽昨晚说去后山药田采夜露,一夜未归。我们以为她可能在药庐睡着了,就没在意。刚才……刚才我去她房间找她,发现……”
“发现什么?!”
“发现她的药篓在房间里,里面……里面有一滩血,还有这个……”
那弟子颤颤巍巍递上一块染血的布条。
白婆婆接过一看,脸色骤变。
那布条上,用血写着一行小字:
**“白家血,我先收一份定金。——幽冥道敬上”**
正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良久,胡三爷狠狠一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跳起老高:
“欺人太甚!”
柳二先生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中已有杀意。
黄老太爷看向陆青阳,声音沙哑:“陆堂主,现在……怎么办?”
陆青阳缓缓站起身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——每一个脸上都写着愤怒,还有一丝隐藏的……恐惧。
幽冥道这一手,玩得太狠了。
不是一次性打上门来,而是像毒蛇一样,悄无声息地渗透、腐蚀、下口。等你发现的时候,已经满身是伤。
“各位。”陆青阳开口,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幽冥道这是在告诉我们——你们哪儿都不安全,你们身边随时可能再出一个黄三邪,你们的人随时可能再失踪一个、死一个。”
众人沉默。
“但这也说明一件事。”陆青阳继续说,“他们急了。”
“急了?”白婆婆抬头。
“对。”陆青阳指向桌上那封信,“如果他们有绝对的实力碾压五脉,早就打上门来了,何必搞这些小动作?正是因为他们也怕——怕五脉重新联手,怕百年前那场封印再次加固,所以他们才要赶在咱们联手之前,尽可能削弱咱们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这说明,我们走的路是对的。”
胡三爷愣住,继而眼睛亮了起来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紧急同盟不够,临时盟约也不够。”陆青阳看向众人,“五脉必须真正联手——情报共享,资源互通,战力协同。只有这样,才能把内鬼一个个揪出来,把幽冥道的爪子一只只剁掉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柳二先生第一个表态。
“胡家没意见。”胡三爷沉声道。
“白家……”白婆婆握紧拐杖,“白羽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,不管她现在是死是活,这个仇,白家记下了。联手,我没意见。”
灰十九和灰二十对视一眼,齐齐点头:“灰家听三姑的,三姑说了,一切以陆堂主马首是瞻。”
最后,所有人都看向黄老太爷。
老头缓缓站起身,走到陆青阳面前,忽然深深一鞠躬。
“陆堂主,黄家这条老命,就交给你了。”
陆青阳扶住他:“老太爷言重了。不是交给我,是交给咱们五脉自己。”
他转身,看向门外那片雾气缭绕的药田。
“从现在开始,各家全力自查,把内鬼挖出来,把失联的人找回来。同时,情报共享——灰家负责统筹,白家负责医疗,柳家负责阵法,胡家和黄家负责战力。”
他顿了顿:
“至于我……我会盯着幽冥道,盯着公孙冥。他们不是要取五脉的器官吗?那就让他们来取。来一个,杀一个;来两个,杀一双。”
阳光透过雾气,照进正堂。
照在众人脸上。
那些愤怒和恐惧还在,但眼底,已经多了一团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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